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子门生!
    礼仪训练终于完结了。
    礼部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司仪官站在队列前方,用沙哑而疲惫的嗓子对满院子几百名新科进士做最后的叮嘱。
    他这些天反复纠正了无数人的站姿和步伐,嗓子早已喊哑了,此刻几乎是扯着喉咙在做最后的动员。
    他苦口婆心道:“…………诸位一定不要自行其是,一定要听从指挥,锣鼓一响便跟着引导官的步伐走,该停的时候停,该拜的时候拜,该念谢恩表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错。
    这场大典关乎诸位的前程,也关乎礼部上下的前程,切莫大意。
    之前御前失仪的进士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有一个进士,就是在觐见时站错了位置,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被御史当场记了一笔失仪,虽然没有黜落功名,但往后的授官便难了。
    谁愿意提拔一个在御前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进士们无不神情一凛,纷纷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冠和笏板。
    辛站在最前方,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大宋朝的官场,规矩就是规矩,半分马虎不得。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在紧张地反复整理衣襟,有人在默默背诵着谢恩表的词句,还有人闭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些人在几天前还是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此刻却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在明天的仪式上出了差错。
    第二日,真正的仪式正式开始。
    天色未亮,集英殿中便已灯火辉煌。
    这座平日里用于盛大宴会的殿堂此刻被布置得庄严肃穆,殿中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两侧陈列着金瓜钺斧,仪仗旌旗,殿角十六尊青铜仙鹤香炉中燃着上等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庄严而神秘的氛围
    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交错,鸦雀无声。
    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在殿外排好了队伍,等待着那个他们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等到的荣耀时刻。
    传胪唱名开始了。
    殿中负责典礼的鸿胪寺官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走到御阶之前,面向殿外高声唱道:“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
    他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集英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紧接着,閤门司的传胪官依次唱名,从后往前,从三甲同进士出身开始,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唱出,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被镌刻在了这座大殿的空气中。
    唱到二甲进士出身时,声音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每唱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从殿外队列中迈步出列,在引导官的引领下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站定。
    唱到一甲时,殿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而炽烈,探花、榜眼的姓名依次被高声唱出,两人在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稳步走入殿中,在御座正前方最靠近玉阶的位置站定。
    最后,传胪官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陈留辛缜!”
    这一声唱名如同春雷滚过殿顶,满殿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
    辛缜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集英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沿着殿中央那条铺了红毡的甬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御座正前方,在最中央那个所有目光汇聚的位置上站定。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正照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御赐紫袍映得流光溢彩,紫罗大袖公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金涂银革带束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腰间鱼袋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象牙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他沿着殿中央那条铺了红毡的甬道,在满殿朱紫公卿的注视中,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袍袖在身后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静如山。
    那一张眉目清朗的面孔上,没有新科进士惯有的紧张与惶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与轻浮,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华之气。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好一个少年状元”,声音虽低,却在安静的大殿中传出去老远。
    名次全部唱完之后,便是朝谢皇帝。
    新科进士们从此便是天子门生,须向皇帝行集体谢恩之礼。
    这是整个仪式中最庄重的一环,状元率领全体新科进士上谢恩表。
    辛缜双手捧着早已准备好的谢恩表文,迈步出列,面向御座,朗声诵读。
    谢恩表的文字是礼部提前拟好的,骈四六,典雅庄重,大意是感激陛下圣恩、誓当尽忠报国云云。
    辛缜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大殿中字字分明地回荡,每念到一处“顿首”便微微停顿,殿后的新科进士们便齐齐跪拜叩首,四百多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跪拜时衣袂摩擦的沙沙声汇在一处,竟有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谢恩表读完,辛率先跪倒,身后数百人随之齐齐伏地,向御座上的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赵祯端坐在御座之上,望着脚下这片密密麻麻跪伏着的青年才俊,面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抬手说了声“平身”。
    朝谢之后便是谒庙与释褐。
    新科进士们从集英殿出来,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国子监孔庙。
    谒庙的仪式同样庄严肃穆,孔庙大成殿中至圣先师的塑像巍然端坐,两旁配享着颜子、子思子、曾子、孟子的神位,殿中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新科进士们在孔圣像前整齐列队,辛作为状元站在最前方,手执三炷清香,率先向至圣先师行跪拜之礼,身后数百人随之齐齐拜倒。
    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皇帝的臣子,更是儒家道统的传承者。
    谒庙之后便行释褐礼,“释褐”二字,字面意思是脱去粗布衣衫,实际上便是更换官服,完成从布衣到朝廷命官的身份转换。
    北宋初期便已形成了御赐官服的制度,真宗朝的状元蔡齐便是在释褐礼上由皇帝亲赐绿袍,从此开启了跨马游街的荣耀。
    礼部的吏员们捧着一套套崭新的绿色官袍鱼贯而入,依次分发到每位新科进士手中。
    众人按名次依次到偏殿中更换官袍,辛自然不必换,他今日穿的本来就是官袍,而且比那些绿袍高出了好几个等级。
    待到众人换好绿袍重新列队之后,赵祯在百官的簇拥下来到了孔庙正殿。
    他命张惟吉捧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紫色官袍,当众御赐给辛缜。
    这可不是“借紫”的恩典,而是天子在谒庙释褐的大典上,当着孔圣先师和满朝文武的面,亲赐紫色官服。
    这份荣耀,比起寻常的借紫又重了十倍不止。
    张惟吉将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高高捧起,当众展示,紫罗大袖公服,金涂银革带,象牙笏板,鱼袋佩绶,一应俱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殿中数百名新科进士看着这一幕,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他们还在为一件绿袍激动不已,人家已经是紫袍加身了。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赵祯行了大礼,双手接过紫袍,在偏殿中换上。
    当他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接下来便是琼林赐宴。
    琼林宴始于太平兴国八年,是皇帝为新科进士设的最高规格皇家宴会。
    今年的琼林宴设在琼林苑,那是一座与金明池相邻的皇家园林,苑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石遍布其间,暮春时节更是万紫千红、百花争艳。
    宴席设在苑中最大的一座水榭之中,水榭四面环水,池中锦鲤成群,岸边柳丝轻拂,微风徐来,水波不兴。
    赵祯亲临赐宴,与四百余名新科进士共饮琼浆玉液。
    席间,赵祯命人取来笔墨,当场赋诗一首赐给新科进士,诗中勉励众人精忠报国,不负所学。
    翰林学士当场将御制诗誊抄数份,分赐给一甲三人各一份留念。
    辛缜双手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御制诗,心中也是颇为感慨,这份荣耀,大宋朝立国以来,能享受到的不过寥寥几十余人。
    宴席上,官家还命人给每位进士分发一朵御赐的宫花,簪在鬓边。
    进士们按规矩正装出席,头戴鲜花,端起酒杯向官家敬酒,向座师敬酒,向同年敬酒,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庄重。
    辛作为状元,自然成了全场敬酒的焦点,好在他酒量不差,又有韩琦和范仲淹在旁偶尔替他挡上几杯,倒也没有被灌倒。
    宴会之后便是整个仪式中最热闹、最受百姓期待的一环,游街夸官。
    新科进士们从琼林苑出来,各自上马。
    辛作为状元,打头阵,可以走皇城正门。
    他骑的是一匹御赐的白色骏马,马身上披着大红锦缎,马笼头上缀着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身穿那套御赐紫袍,腰间束着金涂银革带,头戴乌纱折上巾,胸前簪着一朵大红的宫花,在午后的日光下整个人几乎要发光。
    身后是榜眼、探花,再往后是二甲、三甲的几百名新科进士,全都穿着崭新的绿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列队而出。
    队伍前方是仪仗开道,金瓜钺斧、旌旗招展,鸣锣奏乐,鼓乐喧天。
    整条御街早已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两侧的酒楼茶肆二楼上也趴满了人,连屋顶上都有人爬上去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万人空巷,这四个字用在此时此地,毫不夸张。
    辛缜骑着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偶尔扫过街边的人群,心中却是颇为感慨。
    这个场景他从考中状元的那天便开始期待,如今身临其境,感受着满城百姓的欢呼和瞩目,那份荣耀感和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人既激动又恍惚。
    游街队伍走到御街最繁华的潘楼街附近时,辛便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热闹场面,榜下捉婿的队伍又出动了。
    这一次比皇城门外那次更加疯狂,因为新科进士们全都穿着崭新的绿袍、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宫花,目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醒目。
    那些管家和壮汉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人群中,眼睛像鹰隼一般盯着马上的年轻进士们,看中了哪个便一拥而上,有的直接伸手去搜马缰,有的拦在马前不让走,有的干脆把进士从马上抱下来,扛着就往自家府邸的方向跑。
    那些被抢的进士们,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则是一脸无奈地高声喊着“放我下来”,但语气却并不怎么坚决。
    辛缜看到一个被扛在肩上的年轻进士,嘴里喊着“有辱斯文”,脸上却分明挂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被豪门大户看中,抢回去当姑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岳家,简直是一箭双雕。
    故作姿态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有几分读书人的矜持罢了。
    辛不由得会心一笑。
    不过他自己这边却是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来抢。
    韩家早在几天前便将消息放了出去,辛缜已经与韩琚之女定下婚约,韩琦亲自做的媒,范仲淹亲手写的版贴。
    这个消息在汴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韩琦是枢密使兼宰相,范仲淹是参知政事,这两位大佬联手做的媒,谁还敢再来抢?
    那些豪门管家们远远地看到辛缜骑着白马经过,也只是眼巴巴地看几眼,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动手。
    辛缜一路畅通无阻,倒是颇为轻松自在,只是看到那些被抢的同年在壮汉肩上挣扎时,忍不住笑了好几次。
    游街之后第三日,整个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立碑题名。
    新科进士们的姓名、籍贯、名次被统一汇编成册,编为《同年小录》,每人一本,作为永久纪念。
    与此同时,他们的姓名也被刻在国子监孔庙前的题名碑上。
    那块石碑高逾一丈,宽约三尺,碑面光滑平整,已经刻满了前几科进士的名录。
    新刻上去的字迹工整端凝,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极稳,字口清晰,填以金粉。
    四百多人的姓名按名次依次排列,辛的名字刻在最前面,陈留辛缜,第一甲第一名。
    他站在题名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永远地镌刻在了这座石碑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
    这块石碑立在这里,风吹日晒,雨打霜侵,几十年后他或许已经不在了,但这些字还会在。
    几十年后,几百年后,甚至千年之后,只要这块碑还在,他辛的名字便还在。
    这是超越了时间和生命的荣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几个刻字上轻轻抚过,金粉的颗粒微微硌手,却硌得人心里踏实。
    几天折腾下来,即便是辛缜这般精力旺盛的人,也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从传胪唱名到朝谢皇帝,从谒庙释褐到琼林赐宴,从游街官到立碑题名,每一道程序都繁琐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天都是从清晨忙到深夜。
    他算了算,这几天里头他行过的礼比他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膝盖都跪得有些隐隐作痛。
    但效果是极好的。
    经过这一整套仪式的洗礼,新科进士们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几天前他们还只是刚刚从考场里走出来的士子,眼神里或多或少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迷茫。
    可这几天下来,天子的召见,百官的观礼、万民的欢呼、孔庙的谒拜、题名碑的镌刻,这一连串的隆重仪式,让他们从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朝廷命官。
    从别人称他们为“进士公”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人生便彻底不同了。
    辛缜心里颇为感慨。
    这一整套流程,看似繁琐,实际上每一道都是精心设计的,不是随便哪个朝代都能设计出这么一套仪式来。
    传胪唱名让每一个进士都感受到荣耀的起点,朝谢皇帝确立了“天子门生”的忠诚纽带,谒庙释褐完成了从布衣到官身的身份转换,琼林赐宴用最高规格的皇家礼遇表达了对文人的尊重,游街奇官则让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成为
    这份荣耀的见证者和传播者,立碑题名更是把个人的名字永远地镌刻在了历史之中。
    将个人荣誉与国家恩宠如此紧密地编织在一起,让进士们在享受这份荣耀的同时,也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天子给的,自己的忠诚也应当毫无保留地献给天子。
    这便是仪式感的力量,它不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更是在塑造参与者自己。
    经过这一整套仪式之后,这些新科进士对皇权的效忠意识,怕是比背一百遍《论语》还要深刻。
    辛缜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
    他不由得想起了城西军校里的那些学员。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这批三百多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近半年,按军校一年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不过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等到毕业的那一天,难道就发一张毕业文书便把人打发了?
    辛续抬眼望了望碧蓝的天空,心想,也许军校的毕业典礼应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仪式。
    不是照搬进士这套,而是量身打造一套属于军人的。
    辛缜夺魁,满朝皆以为喜,但如何授官却成了赵祯案头的一道难题。
    依大宋进士授官的常例,状元官不过是从八品的大理评事或签书某州军判官厅公事,便是榜眼探花也不过正八品上下的京官。
    可辛缜在登科之前便已经是盐铁副使,天章阁直学士了,盐铁副使是实打实的从五品差遣,天章阁直学士更是位列侍从的清贵贴职。
    十七岁的少年人,已经站在了寻常官员熬到四十岁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上。
    往下降是不可能降的,哪有中了状元反而降官的道理?可往上提,那便是升迁过速了。
    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已经让言官们瞠目结舌,若是再往实职上擢升,难不成真让他十七岁当三司使?十九岁进政事堂?这可不是恩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实职暂时不宜再动,赵祯的解决之道便只能落在贴职上。
    贴职的好处在于它不涉品级,不涉俸禄、不涉差遣实权,却直接决定了一个文臣在朝堂上的地位和声望。
    天章阁直学士之上,便是天章阁学士。
    大宋的馆阁贴职自低而高,依次为直秘阁、直龙图阁、天章阁待制、龙图阁待制、天章阁直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天章阁学士、龙图阁学士,最顶端便是诸殿大学士,观文殿大学士、资政殿大学士、端明殿大学士。
    天章阁学士已是从三品上的贴职,在文臣序列中地位极为尊崇,通常只有历两任以上,德望俱隆的重臣方能获此殊荣。
    在天章阁学士之上,若还要在贴职上更进一步,那便是殿级大学士了,那是宰执大臣致仕前才能企及的终极荣誉,整个大宋朝立国以来获此贴职者屈指可数。
    赵祯御笔一挥,辛便从“辛直阁”变成了“辛学士”。
    这一笔的分量,满朝上下都掂得清清楚楚,官家这是要把他往宰执的路上推。
    旨意传下,辛缜家的院子便再也清静不下来了。
    巷口从早到晚车马不绝,来贺喜的人比中状元时还要多,中状元是科举的荣耀,升天章阁学士却是实打实的政治信号。
    但凡在汴京官场上混过几天的都知道,这意味着辛缜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往后怕是还要往上走。
    韩琚安排过来的管家姓郑名安,字守之,今年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微黑,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精明而沉稳的光。
    他在韩琚府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大管家,经手过的迎来送往不计其数,上至宰执亲王下至各州进奏官,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规格接待、该说什么话,该送什么礼、该安排在什么位置,他心里全有一本活账。
    韩琚对这个女婿极为重视,将府上最好的管家都给了出来。
    账房姓顾名思,字敬斋,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在韩家管了十余年的内外账目,从无差错。
    郑安上任的当天,便碰上了辛中状元、升学士的双重庆典。
    满院子的贺客、络绎不绝的拜帖、堆积如山的贺礼,秋娘一个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丫鬟们也被支使得团团转。
    郑安接手之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走了一遍便将整个院子的格局默记于心,然后便将院中所有仆役召集起来,逐一分配岗位,谁在大门口迎客登记,谁在仪门传报,谁在正堂奉茶,谁在偏厅备膳,谁在库房登记贺礼,全部安
    排得明明白白。
    又让顾思临时辟了一间厢房专作贺礼登记造册之用,每份贺礼都要逐一记录送礼人、礼单内容、回礼规格,连一张拜帖都不许遗漏。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郑安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对家里几处长期存在的不合理之处进行快速整改。
    正堂迎客的桌椅原本摆放得随意,郑安看了一眼便让人重新布置,主位太师椅往前挪了半步,客座按身份高低重新排列,每两把客椅之间放一张小几,几上摆一杯热茶、一碟点心,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廊下原本堆放着的几件杂物也被他让人挪到了后院柴房旁边,用芦席遮挡得严严实实。
    连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那几张石凳的位置都重新调整了,原先摆在树下阴凉处,夏天倒是凉快,可这个季节坐在那里正对着风口,客人坐久了容易着凉。
    这些细节,辛缜自己平日里根本注意不到,但安一眼便能看出不妥。
    辛缜晚上到家的时候,郑安在书房里只花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将今日所有来贺的重要人物一一报了一遍,谁亲自来了,谁只送了帖子和礼单,谁派了管家来,谁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谁的礼物需要格外留意回礼。
    然后他又简明扼要地提出了几条建议:张惟吉今日虽未亲至,但派了心腹内侍送了贺礼,这份关系最为要紧,改日须备一份厚礼亲自回拜。
    王尧臣那边差人送了帖子,意思是让辛得闲去三司一趟,大约是有事要当面商议。
    几位同年送来的贺礼虽然不贵重但情意真切,回头可以单独设个小宴回请,不必太正式,随意些反倒更能拉近关系。
    辛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说了句“有劳郑叔了”。
    他自认在官场上也算是善于维持关系的人,在政事堂里跟贾昌朝、夏竦那些老狐狸们周旋也能应对自如,但与郑安这种在世家大族里做了几十年管家、专门研究迎来送往分寸的人比起来,自己那些应酬功夫还是有些生硬,少
    了些恰到好处的火候。
    这让他感觉非常舒服,以后终于可以不必在这种礼仪往来的细枝末节上耗费太多心思了。
    有郑安替他打理这些俗务,他便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盐铁司纲要的推进。
    按照大宋的礼俗,韩云蘅与辛已经交换了庚帖、定下了婚约,在正式成婚之前通常是不宜再频繁见面的。
    但韩云蘅却没有顾及这些陈规。
    在辛缜忙于新科进士礼仪训练的那几天,她便已经跟着郑安和顾思一道来到了辛家,帮着把诸般事宜操持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院子里那些不平的声音。
    辛缜这个院子,管事的是秋娘,护卫是鲁大、温五、铁山、石头几个西北老兵,丫鬟们大多是从外面采买回来的,各人之间虽无大的矛盾,但小摩擦却也不少。
    秋娘性子温软管厨房是一把好手,可要让她端出管事娘子的威风来压服那几个年轻气盛的丫鬟,她便有些吃力了。
    郑安和顾思虽是韩家派来的管家和账房,但毕竟初来乍到,又是男子,后院的事不便直接插手。
    韩云蘅便是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来了。
    她在辛家住了几天,从头到尾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
    哪个丫鬟偷懒耍滑,她只是轻轻走到那丫鬟身边,温声细语地问一句“你手上的活计可做完了”。
    哪个婆子挑拨是非,她便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一句“婶子想来是误会了”。
    那语气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头的那股分量,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不是训斥,比训斥更让人不敢造次。
    她用几日工夫便理清了院里上下的关系脉络,谁跟谁亲近,谁跟谁有隙,谁做事踏实,谁惯会偷懒,谁在背后搬弄口舌,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便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各人的岗位重新调了一遍:让做事踏实的丫鬟负责正堂奉茶,让嘴甜伶俐的专管迎来送往,让性子木讷但手脚麻利的负责后院洒扫,把那个最爱偷懒的丫鬟调到了顾思手下专做浆洗缝补的杂活,既
    给顾思添了人手,又让这丫鬟在顾思严谨细致的眼皮子底下无处可躲。
    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温温柔柔,进退有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锋芒外露,却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秋娘在辛缜回来之后将这些事——讲给他听时,语气里满是服气。
    辛听完也是十分惊喜。
    他虽然跟韩云蘅只见过几面,但之前对她的印象便很好,温婉大气,知书达理。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般手段,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行事便如此有章法,轻声细语之间便能将满院子不平的声音压得服服帖帖,既不伤任何人的脸面,又把该立的规矩全都立了起来。
    果然是世代官宦之家教出来的女儿,这份持家理政的本事,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学得来的。
    辛从来不是那种嫌弃大家闺秀无趣的人。
    那些喜欢带刺玫瑰的,只能说,尊重个人命运吧。
    等自己位极人臣的时候,他们也好戴上绿帽子游街市,成果也是不菲的。
    辛并没有在状元的荣耀里沉溺太久。
    放榜的喧嚣、游街的风光,琼林宴的觥筹交错、题名碑前的感慨万千,这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但他心里清楚,状元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当然是好事,至少以后那些言官们再想弹劾他“幸进”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对一个状元指手画脚。
    但归根结底,花是开在锦上的,锦才是根本,他的根本从来就不在科举场上,而在那间堆满账册和图纸的盐铁司值房里,在那座炉火通红、烟雾缭绕的设案工坊里,在城西那所围墙高耸,号舍整齐的军校里。
    他转头就将心思转到了差事上。
    盐铁司那边,各案主事们已经被他用纲要和任务清单调动了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完,干完了有什么好处。
    修路的在修路,冶铁的在冶铁,做肥皂的在做肥皂,搞磷肥的在搞磷肥。
    他只需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批阅各案送上来的简报,重要的事情当面议一议,其余的时间便可以腾出来。
    他把这些腾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砸在了军校上。
    如今已是四月底,暮春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军校教场边的柳树早已抽满了新叶,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柳絮。
    第一批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经在这座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半年。
    按照军校六个月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辛缜站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望着场上正分组进行阵型演练的三百多名学员,心中盘算的却早已不只是眼下的操课。
    这第一批学员,是他打开新局面的关键钥匙。
    大宋的禁军体系沉疴积弊已深,将门世家盘根错节,空额吃饷、老弱充数、训练废弛,这些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辛缜再得官家信任,也不可能一道政令下去便让几十万禁军脱胎换骨。
    饭要一口一口吃,堡垒要一个一个攻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做第一把尖刀,先在禁军这块铁板上凿出一个口子来。
    只要这把尖刀扎进去、扎稳了、扎出了效果,往后第二批、第三批学员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局面便会一点一点地改变。
    但这把尖刀能不能扎稳,取决于两个条件。
    其一,是这批学员毕业之后被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去。
    若是被扔到某个边远军州的闲差上坐冷板凳,被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排挤架空,那这大半年的心血便全打了水漂。
    反之,若是能把他们放在京城禁军的关键岗位上,让他们直接掌握训练新兵的实权,让他们在天子脚下做出成绩来,那效果便截然不同。
    其二,是赵祯本人的态度。
    赵祯虽然已经多次亲临军校,亲自担任了校长,对这批学员的感情也远比寻常君臣关系深厚,但感情归感情,真到了要把实权交出去的时候,这位素来以仁厚谨慎著称的天子会不会犹豫?会不会被文官们几句“祖宗成法不可
    变”的话给劝回去?辛不敢打包票。
    因此,这最后一个月,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再多教几套阵型,也不是再多背几本兵法,而是要在毕业典礼上给赵祯一次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是那种讲道理,摆数据、苦口婆心劝说的方式,而是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这支军队,跟大宋以往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些学员放到关键位置上去。
    让他觉得,把这些天子门生撒出去,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替他牢牢攥住军队的控制权。
    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这几个月给学员们上的所有课程。
    课程教的是怎么当兵,怎么带兵,而毕业典礼要做的,是让赵祯这个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人,发自内心地愿意用这些兵。
    换言之,这毕业典礼不只是一场仪式,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礼”,把一支崭新的军队,作为礼物,献给它的皇帝。
    辛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军校的讲堂。
    他让曹平把几位讲师全部叫来,又让鲁达去枢密院给韩琦递了个话,说自己今晚会去一趟。
    他铺开纸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那是毕业典礼的初步构想。
    他写了队列检阅、实战演练、升旗宣誓、授衔仪式、校长训话、毕业宴席等等,每一项该怎么做,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他都已经有了大致的腹稿。
    最重要的是,他要在典礼的最后加一个环节,让赵祯亲自给每一名毕业学员颁发佩刀。
    那是天子亲赐的佩刀,象征着天子亲手把兵权交到了他们手上。
    这个动作一旦做出来,满朝上下便没有人再敢质疑这批学员的地位。
    刀锋所指,便是天子所向。
    不过,辛缜想了想,这依然不够!
    想要让赵祯认为前景可期,仅仅靠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加震撼的,更加能够体现这些学员实力的展现才行!
    PS:诸位义父儿童节快乐啊,今日是义子的节日啊,不给点月票让义子开心开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