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静室,安东盘腿坐下,看向掌心间幽邃的心魔引。
没有犹豫,他直接将丹药送入口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温热的药力如溪流般从胃腑升腾而起,渗入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眉心祖窍,如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安东的意识开始恍惚。
先是视野变得模糊。
光源石的柔光像是在水中化开,晕成一圈圈混沌的光晕,将周遭的一切拖入朦胧。
然后是声音。
永恒之树方向传来的风声。
远处训练场的金属交击声。
窗外蜜铃树上鸟雀的啼鸣。
所有的声响都在迅速远去,像是有人在他和世界之间拉起一道厚实的帷幔,将他与世界隔绝开来。
最后是感觉。
盘坐的触感消失了,衣物的摩擦感消失了,连体内真元的流转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仿佛正在朝着下方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
每一层都会带走一部分意识,整个人逐渐陷入虚无,只剩下仿若无穷无尽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坠落终于停止。
黑暗退去,光亮涌入。
同时传来的还有哗啦啦的雨声。
安东睁开眼的瞬间,冰凉的雨滴砸在脸上,顺着面颊滑落,渗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站在一扇窗前。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幕,紫电如龙蛇般撕裂天穹,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安东茫然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许多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却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修长、白皙、尚带着少年独有的纤细。
这是他的手。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安东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流失的记忆碎片。
有人影,有声音,有画面......却都是模模糊糊,像是隔了太远太久的旧梦。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模糊的碎片已经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安东也终于回想起来。
他是个穿越者。
穿越到了前世一款全球流行的大型网游《晨曦纪年录》中,成了艾尔德隆平原银月氏族里的一个十三岁的精灵少年。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安东叹了口气。
穿越成精灵,听起来似乎挺不错。
长生种,自然宠儿,颜值爆表。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的背景是血与火。
几乎每个游戏版本,晨曦大陆都是战火绵延,动荡不休。
他一个什么金手指都没有,顶多有点预知优势的普通精灵,生活在这种世界,未免太考验人了。
“没有力量的话,别说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恐怕连活下去都很难。”
安东心里顿时涌现出对力量的强烈迫切感。
他不想像生活在晨曦大陆上的无数小人物那样,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洪流席卷而过带来的灾难与绝望。
可问题是,银月氏族的精灵要满十八岁才能开始修炼,在选训后由导师传授冥想法或者呼吸法。
他现在才十三岁,还差五年。
“五年......”安东皱了皱眉,“五年也不算太久,等等就是了。”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
不管怎样,知道未来走向,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接下来的日子,安东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只是私底下,他自己开始进行锻炼。
虽然氏族规定要十八岁才能开始修炼,但他还是想尽可能提前增强己身,哪怕只是提升一点点实力都好。
好不容易挨到十八岁,终于可以进行选训了。
安东毫不犹豫选择施法者路线。
可真正接触后,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魔法天赋十分平庸,甚至可以说很差劲。
连负责授课的达里安老师,都委婉地劝说他放弃成为施法者。
无奈之下,安东只能改变目标,和罗曼一起进行战士训练。
战斗的道路同样艰难。
他的战士天赋比魔法天赋稍微好一些,但也只达到平均水准,比起罗曼来远远不如。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
安东拼了命地修炼,远比其他同龄人更加努力,付出了更多的汗水和精力。
与此同时。
每年的寒冬,氏族都要面临蜥蜴人的侵略。
安东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伤者和死者,握紧拳头。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弱了,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拼命地修炼,疯狂压榨自己。
在持续不懈的拼命修炼下,到了成年礼的时候,安东已经是黑铁上位。
放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比较出色的了。
可对比起天赋卓绝的罗曼来,就黯然失色了。
成年礼当天,罗曼成功通过风语者试炼,成为年轻一代中和艾莉诺并肩的风云人物。
而安东只是这场试炼的众多见证人之一。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加入了森林卫队,继续磨练自己的实力。
不久后的寒冬,蜥蜴人再次入侵。
安东第一次参加了战斗,握紧手中的长剑,跟在队伍中冲向敌阵。
在杀死了两个蜥蜴人后,他碰上了一个白银阶的龙蜥人。
对方只是一爪就将他拍飞,直接让他重伤倒地,失去战斗力。
要不是同伴及时出手支援,他差点就死在了战场上。
同样是在这场战争中,曾经教导过安东冥想法的达里安,死在了一个叫做摩洛克的黄金阶龙蜥人手里。
听伊莱娜队长说,那个龙蜥人是熔刺部落内定的下一任首领。
短暂的沮丧和悲郁后,安东很快重新振作。
他在修炼上投入了更多的时间精力。
随着时间流逝,熔刺部落的攻势一年比一年猛烈。
银月氏族不得不收缩防线。
可即便如此,战争带来的失血,依旧让氏族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
安东的实力在缓慢提升,可那种提升的速度,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晨曦历9325年。
千岩丘陵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出大批地底种族。
狗头人、食人魔、石盲蛮族......甚至还有让人闻之色变的夺心魔!
夺心魔很快率领着大军进攻银月森林。
早已衰弱的银月氏族根本不是地底大军的对手,在战争中节节败退。
三位长老、塞德里克和伊莱娜先后战死。
被视为氏族希望的艾莉诺也死在夺心魔的心灵震爆下。
森林卫队溃败了。
“安东!快走!”
罗曼的脸上满是血迹,手上的战斧已经卷刃,身上的皮甲也碎裂了大半。
可她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你说什么胡话!”安东拉住她的手,“一起逃!”
罗曼一把将他推开,神色认真地说道:“你先走,我断后。”
“你断个屁后!”
安东用力拽她,却拽不动。
白银阶的战士,力量根本不是他一个黑铁阶能比的。
然而两人就算想逃也逃不掉了。
一股无形的精神能量席卷而来,将两人定在原地。
一个黄金阶的高阶夺心魔追杀而来,一发灵能长矛直接贯穿了罗曼的胸膛。
她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战斧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安东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幕,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大道玉简、太初归藏诀、五行真火、星罗剑经.......
安东全都想起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平静中带着一丝讥诮,却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穿越者又怎么样?”
“没有大道玉简,你什么都不是。”
“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功法、丹药、法宝......哪一样不是玉简带来的?”
“只有你自己的话,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声音如针,一针一针扎进他的心脏。
“承认吧,你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一个依赖外物的幸运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灾难会来临,可你阻止得了吗?”
“你甚至都活不到真正的动荡来临的那一天。”
“你只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穿越者。”
安东沉默了很久。
灰烬落在他肩头和发间,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
安东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虚空,看着那个不存在的“自己”,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
“你说得对。”
“我引以为依仗的一切,都是玉简给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但那又怎样?”
“我有玉简,这是我的缘法。”
“就像许多人生来血脉高贵,有人天生就有出色天赋一样,玉简也是我的一部分,否认这一点,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玉简给了我远超常人的起点,但我能拥有今天的成就,同样付出了无数努力和汗水。”
“我承认自己平庸。”
“但我不需要靠没有玉简也能成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剑光骤然自安东胸前跃出,一分为八,闪电般袭向四周虚空。
“我只需要证明,我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东西就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如镜面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