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八十二章 贪婪至极!
    崇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旺,赵祯却坐不住。
    他在御案后翻了几页札子,又合上,站起来了两步,又坐回去,手指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叫着,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外。
    张惟吉刚捧着一叠账册从廊下小跑着进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响声,还没来得及站稳喘口气,赵祯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快,快给朕说说,便民煤厂和菜洞子,入冬以来进项如何?”
    赵祯一边说一边朝张惟吉招手,那副急切的模样,活像个等着拆年节红包的孩子,“朕等了整整一个夏天加一个秋天,可算是等到天冷了。”
    这话并非夸张。
    从初夏到深秋这几个月,用煤的习惯倒是在汴京城里彻底养成了,大小酒楼的灶房、瓦舍勾栏的暖阁、各家各户的灶台,烧煤已经跟烧柴一样寻常。
    煤厂的煤饼销量倒是稳住了,每月仍有十余万贯的净利,跟去年冬天基本持平。
    可菜洞子那边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初夏一到,洞子菜便陆续罢园,只留了几个洞子种大豆,辛缜说过,这是“养地”,大豆能往土里补氮,连着种了几茬菜的地不养不行。
    赵祯虽不太明白什么是补氮,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都说是这个理,他便也信了。
    只是养地意味着整个夏秋两季,菜洞子几乎颗粒无收。
    习惯了每月几十万贯进账的赵祯,忽然连着好几个月只出不进,那种滋味委实不太好受。
    他虽不至于把这份失落挂在脸上,可每次张惟吉呈上内藏库的月度账册时,他翻到菜洞子那一页空荡荡的栏头,总要不自觉地轻轻叹一口气,然后把账册合上,好一会儿不说话。
    如今好了,第一场冬雪已经落过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正是洞子菜重新上市的时节,也是汴京城里家家户户开始囤煤饼过冬的时节。
    赵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张惟吉哪里敢怠慢,他快步走到御案前,将账册摊开,深吸了一口气,用他那副惯常的尖细嗓音朗声道:“回官家,上月便民煤厂共售出煤饼一亿三千万个,扣除采煤工本与运输杂费,净利二十八万贯。
    另售出煤炉四万三千具,净利一万二千贯。
    两项合计,煤厂上月净入二十九万二千贯。”
    赵祯的眼睛已经亮了。
    这个数字,比去年冬天煤厂月均十五万贯的利润翻了将近一倍。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吉又翻开了菜洞子的账页,语速比方才又快了三分,声音里也透出了几分压不住的喜色:“菜洞子这边更是喜人。
    今年开春之后各洞都按辛学士的吩咐提早备了料、扩大了洞子规模,头茬菜一上市便直接赶上了去年最高峰的产量,日产四十万斤。
    虽说今年的价格做了调整,取消了去年的高价垄断,走的是平价惠民的路子,但架不住量实在太大,周边应天府、洛阳、大名府的客商直接从汴京批发运走,每天天不亮便在菜洞子门口排起长队。
    上月菜洞子净利八十万贯,比去年最高峰的那个月还多了整整五成!”
    他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那个早已用朱笔圈出来的数字,声音拔高了几分:“煤厂与菜洞子,上月合共入库一百零九万二千贯!”
    赵祯从御座上霍然站了起来。
    他两步走到张吉面前,一把将账册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捧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三千六百万个煤饼、四万三千具煤炉、四十二万贯的菜洞子净利,这些数字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每核对一遍嘴角的弧度便往上翘一分。
    他亲手将账册放到案上,又亲手续了一盏热茶,靠在御座上慢慢喝了两口,脸上那副满足的神情,张惟吉在旁边瞧着都觉得自家官家今日比过年还高兴。
    “回来了,都回来了。”
    赵祯端着茶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语气里有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畅快,“朕也知道当皇帝不该这么计较银钱,可几个月不见这笔进项,朕这心里总归不太踏实。
    如今好了,落袋为安,落袋为安。”
    他放下茶盏,忽而想起一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久违的跃跃欲试:“大伴,弃疾搞的那个水泥,是不是可以用来造水泥房子?
    朕听说那东西造价极低,砌一堵墙比用木头糯米灰浆便宜十倍不止。
    朕想着,朕那个延福殿,好些年前就说要修一修了。
    殿顶的琉璃瓦有好几处漏雨,前年用油布盖了,去年又漏。
    殿后那几根柱子也有些歪了,每逢大风雨便吱吱嘎嘎地响。
    朕一直想修,可那时候朕的私库你也知道,修个大殿哪来的闲钱?
    如今朕的内藏库里总算是有了些底子,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延福殿翻修一番?”
    张惟吉一拍大腿,自责道:“可不是嘛官家,老奴罪过,老奴早该把这事儿跟您提的!
    水泥造房子的本钱极低,一堵水泥墙比糯米灰浆便宜十倍不止,延福殿那点工程,拿到盐铁司的建筑行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活计。
    那长安建筑行修的楼,从城郊到城里到处都是,又结实又敞亮,比老式的木石房子好用多了。’
    赵祯听了张惟吉的鼓动,心里那点火苗又旺了几分。
    可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节俭惯了,一时还是有些不放心,沉吟道:“朕是怕那些大臣又来说朕奢靡,虽说是用朕私库的钱,可他们在朝堂上酸言酸语几句,也是烦人。”
    张惟吉赶紧接话,语气里满是笃定:“官家您节俭了多少年了!
    一件龙袍穿了又补,一双靴子换了底子都不肯扔,朝中上下谁不知道?
    您这宫里头的日子,还不如外头有些富户过得舒坦。
    如今不过是修一座小殿,又不用朝廷正税的钱,用的是您自家内藏库的盈余,谁有脸来说三道四?
    况且,您把延福殿修好了,那也是朝廷的体面不是?
    外邦使臣来朝,看着宫里连座像样的偏殿都没有,反倒不好。
    辛学士自己都说,财政宽裕了,该花的就得花,钱放在库里不流动,那是死的。
    赵祯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那就交给你了!”
    张惟吉躬身笑道:“老奴这就去寻长安建筑行,那家行号最近在汴京城里可是炙手可热,修的水泥小楼又结实又敞亮,光这个月就接了十几单园林营建的活计,连皇城根下几个老国公都排着队请他们去修宅子。
    老奴让他们派最好的大匠来,先在延福殿边上搭个工棚,悄没声息地就把活干了,等那些大臣发现的时候,殿都修好了。”
    赵祯自然不会操心这些施工上的细枝末节,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又与张惟吉交代了几句对延福殿翻修的具体要求,殿顶的瓦全部换新,殿后的柱子用钢筋水泥重新浇筑,殿内的地面也铺上水泥,再在殿前加一座水泥砌的小花
    坛。
    张惟吉一一记下。
    赵祯说得兴起,又随口问道:“还有什么重要的儿子没有?
    没有的话,朕今日有些乏了,想去歇歇。”
    张惟吉闻言,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转身从旁边案上捧起一份札子,双手呈到赵祯面前,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官家,有一份札子,您可能得看一看。”
    赵祯接过札子,翻开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容便迅速褪去。
    他耐着性子逐行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
    待看到末尾,他将札子往案上重重一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气:“贾昌朝这是什么意思?
    弃疾在盐铁司的各项改革才刚刚起步,纲要才落地多久,多少人盯着盐铁司的项目都还没安顿下来,他这个时候就要把弃疾调去地方?!”
    张惟吉面上浮起一抹苦笑,躬着身子低声解释道:“官家息怒。
    贾相公的理由,说来倒也冠冕堂皇,他说辛学士主持盐铁司以来,功勋卓著,创便民煤厂、温室菜洞、青云商车、水泥官道诸事,为朝廷岁增千万贯之利,理当加以奖擢。
    只是辛学士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七,正该多加培养历练。
    我朝素来有宰相必出州郡’的惯例,年轻才俊若无地方履历,日后入政事堂时便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故而贾相公提议,授辛学士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兼成都府路转运使。
    官家您细看这差遣,知成都府兼一路帅臣,一路军政大权,再加龙图阁直学士的贴职,这放在我朝,确实是从中央财政大员向封疆大吏的飞跃,是文官最理想的外放升迁模式。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这不是貶黜,而是超擢。”
    赵祯哼了一声,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对朝堂上这套明升暗降、明奖暗调的把戏再熟悉不过,哪里看不出贾昌朝的真正用意。
    他靠在御座上,冷笑了一声:“贾昌朝倒是好算计。
    知成都府,听着好听,成都离汴京几千里路,一去一回便是大半年。
    弃疾在成都待上三年五载,等他回来的时候,盐铁司早就换了天地。
    朕就算把纲要写得再漂亮,没有弃疾在京城盯着,底下的人谁知道会怎么阳奉阴违?
    贾昌朝想摘果子就明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他越说越气,将那札子往案角一推,干脆利落地说道:“这份儿子,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就是直接压下来,不作答复,不作批示,当作没有收到过。
    这是天子对臣下建言的最高级别的冷处理。
    张惟吉自然明白这层意思,默默将札子收了起来。
    然而没过几日,夏竦的札子也到了。
    夏竦在札子里写得情真意切,说这个年轻人天资卓绝,将来必是宰辅之器,越是如此越不该让他在盐铁司沉溺于“财赋俗务”,而应趁年轻让他到地方上去历练一番,了解州县民情、积累政务经验,将来回京才好大用。
    陛下是明君,应当明白这份苦心。
    赵祯照旧留中不发。
    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札子如同雪片一般从各个衙门飞进垂拱殿。
    六部官员开始上札子了,连几个素来与盐铁司毫无瓜葛的台谏官也开始引用贾昌朝和夏竦的原话,口口声声说“辛学士年少有为,宜加培养”。
    街面上也开始有了风声,几位于宫中走得近的宗室老王爷在宴席上闲聊时,话里话外都在说“官家为了钱财,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拘在盐铁司只与铜臭为伍,实在有失明君风范”。
    这话传到赵祯耳朵里的时候,他气得把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案。
    他靠在御座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张惟言:“大伴,朕实在不明白,弃疾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给朝廷挣了上千万贯的银子,给那些勋贵大族分了那么多项目,供应商的资格也放出去了,连贾昌朝和夏竦往盐铁司里塞人他都没有拦过。
    怎么还不够?
    他们为什么非要把弃疾赶出京城不可?”
    张惟吉起初只是垂着头不敢回答。
    赵祯问了一遍又一遍,到了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罕见的严厉,张惟吉终于撑不住了。
    他走到殿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殿门掩上,快步回到赵祯面前,躬着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官家,老奴接下来要说的话,句句都是实话,可您听了之后,千万别动大气。
    辛学士学盐铁司,提出那份发展纲要,里头涉及的项目哪一个不是金山银山?
    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肥料、化工,这些产业的规模加起来,说句不夸张的话,抵得上半个朝廷的岁入。
    盯着这些钱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些大户、权贵、甚至还有宫里某些人的亲戚,他们多少人眼巴巴地指望着盐铁司的项目能让他们大捞一笔。
    若是旁人坐在辛学士这个位子上,早就富得流油了,或者至少也把身段放软一些,放开几个口子让大家都能进来。
    可辛学士为官清正,规矩立得严严的,项目虽然放了供应商的资格,可每一道关都有标准卡着,想拿到授权就得过质检,想过质检就得投真金白银。
    不是谁都能随便插手的。”
    他顿了顿,赵祯没有接话,只是眼中的冷色又浓了几分。
    张惟吉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透了:“可只要辛学士在盐铁司那个位置上一天,他们就不敢肆无忌惮。
    辛学士不倒,他们便不能为所欲为。
    所以这些人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不是硬碰硬地去打倒他,而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捧起来,高高地捧出汴京城。
    等他去了成都,山高皇帝远,盐铁司换了人主持,这边的人再慢慢放松标准、打开口子,等过个几年学士再回来的时候,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这便是他们的算盘。”
    赵祯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惟吉屏着呼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听见殿角的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
    良久,赵祯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不复刚才的暴怒,却冷得让张惟吉后背发凉:“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们想赶走弃疾,朕偏偏要让弃疾留在盐铁司。”
    张惟吉心头一紧。
    他伺候了赵祯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赵祯素来温和,但他若是被惹恼了,也是会卯足了劲去硬顶的。
    他赶紧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劝阻:“官家,您若是真为了辛学士好,便不可如此。
    那些人现在是先敬酒,用升官加爵的体面法子把辛学士抬起来,好歹面上给足了风光。
    若是官家执意不肯放人,这杯敬酒他们端不上去,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罚酒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攻讦辛学士。
    俗话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有官家护着固然好,可若是弹章一日三上,流言满街都是,恐怕……………
    他话没有说完,但赵祯已经听懂了。
    ——若是不识抬举,那他们就会毁了辛缜!
    他靠在御座上,额头青筋突突地跳,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他们不敢冲着朕来,便冲着弃疾去。
    一个个都是冠冕堂皇的奏章,口口声声是为了弃疾好,是为了朝廷好,可朕知道,弃疾也知道,他们自己更知道,这分明就是逼宫。
    朕憋屈了二十多年,朕不想再憋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和疲惫,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祯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恢复了平静:“先不着急。
    你去请弃疾来,朕要跟他谈谈。
    他们以为朕会让他们如意么?
    朕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越过这一关。”
    张惟吉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官家既然这么说,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
    辛缜是在盐铁司值房里接到张惟吉的口信的。
    张惟吉派来的内侍只说了一句“官家有请”,辛便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贾昌朝和夏竦接连上札子的事他早已从韩琦那里听说了,朝堂上那些议论他也早有风闻。
    他将手头的几件公文批完,整了整衣冠,便跟着内往宫里去了。
    马车里,张吉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案。
    张惟吉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四顾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辛学士,官家召您进宫,是为了贾相公那份札子的事。
    贾相公提议让您知成都府,兼成都府路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
    辛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在等张惟吉继续说下去。
    张惟吉见他这般沉得住气,心里反倒多了几分佩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夏相公也上了札子,意思差不多。
    后来六部也有人跟着上了,连几个宗室的老王爷都在替您“说话”。
    官家先是全压了下来,可札子越来越多,压不住了。
    官家今日叫您去,是想听听您自己的意思。”
    辛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新铺的水泥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光泽,沿街的店铺门面整洁,招牌统一,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正站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闲聊,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放下车帘,转向张惟吉,语气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大伴,谢谢你,我心里有数了。”
    马车辚辚地驶向皇城。
    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贾昌朝这一手,确实厉害。
    不是来硬的,不是弹劾,不是攻讦,不是给他使绊子,而是用一顶金光闪闪的官帽来“请”他走。
    知成都府,成都府路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单论品级和待遇,哪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能拿到这样的差遣,都足以被称为国朝未有之殊遇。
    这份诚意,摆得堂堂正正,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大宋确实有宰相必出州郡的惯例,一个没有地方履历的年轻官员,将来要想进入中枢,这道门槛迟早要迈过去。
    贾昌朝正是拿捏准了这一点,他把这道门槛主动搬到了辛面前,还给它镀了一层金。
    你要要么乖乖迈过去,离开京城,离开盐铁司,离开你一手搭建起来的整套体系。
    你要么拒绝,那你便是不识抬举,不念朝廷培养之恩,不领相公提携之情。
    无论怎么选,贾昌朝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就是所谓的“敬酒”。
    敬酒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它甜不甜,而在于你不喝也得喝,不喝,便是不给敬酒的人面子。
    不给面子,那接下来便是罚酒了。
    辛缜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皇城的朱墙已经遥遥在望,覆着残雪的琉璃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张惟吉一路上都在暗暗观察辛。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石缝时偶尔发出的闷响。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盐铁副使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勃然大怒,毕竟换作任何一个十七岁便执掌盐铁、一手打造出千万贯财源的少年人,被人这般明升暗降地往外赶,拍案而起才是常理。
    可辛缜从听完消息到现在,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半分怒色,只是靠在车壁上,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偶尔还微微点头,像是在欣赏路边那些新铺的水泥路面。
    张惟吉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辛学士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沉得住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辛缜心下其实已是怒极。
    他只是习惯了不把愤怒挂在脸上。
    从西北到汴京,从战场到朝堂,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用最冷静的表情去面对最恶心的局面。
    可此刻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街巷,胸中的怒火却像是被压在了密闭的炉膛里,烧得越安静,温度便越高。
    大宋朝这些人,实在是贪婪又短视。
    只顾着往自己碗里扒拉肉,却不想想锅里的肉是可以越燒越多的。
    修京鲁线的时候,那些权贵们拿着几亩薄田要挟,漫天要价,要道路经营的股份,他给了。
    他不光给了股份,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经营管理商行,用盐铁兴利基金与内藏库的真金白银作保,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当股东,坐等分红。
    盐铁司几十上百个项目铺开之后,需要海量的供应商,木材、石料、铁器、陶瓷、运输、包装,哪一样不是从民间采购?
    他从不吃独食,只要符合盐铁司定下的资质标准,谁都可以来竞标。
    那些权贵们,东家拿到了水泥窑的耐火砖供应合同,西家拿到了日化厂的油脂采购单子,南边那家包下了京鲁线沿途驿站的修建工程,北边那家正往磷肥厂里送骡马车队,他不是没有分蛋糕,他是把蛋糕切得细细的,尽量让
    每一个有实力的人都能分到一口。
    至于人事权,他也没有尽数揽在手里。
    除了那些在沙盘推演中表现出众,需要重点培养的同年,还有韩琦、范仲淹、王尧臣推过来的一些子侄之外,各案的主事位置,各路转运司的对接岗位,各新建项目的监当官,大部分都给了这些权贵文官们推过来的人。
    这些人进了盐铁司,他也从来没有排挤过,冷待过,该教的教,该带的带,该给的功劳一分不少。
    至于说他约束着不让大规模贪污,这本就是底线,是他作为盐铁副使最基本的职责,没有什么好拿来说嘴的。
    而且他虽然不让贪污,但在俸禄和福利上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盐铁司的吏员们如今每月都有额外的考课奖励,逢年过节有菜洞子的新鲜蔬菜和日化厂的香皂发放,加班有餐补,外勤有车马费,就连从各冶监抽调到汴京来培训的技术骨干,都按日发放出差补贴。
    这些钱,都是辛缜从盐铁司自营产业的利润里拨出来的,没有动过朝廷正税的一文钱。
    说实话,辛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忍让了。
    他的老师范仲淹当年搞庆历新政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裁冗官、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条条都是直接往文官集团和既得利益者的身上动刀子。
    韩琦在枢密院这些年想做的裁军,同样是想把将门盘子里的肉一块块往外夹。
    他辛缜呢?
    他自问温和到了极致,不是没有改革,而是用发展的增量来替代存量的争夺,不是没有触动利益格局,而是尽量把蛋糕做得足够大,让每个人都能从中分到自己的一份。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温和的方式有代价,每一次妥协都是在让利,每一次忍让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精力,但他觉得这是值得的。
    只要国家能跑起来,经济能跨步发展,蛋糕能大到足够所有人吃,大家便可以一起向前看。
    先发展得足够强大,把外面的敌人一一击杀,然后再进入下一个阶段,去处理那些积累下来的深层矛盾。
    这是他的战略,是他的苦心。
    可没想到啊,他已经把蛋糕做成了这样,把门槛降到了这么低,把利益分到了这么散。
    这些权贵依然还是不满,他们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但暗地里恨不得把整个盐铁司都搬回自家库房!
    他们不满足于只分一块蛋糕,他们要把造蛋糕的人也赶走,然后自己围着这口锅,敞开肚皮吃一场狂欢。
    辛靠在车壁上,嘴角浮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笑。
    人心向来如此,不足就是不足。
    你若是改革伤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奋起反抗。
    可你若是在手上把守着许多肥肉,即便你已经给他们分了不少,只要这些肥肉还攥在你手里而不是完全任他们取用,他们一样会不满。
    前者是割他们的肉,后者是拦着他们不让吃撑。
    在这两种情况下,你都是他们的敌人。
    他本来想着,通过做大蛋糕的温和方式,让大宋这条百病缠身的老船先顺顺当当地驶出暗礁区。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连这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