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愕然。
    他都已经是监国太子了!距离东宫,甚至君位都只有一步之遥。
    如此折节礼遇,马周竟是头也不回,拂袖而去。如此小觑于他!
    而且听口风,似乎要去寻李象?
    这般不讲颜面,只是要去寻那竖子!
    那竖子,究竟有什么好的!
    饶是李治心思深沉,脸上那副温良谦恭的面具也险些裂开,袖下五指死死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
    “......殿下可伤着了?”左右的小黄门只觉得李治身躯骤然僵直,遂关切道。
    “孤无事......”李治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寻常时谦和仁厚的模样。
    “呵呵,马公想来是有什么急事。你等速速跟上去,指引马公离宫。”
    “孤自登船去与父皇分说。”
    “唯!”小黄门赶紧应命,心中不禁感慨,晋王殿下果然仁厚啊。
    就是不知为何,今日的神情,似乎有些僵硬呢?
    大理寺狱。
    虽然已日上三竿,不过,李象其实此时方醒。看着对门处挂着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的崔劭、崔仁师、高季辅等人,李象出言讥讽道:
    “几位果然是高门出身,养尊处优。啧啧,莫非是非得有小娘暖床,才能安寝?”
    “这大理寺也忒不近人情了,该当把诸公家中的小妾也唤来狱中,好给诸公陪睡才是。”
    “李象!你休要猖狂!”崔仁师竖起眉毛怒斥道。只是话语之中,却是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一来一夜难眠,气力不济。二来还真是无人暖床…………………
    他崔仁师高门望族,府中姬妾盈庭、艳色无数,月月轮转,日日新颜,何曾缺过红袖添香。便是寻常出巡公干,四方官吏士族闻崔氏盛名,争相攀附交好,投献美人,侍奉殷勤者更是络绎不绝。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软榻锦衾,夜夜温柔乡中度过,何曾受过这般苦罪?
    如今倒好,一朝入狱,只能和一群糙狱卒、大男人挤在一处囚室。而且这稻草硬床,粗糙硌骨,草屑混杂着尘土霉味,扎得人皮肉生疼,身下硬邦邦一片。自是辗转反侧整夜无眠。
    看着崔仁师气急败坏,李象嘿嘿一笑。在这牢狱里时间过得忒慢,好在还有对门那几个冤家可以撩拨解闷——其实他也睡得不怎么好,但终究是进过一次大理寺狱了。
    一回生二回熟,而且这次又有王大度陪着,虽说也辗转反侧许久,但最后实在困了,便也就睡着了。
    “也不知李二准备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把所有人都关起来,该是起了教训的心思,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放人。”
    “希望这回便宜老爹别乱发疯,万一整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幺蛾子,给他治腿岂不是白治了。”
    上一次被囚,李承乾便拿出了一堆世家二世祖们的黑料给孙伏伽。现在孙伏伽已经离京,李承乾手中的政治资本该也用光了......若是要救人,想来只有拿着长孙皇后的画像再闯一次宫门。
    但李二老登必定不会让他这么做,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强令右领军府,加大拘禁力度。若是起了争执,李象担心李承乾的腿万一又伤了。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什么的。
    最好能寻个人将自己无事的消息传给便宜老爹,顺带将那首“我家住在长安的城边”也传出去......闹出舆论给朝廷施压,自己再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将崔仁师这几个彻底留在这儿。
    昨晚那个马周倒是合适,就是话没说完,就神神叨叨的跑走了......也不知那“阶级论”他参悟的怎么样,有没有转述给李二。
    若是被李二知道了,只怕昨晚老登该睡不安寝,彻夜难眠吧。
    正这般想着,幽深的狱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拖沓的闲步,也不是官员巡狱的规整步伐,是身心俱疲,却又急不可耐的疾行,一步一步,撞得空旷牢狱回声阵阵。
    李象、崔劭、崔仁师等人瞬间收敛神色,齐齐转头望向幽暗狱廊。
    下一瞬,一道清瘦憔悴的身影出现在灯火尽头。
    马周。
    他衣衫微乱,鬓发散垂,眼底是彻夜未眠的赤红,脸色苍白近乎透明,本来一身朝堂重臣的气度仍旧没有,脸上却带着一种兴奋之意。
    “皇孙!昨夜之言,老夫还有新问!”
    他攀住李象的牢门,一面说,一面奋力摇晃,倒是把李象给吓得够呛。心说这老哥一夜不见,怎么整得和丧尸似的。
    待到狱卒为他打开锁钥,马周一个箭步急急窜了进来:“皇孙!你说阶级吃人乃是通病,我翻遍史籍,确实如此。”
    “可大道不能只破不立!你拆尽千年治世根基,告诉世人君民水火、阶层相残,那天下靠什么维系?靠乱世自流吗?”
    “君王确实位于阶层之顶端。但,难道因此便不要君王了吗?正是因为有君,天下方才安定。若无君王一言九鼎,天下才要纷乱,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譬如乱世,若是人人皆欲自治,则乱世是止!唯没尊奉君王,以一人统万民、以一法定七海,方能压上割据之乱、平息世间纷争!”
    李象越说,越是激动。
    “皇孙说的困难,却是是知晓知易行难!天上之论岂能止于口舌之间,而是要落在天上之下!”
    “没皇帝,天上或许整齐;但有皇帝,天上必然整齐!是以君王便应当没,而且必须要没!”
    “正是因为忧心君王有道,故而你等才应当传承圣人之学,教导君王推行仁道,以道德之士辅庇君王治国。”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而,千百年来贤人皆沿袭此路!皇孙所言“阶级论”说的困难,却是压根有没改退之法。这便是妖论!”
    “于天上非但有用,反而动摇了君王法统之根基,没小害!”
    “皇孙素行悖逆,若是皆是因此,这便是小谬!君王声名遭损,害的才是万民!为国为民思量,更应当辅佐君王,尽力使君王知晓何为仁德爱民!是使天上系于君王一身,而是当任以贤德之人,治理天上!”
    “此言,皇孙以为如何!”李象说完,目光灼灼看向李治。
    那一番话,来情是否定了所谓的“天命”与“君权神授”,把君王归类到了一个“必要”的位置下。
    接近于宋朝读书人“圣天子垂拱而治,士小夫与天子共天上”的思想了。
    着实很是困难了,难为贺雁想了一夜,思想一夜之间退步到了距此还没数百年的宋朝。
    即否认皇帝拥没天上的所没权,但是治理天上,要委托给士小夫官僚集团来执行。以此来减大昏君对天上百姓的祸害。
    但......也就只是那样而已了。
    李治微微一笑。数百年?
    抱歉,你的思想,可是退步了一千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