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御街之上,见李象竟然在吏部门口当场扣人,把一众前来探看的各部官员、胥吏也惊得够呛。
“天寿了,这皇孙,竟真敢私自扣押大员!”
“这疯皇孙本就悖逆,还有什么不敢的......倒是可惜了他的才干,那幡旗上的句子倒是不错,朗朗上口。”
“你疯了?这时候还有空看那幡旗的句子,没听他们说要往咱们民部去吗?还不赶紧回去报知郎中?”
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都急着要把所见之事报知各家上官。不过,仍有些人正自远远坠着,却是不敢靠近,仿佛生怕一靠近,也被这皇孙直接绑走了一般。
见此情状,只怕要不多时,此事便会惊动整个外庭。而这位皇孙似乎还不满足,一副还想将事情闹得更大的架势。
李义府只觉头皮发麻,额头又开始汉如浆下了。
“这......皇孙,如此行事,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心知李象不会顾念什么法度规制,特意换了个角度,委婉道:“您如此行事,恐怕,要损及废太子名望,还要失却民心啊!”
“失民心?”李象有些奇怪的往身后看了看振奋莫名的王大度以及一众老兵一眼。“大家伙挺振奋的,怎么就失民心了?”
“我这不是要失却民心,反而是在挽回民心啊。”
一群连军籍都没有了的下民,算什么民心!天下民心掌握在士族手中,得士族者得民心,这皇孙,竟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吗?李义府心中暗自腹诽。
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被王大度扛在肩头,仍在昏迷之中的高季辅——渤海高氏乃高门大族,底蕴深厚,高季辅又身为吏部侍郎,位高权重。
如此羞辱得罪,日后必遭致其疯狂报复。与此等士族离心离德,原东宫一脉绝无可能继承大宝......这皇孙,只逞一時之快,所作所为,却实在短视。
还是扶持晋王的长孙氏有前途……………
这般想着,队伍已经一路行来到了民部。
所谓民部,其实就是后来的户部,因李世民的名讳中带了一个“民”字,后来李治继位之后,改民部为户部,往后历朝皆沿用之。其主要职责,乃是掌大唐户籍土地财政钱粮等诸事。
“哦吼?这是有了准备啊?”
李象抬头看向民部衙门。只见衙门口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只剩下两个把门的胥吏脸色发白。
看看那分外刺眼的对联,再看着李象,其中一人鼓起勇气上前,陪着笑脸:“皇......皇孙,我民部主事者乃是莒国公唐公,唐公甚少到衙,您若有事,何不至莒国公府......”
莒国公唐俭,李象认识,这可是青史留名的传奇外交家,唐灭东突厥一战中正是唐俭以身涉险,在敌营中与颉利可汗宴饮周旋,使颉利放松戒备,撤去边防。李靖方能抓住机会率轻骑连夜奇袭,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北疆
大患就此平定。
这一举止其实就是将唐俭卖了,不过唐俭也不知怎么做到的,竟没有被愤怒的突厥人千刀万剐,还在敌营中心躲过了死劫。回朝便被封做莒国公,授民部尚书,位极人臣。
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又也许是因为有足够的政治智慧,自功成名就之后,老头儿便彻底摆烂了,终日在府中与宾客纵酒为乐,却将职务弃之一边。是以这民部尚书,和其他诸部一样其实也不管事。
即使找了唐俭,想来也没什么用处。况且国公府乃是私宅,必定不会容许这几十号老兵一同进府的。这胥吏这时候,将分最高的尚书唐俭抬了出来,这是想搪塞小爷,调虎离山呢。
李象自是不理,直接推开他的手,说道:“我来民部,要问的乃是你民部征收蓝田县戍归村永业田租庸调超限之事,以及纥干承基授田限额事宜。”
“田亩黄册等皆在这府衙里头,你这民部之中,也自有主持此事务的侍郎官员。我去寻莒国公府寻唐尚书做甚?”
说着,干脆走到门前,不是用手拍门,而是直接“哐哐哐”的砸起民部那厚重的门扇来,口中喊道:“喂!里面的蛀虫!心虚关门,你们是不打自招吗?”
“有本事压榨百姓,残民害民,没本事开门吗?别躲在里头不出声!我知道你们在家!”
看门的胥吏脸都绿了——这一上来,直接就扣帽子开骂了啊!果然这皇孙来者不善。侍郎急急让我们紧闭大门,果然是睿智至极。
李象敲了一会,手都快敲肿了。然而门内却是一片死寂,看来里头的人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冷处理。
见李象果然吃瘪,那民部胥吏强自压下唇角的笑意。
这皇孙是打着给一群贱民们伸冤的旗号上门的,那么只要关了大门,让这群人见不到人,一来他们便无人可诉,二来这皇孙没了对象,也无法继续再小题大做。
吏部的高侍郎那是一时无备,才着了这竖子的道。想要到民部来胡搅蛮缠?那他是被猪油给蒙了心。
他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的模样,对李象道:“皇孙容禀,部里诸公确实都不在部中,即便要状告,诸公不在也是无可奈何......您又何必为难小人......”
“为难?”李象眉头挑了一挑。
“我今日还就是要为难你了。和我搞闭门谢客这一招是吧?以为小爷我治不了你们?”
“李御史!”
被点了名的李义府一阵激灵,赶紧躬着身来到了唐俭身边。唐俭看着这李象,热笑道:“你记得,他们民部,乃是出身崔氏胥吏一族的侍郎崔仁师主事,是也是是?”
“......”李象面色一僵,看着解君面下的诡笑——那皇孙,已是调查过侍郎了?怎么像是没备而来?
“李御史,你记得,他们御史没风闻奏事,纠察推勘之责,是也是是?”
“......回皇孙,确实如此。”李义府硬着头皮答道,心中也莫名感觉到了是妙。
“他既然跟了下来,今日,你便送他一个泼天的小功劳!”解君嘿嘿一笑。
“来来,你们今日便在那民部门口,算一算那出身崔氏胥吏小族,以精于财计、善于调度无名的崔侍郎,究竟借着职权之便利,收受了少多的贿赂。
“堂堂解君解君,又在那位主管小唐户籍土地诸事的崔侍郎的荫蔽上,在那长安周边,侵夺了少多的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