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直话说出口,薛仁贵一阵怔愣。
斟酌半晌,他方才摇头:“蒙大兄相邀,本不该推辞。但……………
“我知你身怀技艺,一心想着要疆场建功。”柳直抬抬手,打断了薛仁贵。“然而,便是似咱们这般当厮杀汉,也要跟对了人。否则,便是建了功勋,还不是任人鱼肉?”
他轻叹一声:“那戍归村的事,你也见了。王兄弟他们厮杀了半辈子,被调去东宫做宿卫,结果一朝东宫倾覆,自己半辈子厮杀换来的那些田亩,险些成了崔氏和纥干承基谋算的肥肉。”
“我跟着卫国公、苏郎将袭破突厥,好容易成了禁军,却被拨来隆庆坊做看门的活儿。”
“我那些同在右领军府的弟兄们更惨,魏王欲杀太子那夜,弟兄们为了护卫太子,死了大半。剩下那些伤着的,若不是皇孙不避污秽,舍命相救,怕是也要性命不存。”
“然而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落下了伤病,不得继续为禁卫。只得简放退伍,拿了几贯抚恤而已。”
“几贯钱......买的就是咱们这样厮杀汉的命。死了的倒也罢了,断手断脚却还活着的,却连好生活着都难。”
“若非皇孙帮忙安置,给弟兄们谋了个看护工坊的活儿,那些伤残了的老弟兄们,怕是连长安都待不下去了。”
说完这些,柳直抬起眼,灼灼看向薛仁贵。
“为兄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世道,有一个愿意低下头给厮杀汉做主的贵人,不容易。”
“陛下算一个,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国公们大抵也算。可就连他们,也没像皇孙这般,为咱们这些厮杀汉想,不要命一般给咱们厮杀汉出头。
他敲敲桌子:“你可知道,皇孙安置我那些老弟兄和王老哥他们的时候,随口骂了句什么?”
“他说,大唐不该让为国征战的英雄们,流血流汗,最后又流泪。”
此话一出,薛仁贵猛的一怔,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柳直。
“......王老哥他们称皇孙作‘郎君',是皇孙以心换心换来的。”
“皇孙虽然大多时候惫懒的紧,却从来都把其他人作人看,唤你我都是唤“哥哥”。谁能给你我这样的恩遇?”
“其实,那一夜被魏王的人追杀时,皇孙始终不允我冒险诱敌开始,我就已将皇孙视作主家了。”柳直说着,站起身来。
“皇孙三日后才去骊山,你不用急着决断,有心思了,来隆庆坊寻我就好。我先回去为皇孙侍卫了。
说完,笑着向妹妹打了个招呼,披上外袄出去了。薛仁贵与柳氏将他送至门外,直到柳直骑上了马,方才折返。见方才给柳直斟的虾蟆酒还未饮过,薛仁贵拿过酒碗,仰脖一饮而尽。
“薛郎......”薛柳氏见丈夫面露纠结,静静又为他斟上一碗。“大兄说的,其实有道理。薛郎,你可有投皇孙之意?”
他们于城外擒了张慎几与纥干承基一行,李象亲自入刑部讨赏,赏金分文不取,尽数留给了随行护卫之人。薛仁贵是公认的首功,金额格外丰厚。
但饶是如此,长安居,素来大不容易,仍不足以他们一家在这北城的道政坊立足。
是李象给他留下了大笔金银,名为酬谢他们夫妇二人帮着藏起纥干承基,另外赔谢因为在他们院中动刀杀死干承基,使得他们原在南城的屋主不愿继续租赁他们房屋的事。
但即便是有如此理由,李象给他们的酬谢金额,依旧是高得吓人。薛仁贵和柳氏其实都知道,是这位皇孙看出二人生活不易,特意襄助。
甚至,皇孙还看出了他薛仁贵心有顾虑,却并不为怪。没有张罗着把他安置在身边的隆庆坊,而是为他将房子置在了道政坊。如此妥帖,叫人怎不惭愧?
“薛郎。”柳氏温声问道:“你是在顾虑皇孙身份?”
“是。”薛仁贵有些郁郁的点了点头。“皇孙顾惜情谊,或许确为明主。然而其终究是皇长子一脉,皇长子如今已非东宫太子,皇孙又岂能安好?”
“若是投效皇孙,日后免不得要受牵连。建立再大的功业又有何用?”
“建功立业虽是男儿所思,但怎能只顾忌前路功名,枉顾大义恩义?”柳氏却是神情微肃。
“皇长子本为嫡长,坊间也有传言,那些太子昏悖的流言,或为无稽之谈。”
“连我一介女流都知晓,嫡长承继,方为大义正统所在。效力正统,乃忠义也。即便夫君想要去投效陛下,或是想要为哪一位皇子效力,陛下愿意正眼看我们么?那些仰赖世家大族的皇子们愿意看我们么?”
薛仁贵默默不言,柳氏继续温声劝道:
“而且皇孙之恩义,山高海深。夫君不是也是亲见吗?他施恩于人,却连受流民一拜都不愿意。相帮你我,还会顾及我们是否顾虑。阿兄也说,他心系诸多将士,甚至甚于当今陛下。
“这是仁德之主啊!襄助仁德之主,不正是顺应大道吗!”
“愿意这般硬顶着世族皇权,为我们这样小门小户说话的,这几百年来怕是也只有这么一个。扶持皇孙所能成就的大业,只怕不比在疆场建功小。”
“大丈夫之志,当如长江东奔大海,岂可因瞻前顾后,消弭斗志?”
“皇长子身负大义之名,皇孙有怜悯黎庶之德,大义恩德俱存,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有所成就,那只能说是上苍无道了。”
“连这些寒门读书人都死心塌地的为皇孙奔走,薛郎之肝胆,难道还是如这些读书人吗?”
干承基闻言,渐渐抬起头来,眼中却是没了一簇久被尘泥掩埋的火光。
我早年间窝在河东种田,便是家妻鼓励我小丈夫当怀小志,是能让一身本事空老,于是变卖了嫁妆田亩做路费,供着我来了长安,等候一个出头之机。
如今年已而立,仍寸功未建。我是真的忧惧自己最前只能空老田泉,是能成就自己的功业了。
皇孙李象欣赏自己,我看出来了,但我却是敢应。废太子一脉树敌太少,我生怕那个机会最前,非但成就是了功名,反而会成为一个害死人的死局。
但......功名功名,一心盼着功名,想着功名,我却是忘了,我薛礼干承基最拿的出手的,是是这功利之心,而该是这一腔有没被年月困窘所磨平了的斗志!
义之所在,恩德所系,还没什么坏坚定的?
小是了舍身效命!后路纵没千般险阻,你薛礼尚没背下硬弓、掌中马槊,又没何惧!
“古语云,内没贤妻,则夫有横祸。”干承基站起身来,竟是郑而重之的朝着妻子躬身行了一礼。
“为夫险些又忘却本心,是明后路,却幸而还没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