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白衣卿相 > 0088【太学第一】
    龚鼎臣百分之百是韩琦那边的人,而且是帮韩琦控制言路的关键人物。
    但他对韩琦、欧阳修、蔡襄等人颇有微词,他认为这帮庆历老臣已经变了。比如厚葬仁宗、恩荫滥赏,龚鼎臣是强烈反对的,但韩琦却坚持这么做。
    戒。
    同时,他又不喜欢司马光、吕诲的做法,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怎么能搞事儿呢?
    所以龚鼎臣活得很累啊,他看这些人全都不爽,却还得帮这些人维持局面。
    他在太学出题两面喷,等于谁都没喷,发发牢骚而已,顺便让学生讨论、引以为“龚谏院,这里又有一篇。”国子监直讲杨褒走过来。
    龚鼎臣给阅卷老师们下了命令,但凡被评为优等的卷子,都要第一时间拿给他看接过答卷还没看,龚鼎臣就问道:“此篇如何?”
    杨褒回答说:“优中之忧。
    “哦?”
    龚鼎臣兴趣大增,连忙低头阅读。
    《论人君初政当以慎始为要》【余观历代治乱之迹,窃谓嗣君践阼之始,天下臣民倾耳注目,想见圣德,企望太平。当其冲也,一令之发、一政之施,必有以竦动天下,使人心翕然向风。始之不谨,其后虽有仁心善政,人不信也。是故伊尹告其君曰“罔不在初”。古之君臣相与警戒,莫不以谨始为先,岂虚语哉?】
    龚鼎臣点头微笑,这个开篇写得好。
    直切主题,点明要害,而且引用伊尹的典故。
    【人君初政之难,难在慎始而有其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孔子亦言: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汉昭帝即位......】
    这是结合题目给出的材料,展开论述了。
    后面好几段,全是正确的废话。
    徐来写文章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扯淡。譬如“(新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则远迩莫敢不一于正”之类。
    但身为道德之士、谏官之首,龚鼎臣还真就吃这一套!
    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徐来把论述重点转为有始有终,不忘初心。
    【《春秋》之法重五始,其一谓始即位者,人君之始也......是故嗣君践阼,非以立威为贵,非以......贵乎能持其心之不二,谨其初而保其终而已。】
    【余尝论之:慎始者,非束手之谓也,非因循之谓也。必也酌古准今,采群策而不自用;审时度势,顺人心而不违道。使天下之善皆归,使天下之弊尽去,则始乎修德而终不失德,始乎纳谏而终不拒谏......如此,则慎始之效著,而国家磐石之固可坐而待也。】
    【传曰:“慎厥初,惟其终。”此之谓也。】
    文章读完,龚鼎臣犹如夏日饮冰水,只觉酣畅淋漓浑身舒爽。
    这对于太学生而言,绝对是一篇顶级史论文章。
    首先,它符合嘉祐二年以来推崇的朴实无华、文以载道的文风。
    其次,用典极多且不突兀,每一个典故都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第三,文章的作者通晓儒经和历史典故。从这篇文章里,至少能看出作者读过《论语》《左传》《尚书》《诗经》《汉书》《唐书》等经史。
    第四,文章的作者非常聪明,第一段就点出当今的迫切局势。但又点到为止,只论述大道理,因为话题过于敏感。所以,中间故意歪向善始善终,希望新君能明了初心并保持不变。
    以上四点综合起来,把龚鼎臣给看爽了。
    堪称完美!
    其实,徐来没读过那么多经史。他只是穿越前涉猎广泛,记得某些经史的经典语句、著名典故而已。
    但龚鼎臣不这样认为,他坚信文章作者把那些书都读通了。
    这到底是哪个学生的文章?
    又过一日,拆卷录名。
    龚鼎臣以及孙思恭、李綖、杨褒等人,纷纷聚拢来等待揭晓答案。
    跟教育相关的大臣们,特别喜欢提携后进。
    一来可得名声。
    二来他们提携的后进,今后若哪个变得牛逼,都会记得他们的恩情。算是一种政治界的天使投资。
    “徐来?”
    “那篇赋文和史论都是徐来写的!”
    “快看他的策文。’此时已经确定考试名次,徐来的诗赋、策论都放在一起。
    兼职给皇子赵顼上课的孙思恭,看完策文哭笑不得,对龚鼎臣说:“这个叫徐来的太学生,着实滑头得很,不像是能做谏官的。你出的策题风险太大,他通篇都在绕着写,道理阐述得头头是道,看完以后又感觉什么都没说。”
    龚鼎臣问道:“这学生谁认识?”
    “我听说过。”杨褒说道。
    龚鼎臣问道:“他是谁人门下弟子?”
    “余武溪唯一的弟子,目前跟着醉翁学习作文。”杨褒回答说。
    “难怪。’众人纷纷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余靖唯一的弟子,还跟着欧阳修学习作文,难怪对朝堂局势非常了解,还能把科场文章写得那么好。
    杨褒又问:“近一个月来,诸君可曾去过大相国寺?”
    众人皆摇头。
    杨褒笑道:“徐来在大相国寺的酒楼墙壁上,写了一首诗,已在东京传播甚广。
    此诗云:李杜诗篇万口传………………”
    “哈哈哈!”
    “好大的口气。
    “才子嘛,有自信很正常。
    “李杜都不新鲜了,我们这些人也老了。”
    “年轻人是该如此朝气。”
    同样一首诗,如果徐来啥身份都没有,他多半会被人嘲笑恃才傲物。
    但他是余靖的弟子,又跟着欧阳修学文,所以口气大一点无所谓,大家反而觉得他有朝气。
    杨褒又说:“东京近来流行的花剪,还有七颗算珠的算盘,都是此人发明之物。
    他还擅长算学,估计也颇通《易经》。
    杨褒为啥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是听苏颂说的。
    杨褒此时的俸禄很低,还喜欢喝酒和藏书,所以经常连房租都交不起。
    但他交朋友很牛逼。
    这几年,他跟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韩维、苏颂......等一大堆人交好。从这些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杨褒的朋友遍布各年龄段、各派别、各势力。
    堪称交友达人。
    龚鼎臣拿起毛笔,在徐来的名字后面,挥毫写下“免解”二字。
    即徐来不用考举人了,今后直接去考进士吧。
    这种情况,放在整个太学,每年不会超过五人。有时甚至只有一两人。
    老师们叫来几个太学尖子生,把考试成绩抄录之后贴出去。
    同时又让那些尖子生,把徐来的文章抄写几份。除了当做范文贴出,老师们也要拿走一份,给朋友或者子侄鉴赏。
    太学已经放假,徐来正在家里自学《礼记正义》。
    这部200多万字的大经,他已经学完三分之二,读书笔记就写了好几万字。
    “行之,行之!”
    余家叔侄疾呼而至。
    徐来扭头问道:“何事?”
    余叔英兴奋道:“太学张贴岁考榜单了,你猜猜自己多少名?”
    “应该名次不低吧?”徐来没有细想。
    余嗣恭说:“你是第一名!今年内外舍一起考,排名也一起排。你考了整个太学的第一名!”
    徐来讶然:“我那些文章,写得一般般啊。”
    这并非徐来谦虚或矫情,他是真觉得自己文章一般。
    然而,徐来却忘了自己的优势。
    他是穿越者,而且是文字学硕士,还喜欢研究古代哲学和历史。他的思想,站在无数前人的肩膀上,高出同时代的人一大截。
    而今,他又学习了《论语》、《孟子》、《左传》,并把《礼记》学了三分之二。恶补了很多基础性的东西。
    即便是命题作文,很多思想不能写进去,但也足够吊打那些太学生。
    毕竟,他只需要跟太学生相比较,又不是跟真正的大佬论高下。
    就算把历年状元的殿试文章翻出来,说实话也就那样,很少有极具思想性的东西。
    “行之真是太谦虚了!”
    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本来还不明白余靖为啥要收弟子,如今总算对老爷子的眼光心服口服。
    才刚进太学第一年,连内舍都没有升,居然就拿到岁考第一名。
    妥妥的进士预定啊。
    徐来问道:“你们考得如何?”
    余叔英笑道:“嘿嘿,也就那样。”
    “反正我们都过关了,不会遭到处罚。”余嗣恭还挺得意。
    徐来听明白了,这两位在太学当中,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就是那种勉强及格,考进士肯定考不上,又不会吊车尾的学生。
    因为,还有比他们更烂的!
    其中不乏在地方州学惊才绝艳,进了太学却迅速玩物丧志之辈。因为东京太繁华了,娱乐项目也太多了,年轻士子很难把持得住。
    “徐三郎,有太学生找你,来了足足十几个。”门房老头跑来报信。
    余叔英笑道:“哈哈,定是看了榜单来拜访的同窗。走走走,一起吃酒去,给行之庆贺庆贺。
    本来还想继续学习的徐来,被余家叔侄拉着就走。
    不走也没法学习了,十多个太学生跑来拜访,他必须花时间进行应酬。
    这次搞得有点大。
    一个外舍生,居然考了太学第一。若是放在徽宗朝,可以直接授予同进士出身。
    龚鼎臣拿着徐来的文章,笑呵呵跑去找欧阳修:“欧九,你好本事啊。是你教他怎么写文章的吧?”
    欧阳修一脸懵逼:“教谁?”
    龚鼎臣把几篇文章往桌上一拍:“余矮子的徒弟。”
    “哈哈,你说徐来啊,”欧阳修笑问,“他考得如何?"龚鼎臣说:“太学第一,明年免解。’欧阳修有些惊讶:“真是第一?"“文章就在这里,自己看吧。”龚鼎臣说。
    作。
    孙思恭只带了那篇史论文章,前往淮阳王府见赵顼。
    他认为此文适合给皇子看,培养皇子忧国忧民、有始有终的德行。
    至于当今皇帝,孙思恭已经不抱希望,他只求把皇子给教育好。
    “孙先生快请坐,我正有疑问想要请教。”赵顼对待几位老师都很恭敬。
    孙思恭说:“殿下,太学刚考完岁试。有一个外舍生,考得今年太学第一名。”
    赵顼觉得有趣,笑着说:“外舍生能考第一?”
    孙思恭双手捧出文章:“这是那位学生的史论文章,臣欲跟殿下共同鉴赏佳赵顼扫了一眼名字,嘀咕道:“徐来?这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太监张安吉站在旁边提醒:“殿下,就是写各领风骚数百年那人。”
    “是他啊!”
    赵顼猛地回忆起来:“看来他不仅诗写得好,经史也学得不错,否则怎能考太学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