陆明一行人被真武门安置在养心阁内。
养心阁隐于主峰腰际的灵脉之上,阁内聚灵阵日夜运转,浓郁的天地灵气凝结成乳白雾霭。
陆明盘膝调息已数个时辰,丹药药力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筋骨,体内玄元真炁已运转无碍。
伤势虽在稳步好转,可他的心绪却始终纷乱如麻,半点不得安宁。
他的脑海总是浮现宁清雪的话语。
天枢遗迹中宁清雪的话语,如同刻在心底的铭文,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魔祖逆仙而立,以心念为道基,叩问心魔。
魔道有教无类,无论贵贱善恶还是被仙道抛弃之人,只要有与天争命的执念,便可入道。
世间本无绝对善恶,唯有立场之分,不顺天道,只顺本心。
这些话,颠覆了他自幼在道院建立的认知,却又让他无法轻易反驳。
他想起北荒流离的岁月,想起了那些散修。
那些散修资质平庸,无门无派,既得不到仙道宗门的指点,也分不到半分修炼资源,连最基础的功法都求而不得。
他们甚至连修行的门槛都摸不到,最终只能在底层挣扎,直至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他不禁想起了望南城外那散修的控诉。
而魔道的有教无类,恰恰给了这些人一条生路。
不看资质,不问出身,不管是否被正道排斥,只要心有执念,敢与天争命,便能踏入修行之路。
这份公平,这份不甘向不公天命低头的风骨,让陆明打心底里觉得,魔道的理念,本就有其道理。
可师门的教诲,仙典的记载又时刻提醒他,魔道是祸乱苍生的恶道,正魔不两立,自古皆然。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反复拉扯,让他坐立难安,道心隐隐有动摇之兆。
思虑再三,陆明起身推开静室木门,循着楚天一大师兄的气息,缓步走向养心阁外的观景廊台。
廊台之上,楚天一正凭栏而立,衣袍被山风拂得轻扬。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见陆明眉宇紧锁,温和一笑:“伤势可是还有不适?”
“多谢大师兄挂心,伤势已无大碍。”陆明语气中满是迷茫,“我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关乎道途理念的大事,想要向大师兄求教。”
楚天一抬手示意他近前,“心中有惑,尽管道来。”
陆明将听闻的魔道理念,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大师兄,我听闻魔道的理念是逆天命、守心念。”
“魔主立下有教无类的规矩,是给天下无依之人一条生路。”
“我想起北荒所见的那些散修,他们无门无派,宗门势力垄断资源,连修行的机会都没有,魔道却肯接纳他们,让他们有与天争命的可能。”
“我细想之后,竟觉魔道理念颇有几分道理,不甘被命运摆布,不向命运低头,这本就是修士该有的风骨。”
陆明顿了顿,眼中的困惑更甚:“可师门典籍和师长教诲,皆言魔道祸乱苍生,正魔不两立。”
“我如今越是认同魔道的理念,心中便越是矛盾,既觉得魔道的初心无错,又信正道的秩序之理,不知到底谁对谁错。”
楚天一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轻轻颔首,眼中泛起一丝赞许:
“你能抛开世俗正善魔恶的浅薄偏见,不盲从世俗定论,愿意去思考正魔两道,这份独立思辨的心性,已是远超同辈。”
“你会认同魔道,并非你道心不坚,而是你看见了魔道最纯粹的一面,对个体执念的尊重,对不公命运的反抗。”
陆明微微一怔,没想到大师兄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陆明,你要明白,你看到的,只是魔道的初心,而非魔道推行于天下的后果。”楚天一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他目光望向远方道:“正魔之争,从来不是初心之争,而是大道之争,是世间存续秩序之争。”
“也正因两条大道从结果上背道而驰,所以正魔,终究不两立。”
“你可知,上古时期,天地间并无正魔之分,亦无秩序可言。”
“那时的修士,皆如魔道一般,信奉个体至上,无善恶约束,无规矩底线。”
“为了一枚灵药,同门可以自相残杀。
为了突破境界,修士可以血祭数万凡人。
为了抢夺灵脉,大宗门可以覆灭小宗门,鸡犬不留。”
“你在北荒见过的那些散修,尚且只是挣扎求生,可一旦他们掌握了强大的力量,又有几人能守住本心?”
“我曾听师门长辈说起,青州南域有一魔道散修,本是贫苦凡人,因心怀执念入了魔道,起初只是抢夺零散资源,可力量越强,贪欲越盛。”
“最后他为了修炼邪功,竟血祭了一整座城池的凡人,以万千生灵的精血来提升修为。”
“在他眼中,这是与天争命,是顺本心而行,可对那些无辜的凡人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楚天一的声音低了几分,字字叩在陆明心尖:
“魔道的有教无类,看似公平,却也充满着危险。”
“它不辨心性,不分善恶,大奸大恶之徒可以修,心术不正之徒可以修,哪怕是想要毁灭天下的疯子,也能踏入魔道。”
“当人人都只守自己的执念,不择手段争命、抢机缘、夺生机,天地间便再无秩序,只剩弱肉强食。”
“凡人如草芥,弱者成养料,这便是魔道大行其道的必然结局。”
陆明心神巨震,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只看到了魔道给底层修士生路的初心,却从未推演过,无拘无束的力量,会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
“那仙道的秩序,又是为何而立?”陆明忍不住追问。
“仙道,修的是天下整体的存续之道。”
楚天一缓缓开口,道出秩序的本源,“上古乱世之后,仙道先贤见苍生涂炭,遂立下规矩,制定秩序,定善恶,分对错,顺应天道。”
“所谓顺天命,并非认命,而是不打破天地运转的根基,不肆意屠戮苍生,不破坏阴阳平衡。”
“所谓有教有类,并非歧视资质平庸者,而是筛除易入歧途者,从源头遏制祸乱。”
“要知道天地资源有限,若是你资质平庸,反而踏入道途,就算你一开始并无祸心,但难免以后心存不甘,误入歧途。”
“仙道制定的秩序,约束了修士的贪欲,护住了凡人的生机,让天下从弱肉强食的炼狱,变回了安稳有序的人间。”
“正道之中,固然有伪君子,有自私自利之辈,可在大义和秩序的约束之下,他们不敢行天怒人怨之事,不敢轻易屠戮苍生。”
“这份约束,是天下苍生的保命符,也是天地存续的根基。”
“一个为个体执念,一个为天下整体。一个无拘无束,一个严守秩序。”
“这两条道的理念,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无法共存,无法调和。”
陆明站在廊台之上,心神微震,心中的迷雾被一层层拨开。
他懂了,宁清雪说的是魔道的初心,是个体的抗争。
而师门说的是魔道大行之下的后果,是天下的浩劫。
二者皆非虚言,只是立场不同,视角不同。
他理解了魔道的不屈,也明白了仙道的责任。
楚天一看着他眼中渐渐散去的迷茫,神色愈发郑重,一字一句告诫道:
“陆明,你能理解魔道,能看透正魔之争的本质,这是好事,说明你已跳出了世俗的桎梏,真正开始思考大自己的道途。”
“但你要记住,真正的道心坚定,从不是懵懂无知的盲从,不是只知其一的偏执,也不是对世俗的妥协。”
“而是你洞悉所有真相,知晓正魔两条大道的初心与后果,明白个体抗争的壮烈,也懂得天下秩序的重要。”
“在你看透了世间所有的复杂与矛盾之后,依然能坚守自己最初的道,坚守仙道维护天地秩序的初心。”
“洞悉黑暗,仍向光明,知晓真相,仍守初心。这,才是真正稳固的道心。”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卷动着养心阁的灵雾,拂过陆明的面颊。
陆明眼露挣扎道:“可是大师兄,我们此前的修炼难道就没有争机缘,为执念吗。”
楚天一微微叹了口气,但还是缓缓道:“你可见太极阴阳图?阴阳相交,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仙道理念虽然是要顺天应道,维护天地秩序,但我们所修仙道之人也是独立个体。我们修炼也会争,也会抢,但是有底线。”
“魔道之人号称不尊天道,可他们会不会遵守门规?”
“看事物不能太极端,个体的执念与世间的秩序,本就是互相冲突的。”
“我们只能在秩序的基础上,让自己的执念不偏执,但无法杜绝。这是正魔两道的偏重点不一样。”
陆明若有所思,转而有问道:“既然仙道顺应天道,那既然天道无情,为何仙道先贤会心系天下,为天地制定秩序呢?”
楚天一回应道:“天道非无情,非有情,而是忘情。道家至高境界乃太上忘情。”
“天道若无情,何以生养万物?天道若有情,何以又不顾万物生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是仁,非是不仁。”
陆明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良久,他感觉心中似有迷雾被拨开,但迷雾前还有迷雾。
他懂了魔道的无奈,怜底层修士的挣扎求生。
可他更知,仙道的秩序,是天下的秩序,是他要坚守的大道。
楚天一接着道:“天道有私,人亦有私。个中道理不是三言两语能道清的,更需要你自己的理解,你自己的经历。”
“世间事,你若是分不清对错,那便要先分清立场。”
陆明依然站立原地,若有所思。
楚天一轻轻拍了拍陆明的肩膀:“少年人一时迷惘是正常的。”
“你十二岁入道院修炼,在道院修行了不到七年便在仙遗之地失踪了三十年。”
“这么多年你一直未经世事,一接触这些事自然会反思,反思是对的,这其实并不是道心不坚定。”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理,我说的是我的道理,你以后也会有你自己的道理。”
楚天一拍了拍陆明肩膀,叹了口气说道:“你不必刻意去认可我的道理,也不必刻意去认可世俗的道理。”
“你来寻求答案,就是等于让我来帮你做选择,而你放弃了自己的选择。”
陆明眼神更加迷惑,若有所思说道:“放弃了自己的选择?”
楚天一望向远方,似追忆般说道:“师尊玄机曾对我说过,为了获得我的答案而追求我的认可,那我的高度就限制了你的视野。”
“为了获得世人的认可而寻求答案,那么世人就会你身边围起一道道高墙。”
“寻求答案,能重复先辈的正确,但是你却永远无法走出一条新路。也永远无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自己的道。”
楚天一说完,目光灼灼的望向陆明:“未解的答案,遍存于世间,而你若想成为真正的强者,那便要给世间创造答案!”
陆明神情一阵恍惚,他猛然回想起仙遗之地武祖潘一对他说过的,让他一定要走出自己的道。
所谓道,不仅是修炼的道法,也是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答案。
“大师兄,我明白了,道途本身没有对和错,但每一个选择都必然产生一个结果,我要明白的是做出选择后要将要面对的结果。”陆明依旧若有所思。
“好了,先回去好好调养身体,不要想得太复杂了。”楚天一对着陆明笑道。
“多谢师兄解惑。”陆明对着楚天一抱拳,转身离开。
“记着,今天的话,不可对外人提及,有些道理你明白就好。”
“世俗的约束是很强大的,你若是没有足够的本事,还要去认定自己的答案,那必然会被视为道心不纯的异类……”
“当你的修为配不上你的理念时,那便先遵守世人的答案吧。”楚天一对着陆明的背影说道。
陆明身子一顿,沉默了片刻:“知道了,多谢师兄。”
廊台之上,灵雾轻绕,山风徐徐。
陆明已回到了阁内。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道,要自己悟。
楚天一望着陆明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微微叹息:“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若是正魔真的势不两立,那所谓的顺天合道又何以...”
“但是师尊的教诲,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