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快起床看榜了!”
杨殊和余善元站在屋外喊。
徐来最近有点堕落,他去年冲刺苦读好几个月,现在考完了反而天天睡懒觉。
那个状态怎么说呢?
就像刚刚高考结束不想摸书。
“来啦,来啦。”
徐来揉着惺忪睡眼,穿好衣服出来洗漱,嘴里还嘀咕说:“我靠,这才几点啊,天都还没亮。”
“你说什么?”杨殊和余善元没听明白。
徐来甩脑袋清醒一下:“我说太早了,距离放榜还早着呢。
片刻之后,三人结伴出门,半路买肉包子边走边吃。
用来张贴榜单的礼部院墙,位于开封府衙以南二三里处。徐来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人头攒动,不知多少老百姓跑来看热闹。
上一届科举,由于宋仁宗病重,殿试时间只能延后,放榜日期也拖得很久。
这一届科举,由于不考殿试,又早早就放榜了。
陈彦泓带着书童走来,犹如闲庭散步,举手投足都潇洒无比。
由于一些有背景的太学生,根本没参加国子监解试,所以去年的国子监解额很容易拿到。陈彦泓就属于受益者之一,轻轻松松便拿到解额。
当然,也必须有实力才行。
一直没打算考科举的卢知原,去年也动了心思想参加。由于他平时都在看闲书,经史学问实在太烂,在解试环节就被淘汰,连走后门拿解额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陈彦泓气度不凡,刚刚站定就有人主动搭讪。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士子作揖道:“在下张商英,字天觉,蜀州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张商英说的是四川话,跟陕西话较为类似,在北宋被统称为“西语”。属于遭人调侃的对象。
陈彦泓听得有些费劲,但终归是听懂了,回礼道:“在下陈彦泓,字文渊,广州人,太学生。见过天觉兄。
张商英又介绍自己身边的小伙伴。
“行之,行之何在?”
这几人说话之时,许安世骑着毛驴过来,沿途呼喊徐来的表字。
可惜人多嘈杂,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远。
许安世自己没参加考试,今天纯粹是来凑热闹的,主要想知道徐来第几名——他坚信徐来能考上。
欧阳辩也来了,跟许安世的情况差不多。
用来放榜的围墙有一丈多高,大约4米左右。
高墙前方还有一道矮墙,以及一道篱笆,用来阻隔看榜人群。任何人都不准越过矮墙和篱笆。
天色还未亮透,一队禁军就杀来。
他们属于护榜军卒,防止落榜考生冲破棘篱、撕毁文榜。落榜生撕榜的事情,唐朝就曾经发生过。
军队稳住现场之后,礼部吏役才带着金榜出现。
“贴了,贴了!”
看榜人群一阵骚动,不自觉的往前面挤。
禁军士卒挺枪大喝:“不准越过墙篱,退后!退后!”
最先贴出来的,是第五甲进士。
字写得很大,但贴得太高,又有矮墙拦着,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能看清。
能看清榜单的人,主动帮忙唱名:“常州陈需,最后一名!”
位置稍微靠后的,虽然看不清榜单,却听得清前面说什么,于是也跟着喊:“常州陈需,最后一名!’传来传去,声音传到后面,忽有一士子大笑:“哈哈,我中了,最后一名!”
“恭喜,恭喜!”
周围的士子和百姓纷纷祝贺。
“谁中了?可有婚配?”立即有商贾询问。
朝中大臣也会榜下捉婿,但他们看不上第五甲。这就给了商贾可乘之机,商人专挑四五甲进士捉婿,因为甲第更高的捉不到。
第二张榜单也贴出来,名字越念越多。
余善元一颗心往下沉,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在韶州考举人都名次垫底。考进士如果登不上末榜,那基本上就没什么机会了。
“唉!’余善元一声叹息。
此时两年一次科举,考试频率很高,所以录取人数较少。从刚才喊出的名次可知,今年总共录取进士172人。比去年多了几个。
第五甲进士,总共100人,没有余善元的名字。
那就只剩72人了,余善元不认为自己能考进前72名。
杨殊也是忐忑不安,第五甲好像也没有他。
“广州杨殊,第七十一名!”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杨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自信地问道:“是我吗?”
“哈哈!
徐来笑着拱手:“恭喜介之,第四甲进士。”
“介之考上了,介之考上了!”来自广州的士子,纷纷呼喊起来,一个个与有荣焉。
上次全广东都没出进士,今年总算冒出来一个。
余善元也拱手:“恭喜贤弟。”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杨殊从不自信到大笑,笑着笑着就想哭。
认识他的士子,陆续围过来庆祝。
离他最近的商贾,带着健仆杀来:“杨相公司曾婚配?'杨殊才不跟这些商贾联姻,他随口瞎扯道:“已有婚约。
那商贾却不轻易放弃:“只是婚约而已,又没有成亲。杨相公若做了我家女婿,别的嫁妆不说,谢恩银和期集钱我家包了!”
“婚约岂能毁弃?莫要再说这话!” 杨殊怒斥。
又有商贾冲过来:“杨相公司要贷款?我家的利息不高,有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可选。”
杨殊问道:“三年期利息如何?”
徐来听得有些晕。
提起。
现场虽然嘈杂不堪,但他听到不少人在谈贷款业务,而且谢恩银和期集钱反复被这是啥玩意儿?
“哈哈,恭喜杨兄。”许安世牵着毛驴过来,身边还跟着欧阳辩。
他们两个先碰到,直至此时才找见徐来。
这两人跟杨殊不太熟,但也不算陌生,前段时间还一起游了元宵灯会。
徐来忍不住问:“谢恩银和期集钱是何物?”
欧阳辩解释说:“谢恩银就是新科进士拜谢皇恩的银子。须一百两。期集钱是新科进士集资钱款,用来举办闻喜宴、编撰同年黄甲、拜谒孔庙、诗会游乐等等。
徐来都听傻了。
明代的新科进士,还能拿到皇帝赏钱。虽然赐的是大明宝钞,跟废纸没啥区别,但至少也算皇帝给进士赐钱。
宋代进士反而要给皇帝送钱?
这他妈合理吗?
而且,闻喜宴不是朝廷出钱举办吗?咋成了进士们自己集资?
徐来问道:“如果穷困进士拿不出钱怎么办?
许安世指着跟杨殊谈业务的商贾:“可以借贷。
徐来总算是想明白,为啥没人跟他说这个。
"因为所有人都没把这些钱当回事儿,无非借贷而已,做了官再慢慢还。
徐来越想越气,心中极为愤怒。
他不是心疼钱。
而是大宋朝廷的这种做法,是逼着家境普通的进士当贪官!妈的,刚刚考上进士,都还没有授官呢,就已经背上了贷款。
低级官员的俸禄很低,纯靠工资根本还不起贷款,那就只能利用职务之便捞钱。
这狗日的大宋!
这钱我出不出?
期集钱必须出,那是进士们集资自用的。
谢恩银坚决不给,但要想一个办法,通过正大光明的借口不给。
嗯,还得打听一下其他进士的态度。
其实除了那些家里不缺钱的,所有进士都对谢恩银、期集钱深恶痛绝。
此时此刻,第三张榜单贴出,总计二十七个名字:二甲七人、三甲二十人。
一直自信满满的陈彦泓,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终于难以保持风度,带着书童拼命往里挤。
好半天终于挤进去,陈彦泓看完二甲、三甲名单,瞬间就变得面如死灰。
书童说道:“可能在四五甲。
陈彦泓又连忙去看另外两个榜单,反反复复查看好几遍,依旧没有他的名字。
“怎么会?怎么可能?”陈彦泓只觉眼前一黑。
梁文肃的反应也差不多,他在广州州学属于佼佼者。竟然落榜了?
今年的广东,只有杨殊考上进士。
但总算考上了一个,前面两届可是一个都没有。
至于徐来,严格来说不算广东士子,因为他的学籍挂在国子监。
“恭喜天觉,高中三甲!”
一群四川士子,围着张商英道贺。
“谁人考得三甲?可有婚配?”捉婿的又来了,而且还是官员的家属来捉婿。
陕西士子那边,同样也在欢呼。
陕西邠州举子张舜民,考中了二甲第一名(总榜第四)。
这位张舜民的文章,也被主考官冯京修改了错误韵脚,破格录取为二甲第一。他们两个谁都没料到,张舜民后来好几次弹劾冯………………
直至退休,冯京才说自己帮过忙,并对张舜民言:“你以前是谏官,弹劾我属于本职,我不方便跟你讲情面。现在我退休了,告诉你也无妨。”
已经三十九岁的章楶,表情平淡站在人群外。
他是已故宰相章得象的侄子,北宋那一堆姓章的都是他亲戚。对于他来说,是不是谅闇榜无所谓,因为他已经官至孟州司户参军。
他只要考上进士,以其现有的做官资历,获授的官职比状元还更高!
他远远看着吏役把最后一张黄榜贴出。
黄榜都还没有贴稳,上面半截是垂下的,就已经有人喊道:“一甲第三名,建宁军章楶!”
章楶微微一笑,等着看状元榜眼是谁。
吏役的手掌按着黄榜,把垂下的部分往上一推。
“状元,太学徐来!”
“榜眼,饶州彭汝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