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琮回到府中,将今日在军校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父亲说了一遍,从高能那张嘴如何反复骑脸输出,到众人如何被激得拍桌子,再到最后他主动提出比试,众人愤然离场。
他本以为父亲听完之后会责怪自己沉不住气,没想到和彬靠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听得很认真,末了嘴角微微一撇,嗤笑了一声:“这么明显的激将法都看不出来?”
和琮笑了笑,坦然道:“孩儿看出来了。
其他人估计回去的路上也回味过来了,那高能前面说得那么顺溜,后面一见我们真怒了又慌成那样,嘴里说着‘诸位饶了我吧,可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该捅的刀子一刀没落下。
这哪里是嘴上没把门,这分明是有人教出来的。
不过,虽然大家都明白这是激将法,可没有人说不比。
回来的路上李绍还特意跟孩儿走了一段,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激将法是激将法,可人家敢这么激你,那就是真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一场若是怂了,往后在京城禁军的圈子里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和彬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又问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和琮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孩儿以为,此事从头到尾都是那辛弃疾一手安排的。
那个高能,先捧教导厢,再貶旧军,然后恰到好处地露怯,恰到好处地求饶,恰到好处地再捅一刀。
这种火候的拿捏,可不是一个普通副指挥使能做到的。
辛弃疾安排这一出,目的恐怕不止一个。
其一,他昨日才答应让我们入学,今天便安排这么一场激将法,这是在让我们交投名状。
光是嘴上说要靠找可不够,总得有点实际行动,让我们主动站出来推动这场对抗演习,这便算是上了他的船了。
其二,他想要借这场对抗演习,向整个军队传达某种信号。
孩儿只能猜到这里,至于他究竟想要借这场演习达到什么目的,恕孩儿愚钝,暂时还看不透。”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没有直接点评儿子的分析,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无妨。
他有什么深意,比完自然就清楚了。
他想让我们递投名状,那我们就递。
不仅要递得漂亮,还要递得让他记住,我们和家,跟别人不一样。”
和琮赶紧抱拳道:“孩儿明日便去联络李绍和孙继武,尽快把比试的事情推上去。”
和彬摆了摆手,敛起笑容正色道:“此次比试,归根结底是在向辛弃疾示好,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
但到了教场上,你却务必给我全力以赴。
擂鼓一响,哪怕站在对面的是你亲兄弟,你也不能留情。
有机会打赢教导厢,就狠狠地打。”
和琮闻言吃了一惊,迟疑道:“这......这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么?他费了这么大周折安排这场激将法,不就是想让教导厢在众人面前大显神威,把咱们压下去,好让他的新法名正言顺地立威吗?
咱们要是全力以赴,万一真把他给赢了,岂不是坏了他的大事?”
和彬呵呵一笑,看着儿子那张困惑的面孔,不急不慢地解释道:“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记住了,与人合作,光有善意是远远不够的,还得让人看到你的峥嵘头角。
你顺着他的意思同意比试,那是态度,是交情,是投名状。
但到了教场上,你若是有真本事却藏着掖着,故意示弱,那叫什么?那叫谄媚。
你以为他会感激你手下留情?错了。
他只会觉得你这个人骨头太软,本事太虚,不值得他花心思去笼络。
相反,若是你全力以赴,展现出真本事,哪怕最后败了,他也会记住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越强,在日后的合作里就越受重视。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唯唯诺诺的跟班,他需要的是一批真正能打硬仗,能替他扛事的人,明白么?”
和琮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深深一揖:“孩儿受教。”
和彬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起身换上官袍便往枢密院递申请去了。
他深知此事绝不能拖,他们今日在军校被激怒之后愤然提出比试,但若是没有枢密院的正式批准,几支殿前司部队擅自调动兵马,哪怕只是拉一指挥人到军校教场上,那也是私自调兵,往重了说便是谋逆大罪。
所以申请必须尽快递上去,而且措辞必须妥当,不能让枢密院觉得这是将门联合起来对新军示威,而只能说是一场友好的,由年轻一辈自发组织的技艺切磋。
不过事情的发展比和彬预想的还要快。
他的申请递上去不过一天工夫,韩琦便派人来召他入枢密院面谈。
和彬心中隐隐有了预感,韩琦这么急着召见他,绝不会只是为了他那封措辞小心翼翼的比试申请。
果然,韩琦在直房里接见了他,态度比平日和善了几分,先问了几句关于拱圣左厢日常训练和军纪的例行问话,然后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们几家子弟想去教导厢比试比试?
这事情不只是你拱圣左厢,捧日左厢、骁骑右厢、龙卫左厢都递了意思差不多的文书,都想拉队伍去跟教导厢碰一碰。
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和彬面上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回枢相,倒也不是商量好的。
说来惭愧,无非是几家的小崽子们年轻气盛,前几天在军校被教导厢的几个学员拿话激了几句,心里头不服气,回来便闹着要在教场上较量一番。
下官想着,武人之间争强好胜本是常事,友军之间你追我赶,互相砥砺,对提升军队的战力也有好处。
当年在西北前线,咱们不也是经常组织各军之间的校阅比试么?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对手罢了。
所以下官便腆着脸递了文书,还望枢相成全。”
韩琦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既然上四军同时都想比,这范围便不算小了。
本官若是只批你拱圣左厢一家,驳回其他三家,传出去人家要说我韩琦厚此薄彼,一碗水端不平,这也不合适,你说是吧?”
和彬心中一动,敏锐地意识到,来了。
韩琦这番话看似在说人情往来的琐碎道理,但以韩琦的身份地位,他何曾需要为一碗水端不端平这种小事跟部将解释,他既然这么说,必定另有深意。
辛的真实用意,怕是从韩琦嘴里要露出来了。
果然,韩琦不等他回答,便从案头拿起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随手翻了翻,然后递了过来,语气平淡地说道:“说起来,辛承旨前几日跟本官提了一份建议,本官看了觉得颇有意思。
既然你们几军都想跟教导厢比试,那倒也是个由头。
这份东西你也看看,若是觉得没什么问题,那便按这个来。
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零散比试,不如纳入制度的框架里统一安排,也省得本官在中间为难。”
和彬双手接过册子,展开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飞速扫过,起初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儒将风范,可越往下看,他脸上的从容便越挂不住,看到末尾的奖惩条款时,他端着册子的双手已经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被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和压抑不住
的兴奋所攫住。
他在心中先是惊叹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然后整颗心便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一般豁然开朗了,教导厢、忠武军校、红蓝对抗、末位淘汰、军校生递补,将门子弟入学,这一切不是零零散散的棋子,而是一盘棋。
辛缜下的不是一步两步,他是在下一局大棋,而这份册子便是整局棋的棋盘。
和彬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看完最后一行的瞬间便已经在心里把各方的利弊得失,进退路线全部持了一遍,然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合上册子,双手奉还,语气斩钉截铁:“枢相,下官全力支持承旨的建议!”
韩琦正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和彬看完册子之后至少需要回去思量几日,或者至少会先试探一下其他几家的态度再做表态。
没想到这位儒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便当场拍了板。
他放下茶盏,特意强调了一句:“你都看完了?应该没有忽略后面的奖惩制度吧?末尾淘汰,那可是要摘官帽的。”
和彬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忽略,下官看得清清楚楚。
末尾要淘汰,首位可以升职,各级军官考课重核,末位者整饬乃至裁撤番号,下官都看到了。
正因为看清楚了,所以才全力支持。
朝廷的军队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末位淘汰也好,红蓝对抗也罢,都是刮骨疗毒。
这剂猛药该下,也必须下。”
韩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面前这位以儒雅沉稳著称的老将脸上停了许久,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硬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好,本相知道了。
此事本相还要听听其他几家的意见,不过你的态度,本相记下了。”
和彬从枢密院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风拂过他微微泛红的额角,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只觉得浑身通泰。
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和琮早已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了。
和彬今日被韩琦召见的事他自然知道,父亲一进门他便快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爹,怎么样了?韩枢相怎么说?”
和彬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而响亮,震得书房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
和琮极少见到父亲这般喜形于色,和彬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能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便已是难得的开怀,像这样放声大笑,和琮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心中那股子好奇和期待便愈发炽烈了,连忙追问道:“父亲,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和彬便将那份札子的内容择要向儿子说了一遍,红蓝对抗的轮训制度、末位淘汰的奖惩机制、军校学员递补军官编制的通道设计。
说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知道为父为什么这么高兴了么?”
和琮听完父亲的叙述,眼中亦是猛然一亮。
他毕竟是和家的嫡长子,自小便在将门长大,对这些权力格局的变动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他几乎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便脱口答道:“明白!这一次将会是禁军多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人事调整,不是换一两个将校,而是从上到下,从厢到都的全面换血。
而这次换血的核心便是忠武军校,军校的学员将会成为递补各级军官空缺的活水源头。
这便是我和家的好机会!”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那抹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深沉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雄心:“是啊,我和家并非顶级将门,与曹家、折家、杨家、种家那些世代簪缨的真正大门阀比起来,我们和家在军中只能算是二流,在殿前司虽说有几分薄面,可说到
底也不过是个边缘角色。
为父这些年能在枢密院诸公面前有几分体面,靠的是夹着尾巴做人,不跟任何人争,也不得罪任何人。
可夹着尾巴做人做到头,也就是个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再往上,便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如今这道墙,被辛弃疾一份儿子给凿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次大换血将军校为核心,军校学员将被安插进禁军各级军官岗位,表现优异者可优先擢升。
所以我必须在第一时间表态支持这个制度,让辛弃疾和韩枢相都记住和家的态度。
接下来,我和家的子弟,但凡符合条件的,一个不留,全部送进忠武军校。
为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红蓝对抗,辛那边自然心中有数,不会阻拦我和家的子弟入学。
如此,在这次换血之中,我和家便能占得先机,不是喝几口汤,而是切切实实分到一大块肉。
和琮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父亲说得是。
不过......其他几家会同意么?孙廉、孟元他们未必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吧?”
和彬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和不屑:“自然会有人同意,也自然会有人不同意。
同意的人,是因为他们跟我一样,手里有兵,心里有底,自信怎么练也不会掉到末位去。
既然不会垫底,那末位淘汰便不是威胁,而是帮他们把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废物淘汰掉。
再加上忠武军校可以给他们源源不断地输送受过新法训练的年轻军官,这便等于白白多了一份力,他们可以赢两次。
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但另一些人,实力不行,脑子也不够活络,平日里全靠熬资历、吃老本混日子,他们心里清楚一旦拉开架子真刀真枪地比,自己便是那个要被末位淘汰的主。
所以他们肯定会反对,会拼了命地阻挠。
可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被淘汰么?我们和家,难道要跟这样的人站在同一阵营里么?”
和琮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将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肥肉就那么些,有的将门占了极大的一块,曹家、折家、杨家,世代盘踞在最精锐的部队里,垄断了最好的编制、最多的军饷和最畅通的升迁渠道。
而更多的将门,像和家这样,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甚至连油花都捞不到几滴。
之前的情况,是那些占了肥肉的将门一直在占着,没有人能撼动他们的位置,也没有规则能撼动他们的位置。
可现在,辛用一份札子创造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这套规则不靠祖荫,不靠世袭,不靠人情关系,靠的是实打实的对抗成绩。
只要你练得好,打得赢,你便能往上走。
你练得差、打不赢,你便要被淘汰。
这套规则对于和家这样有实力但缺背景的将门来说,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上升阶梯。
而那些实力雄厚,自信不会输的顶级将门,他们同样不会反对,因为末位淘汰的刀砍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反而可以借着这套规则继续往上爬,蚕食掉那些末位者的编制。
而那些实力不济,只能靠祖荫混日子的将门,虽然会拼命反对,但他们人数不多,实力也不够,在将门内部的话语权本就有限。
当大多数将门,二流的、一流的一部分,都选择支持的时候,这些反对者的声音便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辛的设计之妙正在于此处:他不用一刀切,而是让将门自己在制度面前做出选择,用利益诱导将将门内部自然而然地区分开来。
愿意上船的,船上有肉吃。
不愿上船的,船开走了,你留在码头上,等潮水涨上来,先淹死的就是你。
又听和彬靠在椅背上,缓缓感慨了一句:“辛弃疾此人,厉害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竟加重了语气,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既佩服又有些忌惮,“这份红蓝对抗策,其分量不亚于当年主父偃的推恩令。
推恩令让诸侯自己把封地分给儿子们,诸侯以为得了好处,儿子们都有地了,不用争了。
可一代代分下去,大国变中变,中变县,县乡,全部分散,诸侯的力量便在不声不响中被彻底瓦解了。
诸侯们明知这是圈套,可自己的儿子们想要,自己能不给?不给,儿子们先造老子的反。”
和琮闻言先是有些惊诧,将一份练兵札子比作推恩令,这比喻是不是太重了?
但他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了片刻,越琢磨越觉得父亲的比喻恰如其分,不由得由衷赞叹道:“父亲说得是。
推恩令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没有从诸侯手里强行夺走任何东西,土地还是诸侯的,嫡长子还是嫡长子,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可它偏偏用了一个恩字,不是罚,是赏。
不是夺,是给。
你生了一堆儿子,每个儿子都想有块地,朝廷帮你把地分给他们,这是恩典,你怎么能拒绝?拒绝就是你不慈。
可一旦分了地,你的力量便一分为几,再也聚不起来了。
辛弃疾这套红蓝对抗,用的是一样的手法,他不是直接下令裁撤哪个军,罢免哪个将,而是摆出一个公平竞争的擂台,告诉所有将门:能者上,庸者下。
你觉得自己能,你就来。
你觉得自己不能,那也是你自己主动弃权,不是朝廷不给你机会。
淘汰了也不是朝廷的错,是你自己练兵不精。
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几分:“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一层更妙的设计,辛弃疾的末位淘汰制,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界线,把所有将门分成了两个阵营,认为自己能贏的,和知道自己会输的。
能赢的人全力支持,因为这套制度是他们往上爬的梯子。
会输的人拼命反对,可他们越是反对,便越是暴露自己的虚弱。
原来那套靠祖荫混饭吃的秩序底下,还有另一套潜藏的秩序,那就是许多像咱们和家这样有实力却无背景的将门,早就对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满了。
辛弃疾做的,不过是在铜墙铁壁上开了一道门,然后说了句能者进来,于是这道铜墙铁壁便从内部自己裂开了。”
和彬听着儿子的分析,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满意之色,缓缓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为父便放心了。
说到底,这红蓝对抗,就是在和平年代给大家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当然会有人输,但谁不认为自己能赢?
每一个走上擂台的将门,心里想的都是,倒下的那个肯定不是我。
这便是辛弃疾最高明的地方,他让每一个玩家都以为自己能贏。
这份自信,比任何强制命令都更能推动他们主动接受新制度。
而当他们真正走上擂台,拼尽全力去赢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落入了辛弃疾的局中,因为无论谁赢谁输,整个游戏规则的掌控权都在辛弃疾和他的军校手里。”
将门的反应比韩琦预想的还要快。
和彬的表态递上去不过两天,其余几家的文书便接二连三地送到了枢密院的案头。
李昭亮亲自来了一趟,话不多,只说殿前司全力支持红蓝对抗新制,愿率所属各部首批参加演训。
孙廉的文书措辞最为慷慨激昂,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从“整军经武乃国之大事”一直写到“末将愿为诸军先”,仿佛他捧日左厢早已摩拳擦掌,只等枢密院一声令下。
孟元的文书最直白,通篇大白话,大意就一个,骁骑右厢要第一个上,别让教导厢小瞧了骑兵。
李浩的话最少,但递上来的文书附了一份清单,把龙卫左厢近期添置的训练器械和自改的内务条例列得清清楚楚,无声胜有声。
韩琦坐在枢密使直房里,将这几份文书逐一翻看了一遍,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些老军头,几天前还联袂堵在他门口,一个个脸色铁青,话里话外都是对教导厢的戒备和不满。
这才过了多久,便争先恐后地递帖子请求与教导厢比试,态度积极,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韩琦一方面觉得有些无语,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暗自钦佩辛缜的手段。
他放下最后一份文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叶,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谁曾想过,一个军校,一个教导厢,一个红蓝对抗制度,这些看似与军队改制毫无干系的布置,组合在一起,竟能把禁军这潭死水搅得如此天翻地覆?
没有一道命令是冲着将门的利益去的,也没有一道命令提到裁军、整编、削权这些敏感字眼。
可偏偏就是这几个看似无关的动作串在一起,让那些平日里一个比一个难缠的老军头们坐不住了,主动跑上门来要求参加对抗。
这叫什么?
这就叫阳谋!
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规则是什么,然后让你自己选择。
你自己选的,赢了是你的本事,输了是你自己练兵不行,还能怪谁?
韩琦让人把辛缜请到了枢密院。
辛进了直房,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在韩琦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韩琦将案头那几份文书往辛缜面前推了推,将各家争先恐后请求比试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枢密院这边审批没有问题。
不过红蓝对抗毕竟是新制,涉及数支厢级部队的调动和演训经费的拨付,按例还是需要跟中书那边通个气,最后还要跟陛下当面奏明。
不过这些应该都问题不大,你大约可以着手把这桩事给正式筹办起来了。”
辛听完,面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那侄儿便着手去办。
场地和裁判组是现成的,教导厢这边日常训练便包含对抗课目,不需要额外准备。
枢密院只需下发正式文书,通知各参演军队按指定时间到指定地域集结即可。”
他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落在韩琦眼里,让韩琦不由得在心里又感慨了一回。
从当初那个那个渭州少年开始,到现在坐在枢密使房里从容不迫地调动整个殿前司上四军的年轻人,辛的每一步都不是靠硬碰硬赢的。
他不去正面冲撞将门的利益堡垒,不搞那种一纸政令裁撤十万禁军的天真做派,而是先搭了一个台子,然后把台子装饰得漂漂亮亮,让将门自己主动往上跳。
你们不是不愿意裁兵吗?
可以,不裁。
你们不是不愿意改编制吗?
可以,不改。
咱们就来比一比,谁练得好,谁的位置就稳。
谁练得不好,谁自己看着办。
分化拉拢,因势利导,只定规则,不亲自下场。
韩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比试到底要怎么比?
莫不是跟以前殿前校阅那般,摆几个方阵走几圈,再让几个壮汉上场比比武艺、射射箭靶?”
他顿了顿,微微皱了皱眉,“那种比试,看着热闹,其实没什么大用。
西夏的骑兵可不会站在箭靶前等你慢慢瞄准。”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干脆:“叔父放心,那种个人武力的比武不过是花架子,对实战毫无意义。
侄儿这红蓝对抗,一切都以实战化为唯一标准。
届时寻一块足够大的演训地域,最好在京畿路附近找一片有山地、有河流、有树林,有开阔地的复杂地形,然后将整支军队拉进去,按照实战来打。
考教的不是某个兵跑得多快,射得多准,而是整支军队的行军调度能力、后勤保障能力、扎营布防能力,遭遇战反应速度、阵地攻防组织能力、游骑侦察袭扰能力、步骑协同能力。
不拘泥于任何固定套路,随便他们用什么方式,奇袭也好,设伏也罢,诱敌深入也行,分进合击也可以。
只要你能完成指定的军事目标,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赢了就是贏了。
若是有人能在行军途中提前截断对方的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也是赢。
若是有人在夜间突袭得手,端掉对方的指挥中枢,那也是赢。
考题只有一个,怎么作答,全看各军自己的本事。”
韩琦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变得相当郑重,吃惊道:“这能办得起来么?
将这么多支厢级部队拉到一片陌生地域,不事先编排好演练脚本,不规定攻防步骤,完全放任他们各自为战,这可不是几支小队在教场上你来我往,这是上万人的调动。”
辛缜笑了笑,道:“一开始肯定会乱,而且会乱得一塌糊涂。
叔父方才说得对,这是上万人的调动,不是几支小队在教场上过家家。
有些军队行军到半路便会自己走散,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
有些军队人先到了预设阵地,后勤却还在后面慢慢晃悠,士兵们空着肚子等了半天,饭送不上来,还没开打便先泄了士气。
有些军队的斥候与主力失联,指挥官坐在营帐里等情报,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两眼一抹黑。
还有些军队的步骑之间完全脱节,骑兵冲上去了,步兵还在后面慢吞吞地列阵,结果骑兵孤军深入,被对方步兵合围。
军令传达也会出问题,传令兵跑错了方向,或者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战机早已错失。
问题肯定会多如牛毛,多到连裁判组都记录不过来,但这恰恰就是这场比试最大的意义所在。
只有在这样贴近实战的对抗中,把所有问题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明面上,才能逐条逐项地去剖析,去改进。
平时关起门来在各自营房里自吹自擂,哪个厢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到了真刀真枪的场合,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行军走散了的,回去自然知道要练行军。
后勤跟不上的,回去自然知道要改辎重调度。
步骑脱节的,回去自然知道要练协同。
斥候失联的,回去自然知道要补侦察训练。
每一仗打完,裁判组出具详细的讲评报告,哪一项出了问题,怎么出问题,怎么改,全部记录在案,发给各军依此整改。
下一次演训,这些东西就是各军重点考核的内容。
这样一来,每打一次演习,全军便会进步一次。
几轮演训下来,能跟得上的军队便自然脱胎换骨,跟不上的,淘汰便是。”
韩琦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带过兵,知道辛缜说的这些话绝非危言耸听。
他在西北前线亲眼见过太多这样的问题了,粮草跟不上导致前军被迫后撤,友军之间缺乏联络导致两路人马在同一个隘口撞成一团,骑兵和步兵脱节导致骑兵被敌人包了饺子。
这些错误即便在身经百战的边军精锐里也屡见不鲜,更不用说承平已久的京城禁军了。
到了真正的演训场上,那些只知道走队列的花架子部队,恐怕连宿营地的厕所挖在哪里都能吵上半天。
若是这场红蓝对抗能把这些问题全部逼出来,那即便不设末位淘汰,光是那份详尽的讲评报告便足以成为大宋军队变革的宝贵财富。
韩琦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他亲自执笔将缜方才所述之方案整理成正式文书,文中详列了红蓝对抗演训制度之宗旨,以实战化为唯一标准,全面提升禁军行军、后勤、布防、协同、侦察,指挥诸方面之能力。
又列明了演训之组织形式,以殿前教导厢为蓝军,各参演厢级部队为红军,于京畿路择复杂地形之演训地域,进行无脚本实兵对抗。
再列明了奖惩制,首位者通令嘉奖、全军记功、各级主官优先擢升,末位者主官就地免职,限期整饬、连续两次末位者裁撤番号。
最后附上了首批参演部队名单和初步预算估算。
写成之后又誊抄了两份,一份送政事堂与范仲淹、章得象等相公交阅,一份自己收好准备呈送御前。
政事堂那边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章得象看完文书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可”,便提笔签了押。
范仲淹本就是红蓝对抗的力推者,自然无异议。
贾昌朝如今跟辛缜有约在前,手里还攥着盐铁司承诺的一个大项目,自然不会在这种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上横生枝节,也痛快地签了押。
夏竦更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得罪韩琦和辛缜,连文书都没细看便画了圈。
至于御前,赵祯听完韩琦的奏报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当然支持辛缜,也当然支持红蓝对抗,可一次性组织几支厢级部队同时出动实兵对抗,这在大宋的和平年代里是从未有过的举动。
他毕竟是守成之主,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但他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消散了,因为韩琦将辛那句在和平年代给禁军一个不进则退的紧迫感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他。
赵祯想起那日在军校沙盘前三百多名学员掷地有声的誓言,想起那名学员含着热泪说出的“幽云回来了”,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文书末尾的御批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