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白衣卿相 > 0132【此案判罚很重】
    中央专案组在宋代的名称叫“制勘院”,临时组成,完事解散。
    小组成员当中:司马光来自谏院,代表皇权监督司法与纠察。还有两位副手,分别来自大理寺和刑部,代表最高审判机关和司法行政机关。
    地方专案组则叫“推勘院”,此前由提刑司和应天府临时组成。现在并入“制勘院”,协助司马光审理案件。
    夜里,三位来自中央的官员开小会。
    “此案清晰明了,再到各县提审官吏、商贾、百姓,如果都对得上即可结案。
    详议官陈尧民说道。
    北宋的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都属于阶官(虚的),真正掌管刑部的差遣官名为“判刑部事”。
    眼前这位“详议官”,既在刑部有职务,也是审刑院官员。元丰改制时,干脆把审刑院整体划归刑部管辖。
    来自大理寺的“详判官”宋佐说:“就怕提审官吏和商贾时,他们突然翻供,到时候就有得查了。”
    陈尧民说:“应该不会翻供。”
    啥叫应该不会翻供?
    因为这件案子真的很小,只不过牵扯到太多世家,那些世家又跟朝廷大臣有牵扯,所以才显得案件似乎影响很大。
    只要老老实实认罪,再加上抗洪救灾有功,最终判罚结果不会特别重。
    可是一旦翻供,又被调查出来,性质就变得极为恶劣了!
    司马光说道:“明天继续查阅卷宗,并确定提审哪些人。后天开始提审......宋城县、谷熟县就不用提审了,这两个县的布商账册都在,已经被办成铁案,想要翻供都不可能。”
    在府城又待了一天,司马光隔日便前往虞城县,并带上徐来和沈起的副手,以及应天府的司法参军。
    他来到虞城的当日,都还没开始审案,便有故人之子求见。
    “在客馆和县衙张贴告示, 司马光吩咐说,“制勘院审查案件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人私自接触办案官吏,一律视为串谋枉法!”
    阿光做事,非常讲程序和道理,找不出丝毫的漏洞。
    虞城知县邓守谦,白天装作若无其事的办公,入夜之后把幕僚李成务叫到后宅。
    “唉,这次算是前途尽毁了。”邓守谦猛灌一盏酒。
    李成务也是无奈:“遇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徐来年轻气盛、莽撞无知,做事完全不计后果。那个沈起简直就是活阎王,听说刑讯时差点打死人!”
    邓守谦自斟自饮,又喝下一盏酒。
    他是皇祐五年进士,初授差遣为县尉。家里虽不是官宦世家,却也有一位族叔、一位族兄考上进士。
    凭借族叔、族兄的关系,再使了一些钱财,十年时间终于升为京官。
    对于大多数普通进士而言,已经算是升迁速度极快。
    然后他就被外放虞城知县,到了这里之后,总算明白为何如此轻易就能捞到此职。他治下有好多世家大族,不管做什么都要看世家脸色。
    稍微得罪了某个世家大族,今年的赋税肯定征收困难!
    每次收税如何折变,都是那些大族说了算,胥吏们早就安排妥当,邓守谦身为知县只能被动接受。
    邓守谦属于痛并快乐着,痛苦是因为无法自己做主,快乐是可以趁机结交大族。
    那些大族,人脉极广,邓守谦只要伺候好了,今后就不必担心没人提携。
    他认为自己可以安稳离任,并获得王益柔的举荐而高升,因为某人答应帮他引荐王益柔。
    谁知王益柔还没见到,提刑司和应天府莫名其妙开始查案。
    查案也就罢了,些许折变而已,但捅到朝廷是什么鬼?
    连续喝了几盏酒,邓守谦突然问道:“属下那些胥吏,明日不会翻供吧?这案子可不能再闹得更大了。”
    “应该不会,”李成务说,“那些大族,不是都定好计策了吗?”
    “狗屁计策!”
    说起这个,邓守谦就一肚子火。
    大族们商量出的计策,是让邓守谦把锅背好。让他声称是自己的主意,是他仗着知县的威权,强行逼迫商贾一起折变扰民。就算这次被贬官,大族们也保证今后扶他升回来。
    邓守谦根本不相信大族的承诺。
    此案已经捅到朝廷,七位知县名声尽毁,哪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但到了这种地步,邓守谦都没法反抗。
    他如果听话,或许还能继续做官。
    他如果不听话,就算世家大族不报复,这次他也根本跑不掉,因为主簿、县尉、胥吏、商贾肯定串供让他背锅。
    那就老老实实背锅呗。
    提审的第二天,终于轮到邓守谦。
    司马光问道:“虞城县可有折变扰民之事?”
    邓守谦表现得非常懊悔:“自从做官以来,我都遵守圣人教诲,恪行忠君爱民之道,从无徇私舞弊、残民自肥之举。但这两年,我确实缺钱用啊,就忍不住折变想要捞一点。一步踏错,再无挽回余地。唉!’“磅!’价。’司马光道:“不要讲恁多废话,只说跟本案相关的。
    邓守谦说道:“是我下令把夏税折变为丝绢,并逼迫全县的布商一起哄抬绢徐来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忍不住插一句:“你能逼迫虞城县的布商囤积抬价,难不成还能逼迫其他六个县?这次的案子,是应天府七个县一起做的!”
    “我………………”
    邓守谦张大嘴巴,脑子里想了无数应对言语,最终却只能低头说:“我不知其他六县是甚情况,反正虞城县这边确实如此。
    “你继续供述。” 司马光说道。
    司马光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其中猫腻。
    邓守谦身为虞城知县,没能力逼迫另外六县的商贾。而应天府的七位知县,也不可能顶着知府的三道明令,私底下串联起来集体抗命。
    人。
    这案子明摆着是地头蛇所为!
    七位倒霉知县,估计都压不住自己手下的胥吏,因为胥吏全是地方大族的代言提审好半天,司马光看着供状久久无语。
    这位邓知县主动背锅,咬死了没跟任何人勾结,只是因为缺钱而折变扰民。
    审完虞城县,司马光又去审楚丘县。
    这里也有世家大族,但势力没那么强大,知县也不愿意背锅。
    当然,楚丘知县也不提什么世家大族,一口咬定自己是被手下胥吏给坑了。
    他声称折变丝绢是常规政策,只不过这次折变的比例有点高。胥吏谎称本县种桑养蚕者变多,他没有调查就误信了谎言。
    后来发现常例钱变多,知县才意识到问题,但木已成舟只得收下。他是被骗上贼船的!
    而楚丘县的主簿、县尉和胥吏,却集体把矛头指向知县,都说是知县下令强行折变,他们无法违抗知县的命令。
    知县不背锅也得背,谁让他是一把手呢?
    几个县提审一圈,结果摆在司马光面前:全是知县们的问题。县尉、主簿、胥吏、商贾虽然分得好处,却都是被知县给逼迫的。
    七口锅死死扣下,知县们根本无从辩解。
    司马光私底下问徐来:“行之相信吗?”
    “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徐来反问。
    司马光感慨:“是啊,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天下之事皆如此。余襄公(余靖)
    生清廉无私,我是极为敬佩的。行之是余襄公唯一的弟子,今后要好生做官。”
    这算是拉拢?
    徐来回答说:“三纲八目,不敢逾越。
    司马光赞许道:“自两汉以来,只有韩昌黎重视《大学》一篇。我这几年,也在钻研《礼记》,对《大学》感受愈深。去年听说三纲八目之言,亦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番话对徐来的评价极高,甚至拿徐来跟韩愈比较。而且司马光没有说谎,他确实非常赞同“三纲八目”。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费心思拉拢徐来?
    状元出身,皇帝喜欢,还整出了三纲八目,司马光认为徐来今后必有大作为。再加上这次掀起折变案,徐来不惜得罪许多大臣,同样让司马光非常认可。
    以上种种,让司马光发自真心地赞赏徐来。
    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等徐来任期快满了,就亲自举荐徐来担任馆职,把徐来当做言官来培养。
    在司马光看来,徐来这种正直通经之人,不做言官可就太屈才了。
    做了言官,今后也能做宰辅。
    九月中旬,司马光带着中央专案组返回开封府。
    这种案子他也不能做主,只是把案件审理清楚,然后给出判决建议,报送朝廷进行最终批复。
    如果审刑院和大理寺还有异议,甚至有可能派出第二拨专案组进行调查。当然,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
    到了九月下旬,判决结果出炉。
    应天府七位知县,在知府连发三道政令的情况下,违背上级政策而串联折变扰民,并且勾结商贾收受贿赂。
    如果严格按照《宋刑统》会怎么判?
    绞刑,抄没家产,追毁出身以来告敕文字!
    但大宋优待士大夫,自然不可能如此重判。于是就变成了:罢官,罚铜 (罚款),追回赃款。
    又因为抗洪救灾有立功表现,最终判罚为:四位知县官降一阶,罚铜,追回赃款,停职待阙。另外三位知县(由于地理位置,没有直接参与抗洪),官降三阶,罚铜,追回赃款,停职待阙。
    七位知县,全部从京官变成选人,很可能他们今后一辈子都没法再升京官。前途尽毁。
    而七个县的主簿和县尉,虽然把责任全都推给知县,这次却判罚得非常重:通通罢官!
    也就是说,徐来通过这一个案子,把七个京官干成了选人,把十四个选人弄得全部丢官。
    还干翻了一堆积年老吏,七个县的押司等高级文吏,通通流放!
    总体来讲,判得特别特别重,遭到处理的官吏也特别多。
    消息传回应天府,惊呆了所有人。
    龚鼎臣这个知府,在辖内获得无上威望,再没有任何官吏敢违抗命令。
    而沈起和徐来也名声大震,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是活阎王。万万不可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