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只是稍微出手,便是天下无敌!
    赶夜路其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虽然脚下这条是堂堂官道,比寻常路宽了一倍有余,两侧还挖了排水沟,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驿亭,但说破大天去,这个年代的官道实际上也还是土路,夯土筑就的路面被来往车马碾得坑洼不平,马蹄踩上去便是一蓬尘
    土,车轮碾过便是一道浅辙。
    白日在日头底下暴晒了一整天,路面干得发白,马蹄铁磕上去能溅起火星子。
    虽是官道,可毕竟是摸黑赶路,寻常商旅绝不会选在这个时辰上路。
    好在人多势众,一整支裁判团队伍浩浩荡荡百余人,光是韩琦和范仲淹带来的随从亲兵便有数十,再加上各军留在裁判团里的联络官和他们的随从,火把在队伍前后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倒也不怕有什么不开眼的土匪毛
    贼,这阵势,方圆几十里的蟊贼早就闻风躲得远远的了。
    更让人大喜的是,今夜月亮大光。
    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在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整条官道照得清清楚楚,连路旁树枝上栖着的鸟雀轮廓都依稀可辨。
    火把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夜风从广济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润气息,拂在脸上凉爽而不寒,初夏时节赶夜路竟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韩琦与范仲淹并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两人今夜心情都不错,演习第一天,各军虽然暴露了不少问题,但整体而言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教导厢虽然还没露面,但辛缜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让他们也不怎么担心。
    月色正好,凉风习习,韩琦靠在车壁上,望着远处月光下起伏的山峦轮廓,忽然吟了一句老杜的诗。
    范仲淹一听便笑了,这老头子在西北前线的时候便爱在月下行军时吟诗,今夜月色确实难得,便接了下一句。
    两人便在这月色之下,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唱和起来,倒也自得其乐。
    从老杜的边塞诗吟到王昌龄的从军行,从岑参的走马川行吟到高适的燕歌行,兴致来了还各自即兴赋了几句,互相品评一番。
    就是苦了旁边跟着的将门们。
    他们骑在马上跟在马车两侧,听着两位枢密使你来我往地吟诗作对,一个个面面相觑,听又听不懂,这些诗他们小时候在族学里或许背过几首,但这么多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早就还给先生了。
    李昭亮的马术最好,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只得不动声色地让坐骑往队伍后方退了半个马身。
    和彬倒是有几分儒将底子,偶尔能听懂一两句,但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水平的文人,范仲淹那是天下文宗,韩琦也是进士出身的儒臣,他凑上去只能徒增笑柄,便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偶尔在听得精彩的句
    子时颔首微笑。
    孟元更是憋得难受,他文化粗浅,最烦这种文绉绉的场合,只能把缰绳在手上绕来绕去,不时抬头看看月亮,心想这月亮有什么好吟的,天天不都这样么。
    孙廉倒是听得认真,虽然大半听不懂,但觉得能跟两位枢相一起赶夜路,听他们吟诗,似乎也是一件长脸的事,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这微笑维持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便有些僵硬了。
    如此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从平原进入了低山丘陵地带,路面也开始变得起伏不平。
    夜色渐深,连头顶那轮明月也微微偏西,清辉从正悬转为斜照,将山峦的影子拉得老长。
    韩琦与范仲淹吟诗的兴致渐渐被倦意取代,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夜,再好的月色也抵不过困意。
    两人各自靠在车厢壁上,阖上眼睛,不一会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由远及近地炸响。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是战马全速奔驰的节奏,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韩琦与范仲淹同时被惊醒,范仲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韩琦则直接坐直了身子,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片刻间便已追上了队伍末尾。
    马上骑手不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而下,靴子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来的是前方观察团派出的传令兵,满头大汗,军袍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
    他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马匹嘴角都挂着白沫,四蹄还在微微打颤。
    传令兵冲到韩琦的马车前,单膝跪地,用沙哑而急促的嗓子高声禀报道:“报,裁判团!龙卫左在扎营之际,遭到教导厢突然袭击,全军覆没!”
    这话一出,整个车队瞬间炸了锅。
    随行的学书记们纷纷从各自的马车上探出头来,各军留在裁判团的联络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李浩反应最为激烈,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浑身一颤,手脚不受控制地簌簌发起抖来,那是愤怒和惊惧交杂到极点时的本能反应,随即勃然大怒,从马背上跳下来,冲到传令兵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可以偷袭!今日考核的是行军!行军!我们龙卫左厢的兵走了一整天路,好不容易找到扎营的地方,正在安营做饭,教导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偷袭!这不是趁人之危么!这不公平!”
    其他将门也纷纷议论起来。
    孟元率先附和道:“是有些不地道,这要是实战倒也罢了,可毕竟只是演习,怎么能挑人家最累的时候下手,总得给人喘口气吧?”
    孙廉也跟着点头,道:“他们捧日左厢的兵也已经到了扎营点,若是也遭到偷袭,那这分数怎么算,岂不是谁先到谁倒霉?”
    韩琦掀开车帘,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冷峻而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浩的质问,只是看了一眼传令兵,问道:“龙卫左厢扎营的时候,撒出探马清场了没有?有没有留警备队伍防备突发状况?营地的哨位布置了没有?巡逻队派了没有?”
    李浩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语塞,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韩琦哼了一声,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既然什么防备都没有,那在实战之中,他们早就该死了一百回了。
    教导厢不过是在替辽国人教你们这个道理,既然一切与实战看齐,那为什么不可以偷袭?”
    李浩哑口无言。
    和彬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李浩的龙卫左厢是第一个被淘汰的,那便是铁板钉钉的最后一名了。
    按照红蓝对抗制度的末位淘汰规则,垫底的部队主官要被处罚,军官要被重新考核,表现不行的要被裁汰。
    他虽然不至于幸灾乐祸,但也不免暗自松了口气,李浩垫了底,他拱圣左厢便少了一份压力。
    其他几个将门的反应更是直接,孟元方才还在替李浩说话,此刻却已经不吭声了,只是默默地掰着手指头在算:六支队伍,李浩垫底,那自己至少不会是最后一名了。
    这倒是件好事。
    和彬也收起了方才那副仗义执言的表情,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车队里一时间竟是各人各怀心思,方才还在替李浩打抱不平的诸将,此刻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车队继续前进。
    这一次的气氛与方才吟诗唱和时截然不同了。
    没有人再有心思欣赏月色,也没有人再有闲情逸致吟诗作对。
    李浩垂头丧气地跟在马车后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和彬则在心中反复推敲着教导厢的战术,若自己是教导厢的指挥官,在完成了一次长途奇袭并成功歼灭一军之后,此刻应该如何收找部队、转入休整?还是在原地设伏等待下一个目标?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前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是从前方迎面而来的,又一名传令兵飞马赶到,马还没停稳便在月色下高声喊道:“报,殿前指挥使司直属军行进途中遭到截击!步军全军覆没!骑兵及时脱离战线得以保存!”
    李昭亮原本骑在马上还在盘算自己这支直属部队虽然行军表现平平,但只要稳扎稳打进入对抗阶段,凭兵员素质的优势应该能拿个好成绩。
    现在听到这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回过神来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破口大骂:“是哪个王八羔子偷袭的!”
    他想的跟方才所有人都一样:教导厢刚刚在后方偷袭了李浩的龙卫左厢,两处交战地点相距甚远,就算教导厢的人全骑快马也不可能同时在两处出现。
    所以他断定偷袭自己部队的绝不止教导厢一家,定然是其他几军里有人趁火打劫,趁他直属部队行军不备下了黑手。
    他下意识地看向孟元,孟元连忙摆手说不是我,又看向和彬,和彬也是一脸无辜地摇头。
    韩琦皱了皱眉,问道:“是哪支军队偷袭的?”
    传令兵还在喘粗气,但不敢耽搁,赶紧答道:“回枢相,是教导厢!”
    这话一出,众人同时愣住,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叹。
    这不对啊,教导厢刚刚偷袭了龙卫左厢,龙卫左厢的扎营地点离殿前司直属部队有二十多里,这还是直线距离,走官道弯弯绕绕下来少说也有二十好几里。
    就算教导厢会分身术,也不可能同时在两处出现。
    李昭亮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教导厢偷袭龙卫左厢的事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又在二十里外截击了殿前司直属军?”
    传令兵被他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委屈得很,我这不才刚喘匀气么,你们一个个就急成这样。
    但面对的都是大佬,他哪里敢分辨,赶紧长话短说,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倒了出来:殿前司直属军今夜没有扎营,而是选择了连夜赶路,大约是想追上行军速度的分数,或者想尽快通过复杂地形进入预定演习区域占据有利位
    置。
    教导厢在半路上预先设伏,趁直属军的行军纵队进入一段两侧有密林遮蔽的弯道时,突然从侧翼杀出。
    直属军骑兵反应倒是快,伏兵一出现便迅速脱离战线往官道前方撤退了。
    但步兵被拦腰截断,教导厢用骑兵反复冲散其阵型,随后分批绞杀,观察团已经判定直属军步军全部阵亡。
    至于教导厢偷袭龙卫左厢的事,传令兵摇了摇头说未曾接到相关通报。
    听完这番话,李昭亮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毕竟骑兵保住了,还不算全军覆没。
    但另一个更大的困惑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李昭亮立刻提出疑问:“龙卫左厢的扎营地点,离殿前司直属军被伏击的地点,距离多远?”
    韩琦让人去查行军路线图。
    掌书记迅速翻出地图,就着火把的光量了一下,很快便有了结果:直线距离约二十里,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
    李昭亮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追问道:“这就更不合理了。
    全歼龙卫左厢的时候,龙卫左厢已经在扎营,那会儿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把他们全部歼灭之后,肯定已是入夜。
    教导厢刚刚打完一场歼灭战,部队需要收拢、清点战果、处置俘虏,就算都是演练流程,这些环节也必然要花费时间。
    然后他们还要在夜间翻越一道山梁,再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摸黑急行军二十多里,去截击正在行军的殿前司直属军,这怎么可能做到?”
    范仲淹缓缓摇了摇头,在夜色中开口说道:“未必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手指,在月光下缓缓竖起两根手指,“有两种可能。
    其一,教导厢在出发前便已经料到了各军的行军路线和扎营位置,提前做了分兵,一部分人去对付龙卫左厢,另一部分人早就埋伏在殿前司直属军的必经之路上。
    分兵出击,自然可以同时在两处取得战果。
    其二,”他看着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倾听的分量,“他们根本不需要分兵。
    二十里路而已,今夜月色颇好,若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在夜间急行军二十里,未必不能做到。
    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夜间急行军二十里,对于这些在旧军营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将门来说,这个概念几乎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夜间行军的风险他们太清楚了,视野受限,地形不熟,马匹容易受惊,士卒容易掉队,若是遇到沟坎坎更是险象环生。
    寻常禁军白天走二十里都要歇一歇,夜间的行军速度通常只有白天的一半,能走十里便算不错了。
    教导不但走了二十里,还是在翻越山梁之后继续走,还是全歼了一支敌军之后立即出发走,这已经不是训练有素能解释的了,这是把行军当成了精准执行的机械操作。
    但此时谁也无法求证,教导厢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只能等明天到了现场再问了。
    此时的和彬与孟元已经是面有喜色。
    六支队伍,李浩垫底已定,李昭亮被打残了步军,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在接下来的对抗中也难有作为。
    二李都已经出局,教导偷袭了两个队伍之后,就算他们真有范仲淹说的那种夜间急行军的本事,体力和精力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应该没有余力再去偷袭其他部队。
    等明天天一亮,自己的部队应该已经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各军虽然不能直接通信,但裁判团会发布演习战况通报,各军都能看到,届时只要把探马撒得再远一些,营地周围再多派几支巡逻队,防备做到滴水不漏,教导厢
    便无机可乘。
    若只是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就算自己的兵在队列整齐上不如教导厢,可实战经验摆在那里,骑兵的冲击力、步兵的结阵防御、老兵在战场上的临机反应,这些都是教导厢那帮新兵蛋子短时间内补不上来的功课。
    罢了。
    就算会吃点亏,也绝不至于出现被全歼或者元气大伤的情况。
    孟元甚至已经跟和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笃定。
    车队继续前行。
    这一次队伍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韩琦和范仲淹都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毕竟已是后半夜,再好的精神也扛不住连番折腾。
    将门们骑在马上,各自默默盘算着明天的部署。
    和彬在心中反复推演教导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推演了几遍都觉得教导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有余力发动第三次袭击了,一支万人大军连续机动作战,就算士兵扛得住,马匹也受不了。
    然而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刚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再一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的马蹄声比前两次更加急骤,传令兵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全速冲刺,到了韩琦的马车前,还没等马完全停稳便翻身滚下马背,声音都劈叉了:“报,骁骑右厢全军覆没!”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涨得通红,额上汗如雨下,但不敢有半刻停顿。
    “骁骑右厢已经完成扎营,防备也下了力气,孟将军亲自布置的哨位,探马撒到了五里之外,营地周围三道巡逻线,按理说是无懈可击的!
    可那教导厢的突袭队伪装成了骁骑右厢的后勤队伍,穿着跟骁骑右厢一模一样的军袍,推着粮草车大摇大摆地从正面走进营门,哨兵一点都没怀疑!
    粮草车里藏的全是教导厢的精锐步卒,他们把刀枪弓弩都藏在粮草车夹层里。
    夜巡的营门守将只看了看领头的军官递过来的文书便放行了。
    等这些粮草车进了营,教导厢的人突然掀开车盖跳出来,人手一把刀,见人就砍!
    观察团判定,这批突袭队先在粮草堆放火,然后在营中四处冲杀,趁乱打开了后营门,外面埋伏的教导主力一拥而入,骁骑右厢当场炸营!全歼!”
    孟元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个还在喘粗气的传令兵,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暴怒,从暴怒变成了然,最后面如死灰。
    他对自己的军队是很有信心的,这些年他虽然为人粗豪,在权术上总吃亏,但带兵从来不马虎。
    骁骑右厢的骑兵在殿前司是出了名的精锐,这次又特意挑选了有实战经验的老将领兵,扎营的时候他还特意多嘱咐了几句防备偷袭,探马撒得比其他几军都远,巡逻线布了三道,他自己都觉得无懈可击。
    万万没想到,教导厢连一兵一卒都不用偷偷爬进来,直接从他最没有防备的营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耍诈啊!他耍诈啊!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方才韩琦那句话已经把所有类似的抗议堵死了。
    一切以实战为标准。
    在实战中,敌人难道不会伪装成友军骗开营门么?敌人难道不会穿你的军袍用你的口令说你的口音么?这些手段,战争史上哪一桩没有发生过?教导厢做的,不过是把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战术,一样不落地搬到了演习场上来
    和彬和另一支幸存的捧日左厢将领站在车队旁边,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此刻他们的眼里已经不是侥幸,而是火星。
    就剩他们俩了!
    六支队伍,剩下三支,前三名的角逐就是在他们二人与教导厢之间。
    教导厢已经连灭三军又重创一军,再凶悍也不可能无止境地机动作战下去,他们必然已经逼近了体能的极限。
    这时就看谁能先稳住阵脚,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了。
    两人之间的直接竞争关系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被无声地确认,刚刚还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现在已经是擂台上的对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已重新上路。
    一夜之间连番惊变,所有人都没怎么睡好,只有辛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被清晨的鸟鸣吵醒时还伸了个懒腰。
    和彬与捧日左厢将领骑着马走在队伍里,两人之间火星四溅,隔空对视时目光仿佛能碰出响声。
    捧日左厢将领在心里暗暗盘算,和彬的兵虽说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但主力和琮毕竟年轻,缺少独当一面的经验,在正面对决中未必能压得住自家这些从西北前线退下来的老卒。
    和彬也在心里盘算,对方虽说有西北老兵,可捧日左厢这些年军纪松懈的消息他早有耳闻,就算能撑过前几个回合,到了对峙消耗阶段,自家后勤和士气的优势便能显出来。
    两人各怀心思地并辔而行,虽然嘴里没说什么狠话,但彼此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氛围,连旁边赶车的车夫都嗅到了,不自觉地甩了好几鞭催马快走,想离这些火药味重的将军们远一点。
    就在两人火星四溅之时,山道拐角处忽然再次响起了马蹄声。
    这一次的马蹄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更密、更让人心惊,那是一匹驿马,马蹄铁在碎石路面上砸出一长串急促的脆响,蹄声快得像是鼓点。
    马上传令兵拼了命地抽着马鞭,等马冲到韩琦的马车前时,那马已经快跑不动了,四蹄一软差点跪倒。
    传令兵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冲到车帘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了震惊,畏惧和难以言说的亢奋,语无伦次地嘶喊道:“报,裁判团!拱圣左全军覆没!捧日左厢全军覆没!”
    和彬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
    一夜之间,连着五支精锐殿前司禁军,全没了!
    他俯身猛地抓住传令兵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传令兵疼得直抽气,声音几乎是嘶哑的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在这一刻同时涌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口。
    传令兵被和彬铁钳般的手抓得龇牙咧嘴,但不敢挣扎,忍着疼飞快地道出了实情:“天刚亮的时候,捧日左军和拱圣左厢军碰巧在一片隘口相遇,捧日左厢走的是山南那条旧驿道,拱圣左走的是山北的河谷路,在隘口前
    的河滩地上碰到了一起。
    子!”
    两军将领都说,当时他们一早就收到了裁判团发出的演习战况通报,参战的部队里头,就只剩他们两支了,第一名就在他们之间产生了!
    于是两军都动了先下手为强的心思,都想抢在对方前面发动突袭!
    结果两军在隘口遭遇,谁也不肯让谁,当场就打了起来,打得昏天暗地,双方的骑兵对冲了好几轮,步兵在河滩地上反复拉锯,缠斗了将近两个时辰,双方都损失惨重,阵型全乱了。
    就在两军精疲力竭,各自收残兵准备重整阵型的时候,教导厢突然从河滩地北面的密林里杀了出来,生力军冲进两支已经打得筋疲力竭的残军阵中,拦腰切入,同时向两翼展开包围,几乎是砍瓜切菜一般把两军同时包了饺
    和彬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声音,道:“他们为什么会相信只剩下两支队伍了?裁判团的战况通报,是谁发给他们的?”
    传令兵赶紧回答:“消息是快马传令兵送来的文书,上面确实只列出了两支幸存部队的番号。
    捧日左厢和拱圣左厢的领军将校都是按正常渠道收到的通报,没有破绽。”
    另一个将领猛地转过身来,怒不可遏地吼道:“是谁泄露的消息!裁判团里有内鬼!一定是有人把战况泄露给了教导,让他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和彬脸上浮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和彬嗤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对谁的嘲讽,道:“蠢货,那不是裁判团发的通报,那从头到尾就是教导厢的离间计。”
    他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疲惫,“教导厢伪装成裁判团的传令兵,给咱们两军发了假通报。
    两军都以为只剩下自己跟对方了,第一名就在眼前,所以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想把对方吃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唉,不止是你蠢,我和彬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不然怎么会生出一个同样乖乖上当的蠢货儿子呢?”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韩琦才缓缓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范仲淹低声道:“我主持兵事多年,自诩对禁军各部的虚实心中有数。
    今日这一夜,韩某算是重新认识了什么叫‘能打仗”三个字了。”
    范仲淹哭笑不得,想到演习都还没正式开始,各军还在行军和扎营阶段,教导厢就已经把五支劲敌全部淘汰出局了。
    这倒是痛快了,但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撤了么?
    可看身旁这些人,就没有一个是服气的。
    孟元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破口而出:“规则如此,我孟元认了!
    韩枢相方才说得对,实战之中没有什么偷袭不偷袭的,敌人不会跟你讲什么规矩,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这仗输得不明不白,我心里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震得路旁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他转身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满脸不甘,“从头到尾,我骁骑右厢的精锐骑兵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打出来,就被人家用几辆粮草车骗开了营门。
    这就好比两个剑客约好了比剑,我这边剑还没拔出来,人家已经用一碗蒙汗药把我放倒了。
    是,蒙汗药也是本事,可这能看出谁的剑术更高明吗?看不出!所以我虽然输了,但我不服!”
    李浩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孟元这番话一激,也跟着大声附和起来。
    他的嗓门不如孟元洪亮,但那股子憋屈和不甘比孟元还要浓烈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额:“孟将军说得对!这就是钻规则的空子!
    红蓝对抗方案里写了要综合打分,写了要考察行军、后勤、扎营、对抗,可这份方案我们拿到手才几天?
    那些细则我们的将校都还没吃透,更不用说底下的兵了!
    我们龙卫左厢的人都在老老实实行军,按着操典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可教导厢从一开始就没按规矩来,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去翻那轘辕关古道,玩什么出奇制胜。
    不是说不行,但此番既是各军演训考核,就该让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堂堂正正地拉开架势比,如此才分得出高下。
    这一仗,我们龙卫左虽然垫了底,但这垫底垫得冤枉,我不服!”
    李昭亮这次罕见地没有摆出他那副高高挂起的姿态。
    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的步兵几乎被教导厢一锅端了,只剩骑兵逃出生天,这个结果对他的刺激比李浩的垫底还要大。
    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开口,但站的位置明显往前挪了半步,与孟元、李浩并肩而立,脸上一向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从容此刻也挂不住了。
    孙廉虽然因为排在第五侥幸逃过一劫,但见识了教导这般神出鬼没的战术,心里同样是一阵阵地发凉,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
    韩琦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用一切以实战为标准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抗议,但那毕竟是针对具体的战术细节。
    此刻这些老军头已经不是就事论事地争辩某一处判罚是否公平,而是在质疑整场演习的规则是否合理。
    作为枢密使,他虽然完全可以一言九鼎地驳回所有人的异议,但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强压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这些老军头打心底里不认可演习的结果,那么不管教导厢赢得多么理所当然,都无法真正动摇他们骨子里的傲慢,红蓝对抗制度想要真正推行下去便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的辛缜忽然从韩琦身后站起身来。
    辛缜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随手搁在路旁的石墩上,迈步走到众人中间,面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之色,反而挂着一种极为坦然的微笑。
    “没关系,”他环顾了一圈那些面色涨红,怒目圆睁的老军头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服气的话,那就等到了演习地点,咱们摆开阵势,再来做上一场便是了,诸位觉得可好?”
    这话一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将门们齐齐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涌起不可抑制的喜色。
    孟元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吼着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韩相公,您可都听见了,这可是辛学士亲口答应的!”
    那语气里的兴奋和迫切,像是生怕韩琦把辛缜的话给拦回去。
    韩琦转过头,目光落在辛缜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探询。
    辛缜微微点头,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韩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辛脸上停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副从容的微笑底下读出什么,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到演习地点。
    到了之后,再看情形做具体安排,本相会让人重新规划对阵方案,确保各方都没有异议。”
    韩琦当即命掌书记拟了几道命令,派快马传令兵分别送往各军:“演习第一阶段结束,各军即刻拔营,按指定路线前往演习场集结。
    途中保持行军序列,不得再发生攻击行为。”
    传令兵们快马加鞭地奔向各军的宿营地和行军路线,马蹄声在清晨的薄雾中逐渐远去。
    车队加快了速度,朝着陉山方向继续前行。
    当韩琦等人的车队终于抵达演习指定地点时,已是日上三竿。
    那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地,洧水从山脚下蜿蜒流过,河滩上铺满了被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人,河滩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只有远处山脚有几片稀疏的杂木林。
    河滩上已经聚满了各军的残兵败将,五支殿前司精锐禁军,将近六万士卒,此刻或坐或站,黑压压地散落在河滩上,一眼望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衣冠不整,军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有的人头上的范阳笠不知掉到了哪里,露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发髻。
    有的人脚上只剩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卵石上也不觉得疼,反正已经麻木了。
    他们有的背靠背坐在河滩边的卵石上,有的干脆仰面躺倒,范阳笠盖在脸上遮阳,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各军军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疲惫和沮丧,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目光茫然地扫过河滩对面,然后又低下头去。
    被全歼的龙卫左厢士气最为低落,整支部队几乎没有任何队形可言,士兵们散乱地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他们是最先被淘汰的,而且还是在自己的扎营地被一锅端掉,从头到尾连一刀都没来得及砍出去便被告知全部阵亡了。
    这种憋屈,比真刀真枪地拼输了还要让人难受十倍。
    骁骑右厢的骑兵们坐在自己的战马旁边,平日里这些骑兵最是傲气,此刻却连马都懒得刷了,任由自己的坐骑在河滩上啃着稀疏的野草。
    拱圣左厢的情况稍好一些,他们在遭遇战中好歹结阵打了好几个回合,不是被偷袭覆灭的,但和琮脸上也写满了不甘和羞愧。
    他坐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盯着远处的河面,脑子里大概还在反复回想今早那场遭遇战的每一个决策。
    如果当时他没有轻信裁判团的战况通报,如果他把探马再撒远十里,如果他在隘口前先派斥候摸清对面的底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滩最左侧的教导厢。
    一万二千人,齐齐席地而坐。
    但就算是坐着,也没有一个人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是盘膝而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标尺从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里穿过。
    一万二千人坐在地上,竟连一丝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听不到,更没有人喝水、吃东西、打瞌睡。
    远远望去,仿佛是一整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方石,棱角分明,纹丝不动。
    河滩上的风卷着沙尘掠过,那些士兵眼皮都不眨一下。
    阳光已经变得灼热,晒在他们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没有人抬手去擦。
    仿佛昨夜到今晨接连数场歼灭战,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照常出操而已。
    韩琦站在河滩边的缓坡上,左手边是垂头丧气、形同溃兵的旧军,右手边是军纪肃然、不动如山的教导厢,两支军队只隔着不到一里地,精气神的差距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时代。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既有亲眼看到新军脱胎换骨之后的振奋和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若不是辛缜,这支军队恐怕永远不会出现。
    而若是这支军队出现在敌人手里,那大宋的末日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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