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是......大唐?”
就连李象身边的李义府都愣了一愣,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李象——————这....莫不是我听错了?
戍归村的汉子们也是一脸惊疑。
“......殿下......”柳直扶额,一听李象这开头,就知道皇孙又想说些悖逆之言了。
“还请慎言,此间多有外人......”
“哪有外人?我只看到了一群为大唐流过血,出过力,却因为一个告密小人而险些活不下去的人。”李象开口说道。
多好的造反苗子啊,居然想要单枪匹马去搞刺杀......简直是浪费人才!
这么悲情做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可要不得。最主要的是——你搞刺杀要咋带上我啊!
建立以我这个皇孙为核心、以便宜老爹李承乾为大旗的反帝反封建组织来谋求权益,岂不比刺杀要靠谱得多。
虽然,很可能被李二那个老登给剿灭了......但是让老登感到威胁之后,你们再把我卖了,受朝廷招安也可以啊!
从唐到宋,造反而后再受招安,可都是一步登天的不二法门。纥干承基这厮不就是这么上位的?即便是凌烟阁上头,那也是有不少降将的。
“你们可以想想,你们沦落到这样的境地,究竟是因为什么?”
“纥干承基为什么不去招惹旁人,而要来招惹你们?蓝田县衙为什么说你们的田烧了是天灾?御史台为什么迟迟不受你们的状纸?”
“是因为在他眼里,你们好欺负!你们没有了东宫的庇护,你们成了下等人!纥干承基靠着告密成了县公,所以他是上等人!所以,他就能够理所当然的压迫你们!你们就该理所应当的被他们压迫!”
“没了那纥干承基,也会有纥干承鸭!还会有纥干承狗!在这大唐,下等人,就是上等人案板上的鱼肉!”
“一块鱼肉,纵使偶尔出了块硌牙的硬骨头、藏了一根扎着嘴的鱼刺。吃肉的人,也只会想着把硬骨头给挑了,把鱼刺给拔了,难道还能因此,就怕了一块注定给人吃的肉吗!”
李象目光灼灼,扫过眼前一张张写满震惊的面孔。
村口一片死寂,唯有塬上秋风呼啸而过,卷动脚下枯黄的杂草,沙沙作响。
戍归村的老兵们全都僵在原地,方才胸中那股只冲着纥干承基一人的怒火,被这番话,掀到了更深的地方。
为首那汉子深皱着眉。“难道我们这些人,就该认命,就该任那狗獠奴欺凌吗!”
“自然不是!”李象摇了摇头。他看到田垄边上有一个小土坡,便迈动步伐,站了上去。
站在土坡上,正好可以居高临下,看到所有这些老兵汉子们的脸。李象看到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不甘,也有迷茫,莫名就想到了方才来时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正在田里拼命劳作的孩童们。
封建制度之下的帝王将相,确实光芒万丈,璀璨夺目。但在他们光芒之下的百姓,过的也确实太难,也太苦了。
“我是要告诉你们,你们即使要战斗,也应该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人既降生在这个世上,自然便有生存下去的权力。但你们却看不见未来的生活和希望,是谁让你们遭遇这样的苦难?是谁在剥削你们生存的权力”
“是现在这该死的大唐朝廷!是大唐朝廷的制度,在剥削你们活下去的机会!”
“是它将你们分为三六九等!是它给了那些人剥削你们的权力!是它让你们失去生存的希望和生活的自由!”
“如果这样的朝廷社稷继续存在,那你们将世世代代被剥削!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子子孙孙,将生活在一个没有光明,没有未来,被世家、勋贵、官僚、皇帝所奴役的天下里!”
李象面容肃穆,底下的众人面上,虽仍有惊骇,但更多的,却是若有所思。
戍归村的老兵们走投无路。而王玄策这样的寒家士子;柳直这样的禁军、退役府兵,却是也都体会过来自于上层阶层的压迫、欺辱。
他们要么心中已经存了几分反抗的意识,要么就或多或少的听过李象所说的那些悖逆之言,都习惯了,注意力自然是放在了李象话中的深意上,唯有李义府,听到这一番话,连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什么叫做大唐朝廷在剥削?什么叫做被皇帝奴役?人自然是有三六九等,世家、皇帝,本就是站在所有人之上的!若非为了能够站在他人的头上奴役他人,那么多人又何必费劲了心思要往上爬?
他的余光瞥到了那个叫做陈志坚的士子,又拿出了怀中的纸笔,正在奋笔疾书着。
旁边的同伴提醒他:“这些话,似乎不太应当斥诸于纸面?”
“我......我有预感,这些话,或许日后会震惊天下!”
“一定要记录下来!”陈志坚仍旧奋笔疾书,眼中闪烁着光芒。
而他那同伴,竟然还真就不劝了仿佛刚刚也只是顺嘴一提而已。李义府只觉得震撼不已——这些人一个个的,莫非都是反贼吗?
如此明目张胆吗?
“可不是嘛,活在这世上本就够苦了,好不容易当了府兵,卖命才得来的勋官,朝廷轻飘飘又要了回去,凭什么一直把他们当了下等人……………”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大唐社稷的问题......难道你们真得要反了大唐不成?”有人则朝李象呼喊着。
没回应,看来煽动还是没效果的。
“活路都要有了,他们害怕造反?我们压迫,朝廷有所作为,却还是允许他们反抗,天上间哪没那样的道理!”
“他们也觉得他们就该被压迫,就该比我们高贱,本就该是高人一等吗!”李象小声的嘶吼着。
窃窃私语和呼喊声消失了,一群汉子们如同被重锤锤中意无,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是啊!我们压迫,凭什么他们就是能反抗!
那可是不是朝廷的错吗!
“你再说一次,他们和勋贵小臣,和七姓一望,和皇族李氏一样,生上来,就应该没生存上去,生活上去的权力!”
“他们是应该接受压迫!他们应该没活上去的权力!”
“反抗的代价很小,但惧怕、畏惧、忍耐的代价更小!”
“反抗的代价或许是牺牲他们一代人。但忍耐的代价,是牺牲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每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