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八十章 工业发展的根本障碍!
    第二日一早,辛先到了枢密院承旨司。
    他在案后坐定,头一件事便是让吏员去把负责安置裁撤士卒的那位学书记叫来。
    此人姓周,在承旨司管了多年的军籍和人事调配,这两日正被裁军安置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一万多士卒不是说裁就能裁的,这些人离了军营,总得有口饭吃。
    可枢密院手里能安排的缺额本就有限,各州厢军的编制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辛缜见了周学书记,开门见山地把康瘸子那边愿意接手裁撤士卒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学书记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甚至忘了上下尊卑,两手在身前一拍,脱口而出道:“辛学士,您这可是帮了下官天大的忙了!
    您是不知道,这两天下官光是看那些裁撤名册就愁得睡不着觉,两万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全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里头好些个当了大半辈子兵的,年过四十,无家无业,出了军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朝廷若完全不管,怕是要出大乱子。
    可若是管,枢密院就这么几个坑,三街那边也塞不下,总不能硬往各州军里塞,地方上也吃不消。”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道谢,语速又快又急,显然这两日的压力确实不小。
    辛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多礼”,又嘱咐了几句交接的注意事项,让他直接与康瘸子那边的建筑行对接,便把此事交给了周学书记去办。
    处理完裁军安置的事,辛又将承旨司积压的几件例行公务快速批阅了一遍,便赶紧往盐铁司赶。
    最近盐铁司的事情多如牛毛,发展纲要正式落地之后,各案的项目同时启动,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会议等着他拍板。
    他暂时只能把重心多放在盐铁司这边。
    枢密院那边有韩琦坐镇,日常运转不成问题,可盐铁司这边,纲要的推进,资金的调度、各案的协调,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他这个盐铁副使。
    果然如他所料,马车刚到盐铁司门口,辛缜还没走进自己的值房,便被设案的一名学书记给半路截住了。
    那学书记一脸急切,拱了拱手便说商税案那边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今日有一场关于京鲁线的筹备会议,请务必到场。
    辛微微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迈步便往会议室走去。
    这种拉会议的做法,是辛先发起的新规矩。
    之前他刚到三司的时候便发现,各案之间各管一摊,碰上需要跨案协调的事,往往是公文来回转圈,一个简单的问题拖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他便改了规矩,要解决什么问题,立刻让吏员把相关人员全部叫到一间会议室里,当面说,当场解决。
    各案主事起初颇为不习惯,旧衙门里哪有这个做法,大家都是关起门来各自批公文,有什么事写封便笺递过去便算完事了。
    可被辛拉着开了几次会之后,众人却发现这法子实在太好用了。
    尤其是那些涉及几个案子交叉的复杂项目,铁案要钢铁产能、兵案要车床配件、设案要物流调度、商税案要市场铺货,把各家叫到一起,一张长桌各坐一边,当面把各自的需求和瓶颈摆在明面上,有冲突当场争论,有困难当
    场协调,一趟会开下来比来回传公文快了几十倍。
    而且每场会议都有专门的书记官记录,谁在会上拍了胸脯答应了什么,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事后谁也不能推诿抵赖。
    这法子传开之后,各案主事也开始模仿,碰上跨案的事,便主动去拉会议。
    能找到辛缜过来与会那是最好不过的,他往主位上一坐,各方争论不下时他拍个板,事情便算定了。
    若是辛缜实在抽不开身,与会的人便先形成几个方案,由书记官整理好了再呈到辛缜案头请他定夺,效率也自是不低。
    今日拉会的是商税案。
    辛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商税案的主事和副手坐在一侧,设案和铁案也各派了人旁听,角落里两名书记官已经铺开了纸笔。
    众人见辛续进来,纷纷起身拱手行礼,辛缜点头示意大家落座,在主位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那叠已经整理好的会议纪要翻了两页。
    商税案公事先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说道:“省副,今日请您来,主要是京鲁线高速路的筹办已经推进到一定程度,有些关键的问题须得请您定夺。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们先过一遍眼下的筹备进展,再逐项提出待决事项。”
    辛缜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商税案的书记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清矍文士,姓秦,名观远,在商税案管了七八年的文书档案,对各路关津、桥梁、驿道的旧档烂熟于心。
    此次他被商税案公事点名负责京鲁线的筹备文书之后,他带着几个年轻吏员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把勘探、测算、预算等前期工作做得极为扎实。
    此刻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向辛拱了拱手,然后拿起面前那叠厚厚的会议记录,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始汇报。
    “省副,诸位同僚,京鲁线高速路的筹备事宜,属下分四项逐一汇报。
    第一项,路线勘定。
    属下等会同设案测绘吏员,前后三次前往实地踏勘,沿途走访了七个县,查看了沿线的关隘、河流、山地与旧有驿道。
    第一次踏勘时,我们发现了几个绕不开的地形难点,汝州北面有一段山体是裸露岩层,旧驿道为了绕过这片山体多绕了将近二十里,但若是以水泥为路面材料,我们可以裁弯取直,直接在岩层上铺设路面。
    后来第二次踏勘,我们专门带了两位老石匠上去,用铁锤和凿子在不同位置测试岩层的厚度和裂隙,最终确认山体表面以下数尺的基岩足够稳固,可以承重。
    经过前后三次勘探校正,最终路线定为,从汴京陈桥门外起,向西南经新郑、汝州,直抵鲁山县南的南阳道口,全程三百八十六里。”
    秦观远说到这里,翻开下一页,继续汇报道:“第二项,工程分段。
    全线拟分作三段,自北而南依次铺开。
    北段自汴京至新郑,长约百里,地势相对平坦,多为平原官道,施工难度最小,拟作为全线的示范段先行开工。
    中段自新郑至汝州,约一百四十里,需穿越低山丘陵,有两处需要裁弯取直的路段涉及少量山体开凿,另有桥梁三座需新建或加固。
    南段自汝州至鲁山,约一百四十余里,地形最为复杂,需跨越伏牛山余脉,计划新建桥梁五座,其中一座跨度较大,须用钢筋混凝土结构。
    三段的施工队可同时进场,互不干扰。”
    “第三项,路面规格。
    依据省副此前对水泥官道的要求,路基宽度定为四丈,路面宽度为三丈,可容两辆重型货运马车并排通行而互不干扰。
    路面结构分为三层,最底层为夯实的碎石基层,中层为水泥砂石混合层,表层为细砂水泥抹面,确保路面平整耐磨、排水顺畅。
    两侧各留五尺宽的排水明沟,沟底铺水泥,每隔一段设沉砂井和铁栅栏,防止泥沙淤塞。
    全线每十里设一座驿站,供商旅换马歇脚。
    每三十里设一处物资中转仓,供货运商队装卸货物。
    每五十里设一座桥梁或涵洞,确保雨季行洪不冲毁路基。”
    辛一边听一边翻阅手中的资料,不时微微点头。
    商税案这边的准备工作确实做得相当充分,路线勘探反复校正,施工分段清晰合理,路面规格细致周全,连驿站和桥梁的布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秦观远翻到最后一页,微微吸了一口气,报出了最核心的数字:“第四项,预算。
    经逐项核算,全线总预算约为三百二十万贯。
    其中路面材料费约占四成,桥梁涵洞建设费约占两成半,驿站与中转仓建设费约占一成半,征地补偿及民夫工钱约占两成。
    若分段同时开工,工期预计为两年。
    第一批启动资金需要一百二十万贯,主要用于北段示范段的全面开工及中段、南段的征地和备料。”
    他汇报完毕,合上记录册,向辛行了一礼,重新落座。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三百二十万贯,这个数字落在在座众人耳中,分量各不相同。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着头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有人则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辛听着听着,心里便暗暗点头,商税案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得确实扎实。
    辛缜放下手中的资料,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开口说道:“预算不算少,但这条路一旦修通,每年节省的漕运损耗和陆运成本,远不止这个数。
    伏牛山区的煤和铁,眼下运一车到汴京,运费比货价还高。
    水泥路一通,运费至少减半,这笔账不用我替大家算。
    商稅案的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辛苦了。”
    这个夸奖不过分,他们不仅完成了初步规划,还已经进行了多轮实地勘探和反复修正。
    书记官感谢了一下辛缜,然后略一停顿,翻了翻手中的记录,继续说道:“以上为筹备进展概况。
    接下来是今日需要省副定夺的待决事项,关于征地。”
    他合上记录册,重新落座。
    商税案公事接过话头,略略倾身向前,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斟酌之意,将目光投向辛缜:“省副,京鲁线沿途涉及的田地不在少数,路线虽然尽量沿旧有官道和荒坡布设,但官道本身并不宽阔,有些路段也需裁弯取直。
    凡是需要扩宽或改道之处,便必然要占用沿线农户和地主的田地,而这一部分需要征地的路段算下来也是不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试探地问道:“省副,属下想问的是,这征地的事,咱们盐铁司该照什么章程来办?”
    辛放下手中的记录,抬起头来问道:“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商税案公事拱了拱手,显然已备好了答案:“回省副,按以往的旧例,官府修建官道、水利等公共工程时如需占用民田,通常是用官田置换,或是直接以货币补偿。
    官田置换的,由当地县衙从官田中划出等值地块予以交换。
    货币补偿的,则按当地田亩市价评估后折银支付。
    不过,”他话锋一转,面上浮起一抹苦笑,“此事最难处不在于补偿标准,而在于那些冥顽不灵之辈。
    或是漫天要价,本来一亩地市价不过十余贯,他一张口便要三四十贯。
    或是虚报面积,明明只占了田边地头的几分地,他偏说毁了他整亩庄稼。
    又或是死活不肯签字画押,任你磨破了嘴皮子也不点头。
    下官查了旧档,太宗皇帝在位时,朝廷曾打算扩建皇城,需征用宫墙外一片民居,结果附近居民联合抵制,反对声浪太大,最终皇城扩建的事便不了了之。
    官府拿这些人实在是没有太好的办法,硬来是不行的,激起民怨反倒坏了大事。”
    辛缜闻言点了点头,明白商税案公事是在按规矩请示,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是这个道理。
    你们就按照原本的方式先跟田地主人谈便是了。
    能谈下来的先谈,尽快签约补偿、交付地块,不要耽误工程进度。
    谈不下来的也不要硬来,把问题集中起来,到时候再一并想办法解决。”
    商税案公事苦笑道:“不瞒省副,若是能够按这个章程走下去倒也不难,沿途那些田地大多不是什么膏腴之地,补偿价格公道些,再帮忙协调一块官置换,多磨几次嘴皮子,总归是能谈下来的。
    问题不在这些普通农户身上。
    问题出在那些大户,那些人家不仅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更有不少在朝中有着盘根错节的背景,下官这等微末小吏,实在是开罪不起。
    可偏偏,他们的田地横在京鲁线的必经之路上,绕都绕不开。”
    辛续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凝,问道:“他们要什么?”
    商税案公事苦笑更甚,声音也压得更低:“正是因为咱们盐铁司发展纲要的内容已经流传出去了,如今汴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大户,都知道咱们盐铁司要干大事。
    从修路造桥到冶铁化工,从水泥官道到农具肥料,哪一项都是金山银海。
    那些大户消息灵通得很,他们知道京鲁线不是一条寻常的官道,而是一条能下金蛋的路。
    一旦修通,鲁山的煤、铁、瓷土源源不断运出来,沿途的驿站、中转仓、货运商行,都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所以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置换田地或者货币补偿,他们要的是这条路的股份。”
    他略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他们想用沿线那些田地的征收权,换京鲁线未来运营收益的分红权。”
    辛靠在椅背上,看着商税案公事那张写满了为难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这些大户,不是普通大户吧?”
    商税案公事苦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省副明鉴,若是寻常的乡绅地主,下官哪里至于这般为难,无非是多磨几次嘴皮子,找当地官员说明厉害关系,多让几分利,总能谈下来。
    可眼下这批人,有曹姓大户,背后是曹皇后家族里的人。
    有某位郡王爷名下的庄子,管事的直接便是王府的管家。
    还有一位已经致仕的老翰林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本人已经不在了,他家的几个儿子现在都在各路做着转运使。
    光这几家便已经把最难啃的路段占得死死的。
    其余的当地大户或多或少也都有京朝官在背后撑着。
    他们之间互相勾连着,下官派人去谈,对方客客气气地请坐奉茶,态度极好,可一问到正事,便要我们盐铁司多斟酌斟酌。
    硬压是不行的,得罪了这些人,往后咱们纲要在地方上推行时少不得被人暗地里使绊子,可这股份,下官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辛听完,面上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他明白商税案公事的处境,以他一个盐铁司案级公事的身份,去跟曹皇后的族人,郡王府的管家、老翰林家的孝子贤孙们讨价还价,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上的较量。
    对方不用说什么硬话,只需客客气气地拖着你,晾着你,便足以让工程寸步难行。
    这种事情,下属办不了,把问题上交到上司手里,再正常不过。
    上司嘛,不就是给下属扛雷的么。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里面涉及哪些大户,背后可能是谁,你把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我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其他的筹备工作,你们继续往下推进,不要因为这个耽误了进度,勘测、预算、施工队伍的遴选,这些都不要停。”
    商税案公事脸上顿时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应是。
    辛又坐了一会儿,将会上讨论的其他几个议题,沿途桥梁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方案、施工分段的划分,与地方州县协调民夫征调的程序,逐一听了一遍并做了简短的指示,然后便起身离席。
    商税案公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拐进旁边一间僻静的值房。
    公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双手递给辛。
    辛接过来扫了一眼,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自己的直房走去。
    回到直房,辛缜将那份名单摊在案上,端起梨花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然后逐行细看。
    曹姓大户,名下的田庄横亘在鲁山至宝丰一段的必经之路上,管事的据说是曹皇后族中的一个旁支叔父。
    某郡王爷的庄子在汝州境内,位置恰好卡住了京鲁线规划的节点,路线若绕开他的地,便要多翻一座山头,工程造价暴涨不说,日后运营的运输效率也要打折扣。
    那位已致仕的老翰林学士虽已不在朝,门生故旧却遍布朝野,几个儿子都在各路做着转运使,占的地盘虽不算大,但能量不小。
    再往下,还有几家当地的大户,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京朝官的身影,有的是某位殿前司将领的远亲,有的是某位枢密院官员的同乡,有的是某位台谏官的姻亲。
    光是把这些名字和背后的关系网理一遍,辛便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辛缜看完之后,将名单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心情颇有些沉重。
    但这份沉重倒不全是因为眼前这条京鲁线,而是透过这件事,他触碰到了一个更深层、更顽固的问题。
    大宋朝实行的是土地私有制。
    太祖立国之初便定下了“不抑兼并”的国策,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世代相传,神圣不可侵犯。
    这个制度在农业时代有其合理之处,它鼓励开垦、促进流通,保护私有财产,是大宋朝商品经济繁荣的重要制度基石。
    可当工业开始萌芽,当修路、开矿、建厂这些需要大规模征用土地的工业化需求开始出现的时候,这套土地私有制便会越来越成为工业发展的桎梏。
    欧美的工业化历程无一例外地证明了这一点。
    美国横贯大陆的铁路建设,最大的阻碍不是崇山峻岭,不是沙漠沼泽,而是沿途那些手握土地的私人农场主。
    他们坐拥广袤无垠的土地,几英亩的耕地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一旦铁路公司上门,便如同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漫天要价不过是寻常手段,有的甚至在铁路路基已经夯实、枕木和钢轨都已运到现场的时候,依然寸步不让,宁愿看着铁路绕道而行也不肯松口。
    欧洲同样如此,土地私有制让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和工业区建设举步维艰。
    普鲁士曾经试图在莱茵兰规划一条连接煤矿和钢铁厂的工业铁路,结果光是征地便耗费了数年之久。
    法国的许多城市改造工程因为无法征用城中贵族和教会的土地而被迫改道。
    这些国家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土地私有制在发展工业和建设公共工程的时候,天然地会形成一个又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辛缜对这个问题并非没有预料。
    他之所以选择先从经济入手,用发展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像范仲淹那样直接从吏治和制度动刀,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宋朝的旧体制太坚固了,直接去撞,只会头破血流。
    他的策略是绕开那些坚硬的壁垒,通过释放生产力,做大蛋糕,把诸多矛盾和问题暂时掩盖住,让整个国家在快速增长中先跑起来。
    在奔跑的过程中,许多现在看起来无解的问题,或许到那时候便有了新的解决条件,经济壮大了,朝廷手里有了更多的财力和资源。
    观念变化了,更多的人开始接受工业化的逻辑。
    利益格局重组了,新的利益集团会主动站出来推动制度的变革。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发展是硬道理”的逻辑。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坐在这间安静的直房里,看着案头那份名单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姓氏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旧体制那股沉重而黏滞的压力。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只是一个京鲁线,只是一小段官道。
    将来盐铁司纲要全面铺开之后,遍布全国的矿山、工厂、驿站、水利工程,哪一项不需要土地?
    哪一项不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若是每推进一步都要跟这些土地大户讨价还价,那发展的速度便会被拖慢不止一倍。
    辛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那份沉重并没有消失,但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把名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虽然不痛快但暂时可行的方案。
    他提起笔,忍着满心的腻歪,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关于组建京鲁高速路经营管理商行及拟定收费标准的建议》。
    这是妥协。
    他原本设计京鲁线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在官道上设卡收费。
    一条贯通伏牛山区与汴京的经济大动脉,收费只会阻碍商旅流通,增加物流成本,与他要降低运输成本,促进商品流通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现在看来,不收费是不行了,你不收费,这条路便只是一条官道,对那些大户来说不过是一桩占地补偿的小买卖。
    可一旦有了收费机制,这条路便成了一只能持续下金蛋的母鸡,股份才有价值。
    只有让那些大户看到持续分红的预期,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拿出土地来合作,而不是咬着不放。
    他打算从盐铁兴利基金与内藏库各拨一笔银钱作为官营股本,盐铁司代表朝廷持有控股权,确保路权永远掌握在官府手里。
    沿线的大户则将名下所涉田地的征收补偿折价入股,以征地款项换取相应股权,成为京鲁线的小股东。
    将来商旅通行京鲁线时,按运货量与通行区间缴纳少量通行费,运营公司则将通行费的收益按股权比例定期分配给股东。
    辛叹了一口气,这个头一开,以后所有道路恐怕都会成为各路大户们觊觎的肥肉,修一条路便是一家新公司,每家新公司都有一群股东等着分红,想绕过他们都绕不过去。
    光是想想这些将来的麻烦,他就觉得有些恶心。
    可眼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辛缜也不会让这些大户过于得意。
    想进来分果果,可以,但你得出真金白银。
    你拿田地来作价入股,那是你的本钱,但不仅如此,还得多拿出真金白银出来,作为购买股份的资格费用,但经营管理权不给你,你只享有收益分红权。
    另外,为了确保他们有足够的动力推动工程进展,而不是入了股便甩手不管,股本要分期缴纳,先交一半,剩余部分从每年的分红中抵扣,路通不了,分红便无从谈起。
    这些条款,他会在商行的章程中一条一条地写清楚,绝不会让那些大户觉得这是可以白吃的午餐。
    写完之后,辛缜看了一遍,终究是心有怒气,又拿起笔又添了一条:所有股东持有的股权不得私下转让,如需转让,必须报经营管理商行审核,经盐铁司批准后方可进行,且盐铁司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回购权。
    这条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是一把锁,锁住了股权的流通渠道。
    那些大户想把股份私下倒卖给他人,没门。
    盐铁司有权优先把股份收回来。
    如此一来,他们手里的股份便不是完全自由的资产,而是一张绑定在官府体系上的凭证,今天你可以参与分红,但你想套现跑路,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眼下先立这个规矩,将来时机成熟了,再慢慢把控制权收回来。
    辛缜最后又在建议末尾加了一条备注,京鲁高速路所经沿途各州县,须由当地县衙派员协助盐铁司进行征地协调工作,并将其纳入年终考课。
    地方官配合得力的,优先升迁。
    借机刁难的,记录在案,考课时一并清算。
    不能只让盐铁司一家跟那些大户磨嘴皮子,地方官该出的力也得让他们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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