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贺予没憋住笑出了声。
阮念念忍不住瞪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过来救她。
可贺予却老神在在地跷着二郎腿看戏,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而一旁的周衍柏则是推了推眼镜,低头喝茶,就当没看见。
阮念念:“……”
这群坏东西!
而此时,左边的小男生见阮念念的酒杯空了,又连忙给她续上了,嗓音软软道,“姐姐,你平时健身吗?我看你身材好好,应该是练过的吧?”
阮念念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不健身,天生的。”
“哇……”另外......
阮念念没回床边,也没去餐桌旁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阳光正盛,积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整座北城像被裹进一层柔软又冷硬的琉璃壳里。街道上已有清洁工人在扫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可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沉得发闷。
她盯着楼下酒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的方向,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手机还攥在手心里,屏幕早暗了下去。她低头解锁,点开和许清禾的聊天框,对方昨天发来的语音消息还静静躺在对话框最底下,像一枚没拆封的糖纸。她指尖悬在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陆寒川那句“卫老死了”,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顺着神经一路刺到太阳穴,嗡嗡作响。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车库看见陆寒川站在霍凛身侧时的姿态——低眉、垂目、肩线微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是服从,不是客气;是敬畏,不是礼貌。更不是医生对病人家属的寻常礼节。
她转身走向行李箱,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质耳钉,样式极简,只在耳钉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R.C. 2021.03.17**
那是她第一次在北城医院醒来后,陆寒川亲手为她戴上的。
他说:“阮小姐耳朵恢复得不错,以后换季受凉也不用担心反复发炎了。”
她当时笑着道谢,顺手摸了摸耳垂,只觉冰凉细腻,却不知那枚耳钉内侧嵌着微型定位芯片,信号直连霍凛书房的主控屏。而陆寒川每日清晨查房前,总会借整理她床头输液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确认一次数据是否稳定。
她合上盒子,指尖用力按在盒盖中央,指节泛白。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什么意外闯入霍凛世界的局外人。
她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最稳妥的变量。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玄关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下有淡淡青影,嘴唇微肿,领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淡红的吻痕——是昨夜雪中那个吻留下的印记,也是今晨浴室门边他突然将她抵在墙上时,牙齿无意间蹭出来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抹红痕,喉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被妥帖包裹太久、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独自站立过的茫然。
她转身走向厨房,烧水、泡茶。茶叶是霍凛带来的武夷山岩茶,焙火重,汤色浓亮如琥珀。她盯着滚水冲进紫砂壶时腾起的白雾,忽然想起卫老爷子说的那句话——
*“你比你父母更有本事。”*
霍凛父母早逝,外界只知他们是因一场空难离世,可阮念念曾在霍家老宅书房见过一本泛黄的旧相册。其中一页夹着一张褪色的机票存根,出发地是香江,目的地却是南美某国。航班日期,正是他们“遇难”前三天。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旅行记录。
如今再回想,那张机票背面似乎有一行铅笔小字,被她匆匆翻过,没看清。
她端着茶杯走回客厅,刚在沙发坐下,手机便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件人一栏空无一字,只有一串随机生成的数字编号。
阮念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开。
这是霍凛给她装的私人通讯通道,仅限紧急联络使用。过去三个月,它从未响过。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内容只有八个字:
**【小白丸已启封,速离酒店】**
阮念念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泼出来。
小白丸……启封?
卫老爷子昨夜刚答应三天后交药,今早人就没了。小白丸却已启封?谁启的?为何要启?又为什么要让她立刻离开酒店?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包,快步走向电梯口。刚按下下行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语音消息,来自欧阳兰。
她点开。
【夫人,阿耀哥说二爷临走前交代,让您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房间等他回来。他还让阿耀把酒店所有监控录像都调了一遍,说……说昨晚您出门后,有两个人一直跟在您车后面,但没下车,也没靠近,就停在三百米外的梧桐巷口。】
阮念念脚步一顿,手指紧紧扣住电梯按钮。
梧桐巷口……她昨天和许清禾逛街的路线,恰好经过那里。
她忽然想起许清禾昨天在商场试衣间门口接的那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不到二十秒,挂断后脸色有些发白,却对她笑着说“闺蜜催我回家吃饭”。
她掏出手机,翻出许清禾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阮念念下意识抬头,却见电梯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银色胸针——是卫家的家徽,一只盘踞在云纹上的青鸾。
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脸上,眼神平静,却毫无温度。
阮念念后退半步,脊背瞬间绷紧。
其中一人开口,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阮小姐,卫老临终前留了话,说若您愿意,可随我们回卫家老宅一趟。他……有东西留给您。”
阮念念没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卫老临终留话?可霍凛刚走不到二十分钟,卫家的人怎么就知道她在这儿?又怎么知道她姓阮?
她目光掠过两人胸前的胸针,忽然注意到左侧那人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边缘刻着细小的“H.L.”缩写。
霍凛的私人定制款。
她喉咙发紧,声音却稳得惊人:“什么东西?”
右侧那人微微颔首:“一封亲笔信,还有一份……婚书。”
阮念念瞳孔骤然一缩。
婚书?
她和霍凛的结婚证明明在香江民政局盖过钢印,原件锁在霍家保险柜里,副本也在她随身包中。卫家哪来的婚书?
她垂眸,掩住眼中翻涌的惊涛,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沉静:“好。我跟你们走。”
她没回房间拿包,只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跟着两人步入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她苍白却镇定的脸。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8……17……16……
她忽然想起昨夜雪中,霍凛吻她时舌尖的温度,还有他抱着她回酒店时,大衣下摆拂过她小腿的触感——那布料厚实柔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息。
可此刻,她却分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味道。
像是消毒水混着陈年檀香,还有一点……极淡的、腐朽的甜。
她猛地抬头,看向电梯顶灯。
灯光平稳,可倒影里,她身后那两人垂在身侧的手,正无声无息地交换了一个动作——左手拇指抵住右手腕内侧,轻轻一按。
阮念念心脏狠狠一沉。
那是注射器触发装置的惯用手势。
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角落挪了半步,右手悄悄探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边角。
她没按紧急呼叫键。
而是打开了录音功能。
电梯“叮”一声停在B2层。
车库里光线昏暗,几盏应急灯泛着幽绿的光。一辆加长林肯静静停在VIP车位,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黑西装男人替她拉开车门。
阮念念弯腰钻进车厢,却在即将坐稳的刹那,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
她本能挣扎,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整个人被强行拖进后座深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引擎轰鸣响起,车子迅速启动。
车厢内没开灯,只靠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投下晃动的光影。
阮念念被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左侧那人正俯身靠近,呼吸喷在她耳后:“阮小姐别怕,卫老说,这婚书,您签了,霍二爷才能活命。”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藏的陷阱——
卫老若真留了话,怎么会知道霍凛此刻性命堪忧?
除非……他根本没死。
或者,死讯本身就是个饵。
她被按在座椅上,后颈抵着冰凉的真皮靠背,耳边是车子疾驰时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右侧那人低声道:“二爷昨晚在卫家喝的茶,是卫老亲手斟的。小白丸,不在盒子里,早融在茶汤里了。”
阮念念猛地睁大眼。
所以陆寒川急着要看小白丸,不是为了验证真假,而是为了确认——它是否已被服下。
而卫老,根本就是在赌。
赌霍凛敢不敢喝那杯茶。
赌他愿不愿为解毒,吞下一颗可能当场毙命的百年秘药。
更赌……他会不会留下阮念念这个致命破绽。
车子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车门被拉开,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
阮念念被架着下了车,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四合院,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卫氏宗祠**。
不是卫家老宅。
是祠堂。
她被推搡着跨过门槛,穿过影壁,绕过两棵枯死的海棠树,最终被带进一间燃着长明灯的偏殿。
殿内供着七尊牌位,最上首那块紫檀木牌位上,赫然刻着两个烫金大字——**卫珩**。
卫老爷子的名字。
可阮念念记得清楚,卫老本名卫钏——卫钏才是卫家现任家主。
那这块牌位……是谁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
“阮小姐,久仰。”
一道修长身影从阴影里踱步而出。
月白色长衫,银丝滚边,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玉面温润,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阮念念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
而是因为……他右耳垂上,戴着一枚和她一模一样的银质耳钉。
背面同样刻着:**R.C. 2021.03.17**
那人抬眸,唇角微扬,声音轻缓如旧友寒暄:
“自我介绍一下——卫珩,卫老的孪生弟弟。也是……当年给你母亲动手术的主刀医生。”
阮念念喉头一哽,血色霎时褪尽。
母亲……
她母亲五年前病逝于香江仁安医院,主治医师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名字。她曾逐个查过,无一与“卫珩”相关。
可此刻,那人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长衫领口第一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的旧疤——形状、长度、走向,与她母亲手术报告里描述的切口完全一致。
他垂眸看着她惨白的脸,笑意加深:“你左耳听力受损,不是车祸造成的。是你母亲临终前,亲手把你推进手术室时,用镊子划破的鼓膜。”
“她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阮念念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可那人却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锁链,牢牢箍住她的命脉。
“霍凛知道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卫珩笑了笑,将玉佩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以汝为饵,钓龙入渊】**
他抬眸,目光如刀:“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殿外,忽有风起。
吹得长明灯焰疯狂摇曳,在满墙牌位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
阮念念站在光与暗交界处,忽然明白了。
这场初雪,从来不是为她而落。
是为葬送一个人,成全另一个人。
而她,不过是那口棺材上,最后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