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 第388章 贞观十七年的第一场雪
    “离骚……”
    不止是魏叔玉、宋慎之、卢照邻,连躲藏在树影之中的李世民、李恪,也在李象诵念出《离骚》的一瞬,陡然怔住了。
    九百余年以前,屈子心性忠直,忧心楚邦,屡犯君颜。奈何怀王一心见疑...
    李象怔在原地,喉头微动,竟一时失语。
    不是被震慑,而是被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攥住了心口——这哪里是那个“杀人如麻、翻脸无情”的天可汗?这分明是个手足无措、满目仓皇的父亲。他方才那句“朕必定会为儿子,除尽身下所余之丹毒”,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铅坠,砸在青砖地上,竟似能震起细尘。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连尉迟敬德那双常年握槊磨出厚茧的手,也悄然松开了腰间横刀的刀柄;李恪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像被谁突然抽走了气;李治垂着眼,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也不觉疼;而晋阳公主——她仰起小脸,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李象的袖角,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李象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沾着泪痕的小脸,眼尾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却努力仰着下巴,像只受惊却不肯退缩的小兽。她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好大侄,阿耶……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李象心头一酸,几乎溃堤。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东宫偏殿,兕子踮着脚,把一枚用蜡封好的蜜渍梅子塞进他手里,仰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大侄,你昨日咳得厉害,含着这个,甜丝丝的,就不苦啦。”那时她腕上还戴着李世民亲手挑的银镯,镯子内壁刻着“长命百岁”四字,笔画稚拙,却是一刀一刀亲手錾的。
    原来那双手,既刻过“长命百岁”,也捧过铅汞炼就的毒丸。
    “陛下……”李象嗓音哑得厉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忙清了清喉,“您既知兕子体弱,又见她气疾初显,为何不召太医署最擅儿科的孙思邈?为何不遣人赴终南山延请孙真人?为何不查《千金方》中‘小儿怯弱’‘肺气不足’诸症脉案?偏偏信那方士口中‘服金石以固本元’的虚妄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世民苍白的脸,扫过御案上那盒尚未启封的金丹——丹丸赤红如血,在日光下泛着诡异油光,像凝固的、尚未冷却的毒焰。
    “您是天子,可天子亦非无所不能。您能征突厥、灭薛延陀、定高昌、慑吐谷浑,可您救不了一个咳嗽两声便喘不上气的小女儿。您能驭万马千军,却连自己亲生女儿的脉象都诊不明白。”
    李世民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胸前,像是要接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那手背上青筋微凸,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腕骨嶙峋,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此刻,那力量却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茫然。
    “朕……”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木板,“朕确曾召过孙思邈。三年前,他在终南山为朕诊治旧年箭疮,朕问他,可有法子强晋阳之肺气,他答:‘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小儿脏腑娇嫩,忌峻烈之剂,宜以乳、粟、枣、梨润之,佐以导引吐纳,养其先天之气。’朕当时……只当他是推诿。”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那道士陈玄览,携丹入宫,言此丹乃集‘太阴之精、少阳之火、中土之气’三者熔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服之可‘通三焦、理百脉、益寿延年’。朕见他须发皆白,步履稳健,面若童子,又见他自服一粒,三日未食,面色愈发光润……便信了。”
    “信了?”李象冷笑一声,却再无先前那般锋利刺骨,“所以您就拿兕子试药?拿自己的亲骨肉,去验证一个江湖术士的鬼话?”
    “不是!”李世民猛地抬眼,眼中血丝密布,竟有几分狼狈,“朕先服!朕服了整整三个月!每日一粒,从未间断!朕……朕只觉神清气爽,精力愈旺,连夜里批阅奏疏至丑时,亦不觉疲倦!”
    李象倏然一怔。
    他盯着李世民的眼睛——那里没有狡辩,没有帝王惯常的威压与掩饰,只有一种被真相击穿后的狼狈与茫然,像一头误闯猎网的雄狮,徒然挣扎,却不知网从何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真服了。
    不是为试探,不是为欺瞒,而是真信了那套“金石固本”的邪说,信到连自己都豁出去了。
    难怪他面色红润、双目灼灼,难怪他步履如风、言语铿锵——那是铅汞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髓中沉淀,是生命被毒素强行吊起的最后一口气,是死亡前最绚烂的回光。
    李象胸口闷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那一句轻飘飘的评语:“太宗晚年,渐好神仙,饵金石,致成痼疾。”寥寥十五字,写尽一生功业崩塌之始,却无人记得,那个亲手吞下毒丸的男人,在深夜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时,是否也曾咳嗽两声,是否也曾摸过自己渐渐僵硬的手指,是否也曾望着窗外月色,问过一句:“朕……还能活多久?”
    “陛下。”李象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质问,倒像一声叹息,“铅汞之毒,最擅欺人。它初时令人亢奋,使人误以为身强体健;久之则蚀肝损肾,乱神迷智;及至末期,手足颤抖、口齿含糊、性情暴戾、记忆昏聩……您可曾留意,近半年来,您是否比从前更易动怒?是否时常头痛欲裂,夜间多梦惊醒?是否……左手小指,已有些许不听使唤?”
    李世民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蜷起左手——那根小指,确实已有三月余不听使唤,僵直如木,偶有刺麻之感,他只当是旧伤复发,从未深究。
    殿中诸人,尽数屏息。
    李恪脸色煞白,李治指尖微微发抖,尉迟敬德下意识摸向自己同样开始麻木的右臂——他去年亦服过几粒,只觉精神大振,如今却常觉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褚遂良笔尖一顿,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浓重黑迹,像一滴无声的泪。
    李世民没有否认。
    他慢慢放下手,五指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咔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所以……”他声音嘶哑,“兕子她……”
    “她才十岁。”李象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她的肝肾尚在发育,骨髓尚未闭合,铅汞入体,比成人更快沉积于脑髓脊液之中。您可知,小儿中毒,最先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向李世民心口:“是记忆,是言语,是行走,是笑。她会忘记您的名字,会说不出‘阿耶’二字,会站不稳,会跌倒,会看着您笑,却再也认不出您是谁。”
    “然后呢?”李恪忽然嘶声道,声音劈裂,“然后呢?!”
    “然后?”李象转头,看向晋阳公主——她正睁着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懵懂而惊恐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极轻、极缓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她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记不得昨日吃了什么,连最爱的蜜渍梅子,都尝不出甜味。”
    “再然后,她会在某个午后,想牵您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最后……”李象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她会在某个寂静的夜里,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将熄的灯。而您,会守在她床边,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冷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晋阳公主猛地抽了一口气,小小的身体剧烈一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被巨大恐惧攫住喉咙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她扑进李象怀里,小手死死揪住他前背衣料,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李世民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御案边缘,指节捏得泛白,青筋暴起。
    “够了!”他忽然低吼一声,不是对李象,而是对自己,“够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案上那盒金丹,赤红丹丸在掌心滚落,簌簌作响。他盯着那些丹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们——不是仙家圣物,而是裹着朱砂糖衣的砒霜,是镀着金粉的棺钉。
    “来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裂帛,“传朕旨意——即刻焚毁骊山行宫所有金石丹药!凡参与炼制、进献、劝服者,无论官职高低、亲疏远近,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陈玄览……”他咬牙,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即刻锁拿,押赴大理寺,严审其炼丹之法、所用之材、所惑之人!若有一字虚言,凌迟处死!”
    “诺!”两名内侍战战兢兢领命而去。
    李世民却仍未停。
    他猛地转向尉迟敬德,声音斩钉截铁:“鄂国公!即刻命人彻查你府中所有丹药来源,一应方士、道人、药童,全部拘押!若有隐匿、包庇,按同罪论处!”
    尉迟敬德轰然抱拳,声如洪钟:“老臣遵旨!”
    李世民又看向李恪、李治:“恪儿、治儿,即日起,你们二人轮流值守晋阳寝殿,亲自监督牛羊乳供应、煎煮、喂服,每一刻,每一勺,必有记录!若有懈怠,朕唯尔等是问!”
    李恪嘴唇翕动,终究垂首:“儿臣……遵命。”
    李治亦深深一揖:“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李世民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象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像暴风雨过境后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奇异地平静。
    “李象。”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今日所言,句句诛心,字字如刀。朕……本该将你杖毙于殿前,以正纲纪。”
    李象垂眸,不语。
    “可朕杀不了你。”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苍凉,“因为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晋阳仍在抽泣的肩头,扫过御案上那盒已被弃如敝履的金丹,最终落回李象脸上。
    “朕这一生,自负明察秋毫,识人善任,克己复礼,励精图治……可朕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透,连最该信的人,都信错了。”
    “朕不是昏君。”他一字一顿,声音缓慢而沉重,像在镌刻墓志铭,“可朕,确已糊涂。”
    殿中死寂。
    连褚遂良的笔,也彻底停了。
    李象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认输,不是屈服,更不是妥协。
    这是一个帝王,在亲手凿开自己铸就的金身,让里面早已溃烂的血肉暴露于天光之下。他不怕被戳穿,只怕被遗忘;他不怕被唾骂,只怕被原谅得太过轻易。
    “陛下。”李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不是糊涂。您只是……太累了。”
    李世民一怔。
    “您打了一辈子仗,平了一辈子乱,理了一辈子政,防了一辈子人。您把天下扛在肩上,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李象目光坦荡,“您信方士,不是因为愚昧,是因为您太想留住兕子,太想留住这盛世,太想留住……您自己。”
    “所以您病了,您痛了,您怕了,您慌了,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正一点一点,把您和您最珍视的一切,拖向深渊。”
    李世民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疲惫,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象儿……”他忽然唤他乳名,声音竟有些哽咽,“你恨朕么?”
    李象沉默片刻,摇头。
    “不恨。”他说,“我只是……心疼。”
    心疼那个在玄武门血泊中踏尸而过的少年天子,心疼那个在渭水之滨单骑退敌的天可汗,心疼那个在立政殿彻夜批阅奏章、冻得手指发紫的皇帝,心疼那个亲手为女儿刻下“长命百岁”却不懂如何真正护她周全的父亲。
    更心疼那个,直到今日,才终于敢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也会错、也会怕、也会疼的——李世民。
    晋阳公主这时止住了哭,抬起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李世民,忽然伸出沾着泪的小手,朝他摇晃着:“阿耶……抱抱。”
    李世民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双膝一软,竟在青砖地上重重跪坐下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埋首在她柔软的发顶,肩膀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泪水,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兕子的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李象静静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殿外,阳光正盛,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在御案、在丹盒、在李世民佝偻的脊背上,投下一道明亮而锐利的光。
    那光里,尘埃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挣扎的魂灵。
    褚遂良终于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他望着那道光,望着光中跪抱一团的帝王与幼女,望着侧身而立、背影孤峭却不再锋利的少年,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他提笔,在起居注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君有悔,子有仁,国之幸也。】
    墨迹未干,殿外忽有快马急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殿中凝滞的寂静——
    “报——!终南山急奏!孙真人已于三日前启程返京,随行携《千金要方》新补卷及独门解铅散方!预计三日后,抵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