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乐得看热闹的欧阳兰突然察觉到有人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她有些疑惑地扭头看向阿劲。
“你在这儿看好夫人，我去找二爷告状……”
欧阳兰的额头冒出一排问号，一脸懵地眨了眨眼，“夫人这局是稳赢啊，你跑去告什么状啊？”
阿劲笑而不语。
就是稳赢才去告状！
二爷现在八成在跟那位谢家大少爷谈项目合作。
只要是合作肯定涉及利益分配。
这么现成的把柄小辫子，他可得赶紧抓着递到二爷手里去…......
卫钏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发痒，却比不上心头那阵滚烫的得意。他咧着嘴笑，牙齿缝里还沾着点小白丸残留的苦涩余味，舌尖一顶，又泛起一阵微麻——这药丸入喉时竟不像想象中那般辛辣刺喉，反倒带着一丝清冽回甘，像雪水化在舌根，凉得人一个激灵。
他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人：“你真能保证……这药效跟老爷子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那人没立刻答话，只将茶盏重新端起，指节修长，腕骨分明，杯沿抵着下唇时，露出一小截淡青色的血管。他垂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雾气氤氲中抬眼一笑：“卫少不信我，总该信你爷爷临终前写的那封遗书吧？”
卫钏脸色一僵。
遗书？他根本没见过什么遗书！
他昨夜趁乱翻遍老爷子书房、保险柜、床头暗格，连那本被翻烂的《本草纲目》夹层都拆开了，只找出一张写满潦草药方的便签纸，字迹颤巍巍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扭的圈，像是被人强行按着手指画的。他当时就嗤之以鼻，扔进废纸篓了。
可眼前这人语气笃定，眼神清亮得不带一丝虚影，反倒让他心口突突跳了两下。
“你……你见过那封遗书？”他声音低了几分，试探着问。
那人轻轻搁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砂印——那印纹他认得，是卫家老宅书房门楣上挂着的“慎思堂”匾额拓片，三代未换。
卫钏呼吸一滞。
那人指尖一挑，信封口应声裂开，抽出一张泛黄宣纸。纸面微潮，边角略有卷曲，确是经年旧物。他没递过去，只将纸面微微侧转，让卫钏看清右下角那个熟悉的、枯瘦却力透纸背的落款——卫崇山。
卫钏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那人将信纸缓缓折好，塞回信封，再推至桌沿：“遗书第三条写着：‘若吾孙钏儿擅吞小白丸，药性反噬，三日内必生耳鸣，七日耳聋，旬月后，双目渐翳，终至失明。’”
卫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金砖地面，“吱呀”一声刺耳锐响。
“你胡扯！”他声音拔高，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老爷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给我写这种东西？！”
“他当然不会。”那人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但他知道你会吞。”
卫钏怔住。
那人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喉结轻动：“老爷子昨晨咳血三升，肺叶已溃如蜂巢。他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回睁眼，第一句问的都是你。问你吃没吃饭，问你烟抽得厉不厉害，问你……有没有偷偷去澳门赌钱。”
卫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昨天踹管家那一脚，他听见了。”那人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桌面，“也听见你骂他‘老不死的拖累’。”
卫钏的脸倏地涨红，又瞬间褪成灰白。
“他没拦你。”那人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死水，“因为他说，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点孩子气了。等他走了，你就再没人惯着了。”
卫钏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那人静静看着他，忽而伸手，从袖口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耳塞，通体莹润，内里似有云絮流转：“这是小白丸的解药引子，含在舌下，可缓其毒七日。若七日内，你愿亲自跪在灵前，把吞下去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原样说回来——我便替你寻齐三味主药，配出全方解剂。”
卫钏盯着那枚耳塞，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人没答，只将耳塞轻轻搁在信封之上，站起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他走到门口，身影被廊下昏黄灯笼晕开一层毛边，临出门前才淡淡回头：“卫少，别急着谢我。你吞下的不是药，是因果。老爷子给你留的不是遗书，是最后一课。”
门扉无声合拢。
厅内只剩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爆，余烬翻涌，映得满室红光浮动。
卫钏僵立原地，足足半刻钟没动。
直到门外传来佣人压低嗓音的催促：“少爷，孝布要裁好了，您得去守灵了……”
他猛地一抖，像是被那声音烫了一下，踉跄着扑到太师椅旁，一把抓起那枚耳塞，死死攥进手心。冰凉玉石硌着皮肉，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冷汗。
他低头喘着粗气，视线无意扫过桌上那只空茶盏。
盏底，一朵极细的银线梅花悄然浮于釉面之下——那是香江霍家老宅“栖梅苑”窗棂的纹样，只刻在霍氏嫡系所用器物内壁，外人绝难仿得如此纤毫毕现。
他瞳孔骤然收缩。
霍家？！
可霍二爷方才明明已经走了……这人又是谁？
他脑中轰然炸开一个念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得他一个哆嗦。
——莫非……霍家还有第三个儿子？
不。不对。
香江霍家，只有一脉单传，霍老太爷膝下唯二子：长兄早逝，独留一女；次子霍凛，便是如今执掌霍氏命脉的霍二爷。
那这人……
他猛地抬头望向紧闭的厅门，喉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窗外风声忽紧，卷着纸钱灰烬撞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无数枯枝在叩门。
同一时刻，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阮念念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耳科学基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她刚洗完澡，发尾还滴着水，被霍凛拿干毛巾裹着，一下一下耐心擦着。
他坐在她身后，手臂环过她腰际，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落在她睫毛上——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水珠，在暖光下微微颤动。
“今天陆医生说的话，你真信了？”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带笑。
阮念念没回头，只把书翻了一页：“哪句？”
“说我命不久矣。”
她指尖一顿。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她慢慢合上书，转过身，仰头看他：“你骗我的，对不对？”
霍凛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昨晚没睡好？”
阮念念轻轻推开他作乱的手，板起脸：“回答问题。”
他叹了口气，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要是我说……我身体很好，能活到抱孙子，你信吗？”
她直直望着他眼睛：“那你为什么让陆医生来北城？为什么设局替嫁？为什么……连我小时候救过你的事，都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霍凛眸光微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天色已彻底沉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墨色绸缎上。他静默片刻，忽然拉开西装内袋，取出一只素银小盒。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雪白药丸，约莫绿豆大小，通体浑圆，表皮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状结晶，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
阮念念呼吸一窒：“小白丸？！”
“嗯。”他指尖拈起药丸，迎着光看了两秒，随即转身，朝她伸出手，“张嘴。”
她愣住：“你……你要喂我？”
“不是喂。”他声音沉静，“是验证。”
她迟疑着，还是微微张开唇。
他将药丸轻轻放上她舌尖。
微凉，微苦，随即化开一缕清甜，像初春第一捧融雪水，顺着喉咙滑下，沁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她怔怔望着他：“这味道……和我小时候在槐树底下给你吃的糖，好像。”
霍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很快又被更深的温柔覆盖。他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因为那就是同一颗糖的配方。当年你塞给我的，是我让阿劲特意调制的缓释糖粒，外壳裹着蜂蜜与陈皮粉，内里压着半毫克小白丸提纯粉——足够缓解我当时的急性哮喘，又不会伤及幼童脾胃。”
阮念念彻底呆住。
“所以……你早就知道小白丸能治我的耳朵？”
“知道。”他声音很轻，“但更知道，它不能治你心里的聋。”
她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抬手，拇指指腹缓慢擦过她眼角：“念念，我骗过你很多事。但有三样，从未骗过——第一，我爱你；第二，我想护你一生周全；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海：“我从未想过，要靠一颗药，把你留在身边。”
阮念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
他低头，吻掉那滴泪，再抬眸时，眼尾微红：“所以，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话音未落，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阿耀来电。
霍凛接起，只听了一句，眉峰便骤然锁紧。
阮念念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微凸，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线条。
三秒后，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她，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弯起一点笑意：“抱歉，公司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
她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被他低头吻了吻额头：“等我回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穿外套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喊住他：“霍凛。”
他扣扣子的手停住，回头。
“卫钏吞了小白丸……他会怎么样？”
霍凛动作微顿，眸色沉静：“他不会有事。”
“真的？”
他走近一步，抬手捧住她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柔软的耳垂：“信我。”
她凝视他眼睛，那里没有一丝犹疑，只有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笃定。
她终于点头：“好。”
他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
门关上的瞬间，阮念念转身扑进沙发，把脸埋进还带着他气息的靠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北城的夜风卷着雪粒子，轻轻敲打玻璃。
而此刻，卫家老宅后厅。
卫钏终于颤抖着将那枚白玉耳塞含进舌下。
一股奇异的清凉感瞬间漫开，像有细流顺着他耳道蜿蜒而上，冲散了那股始终盘踞在颅内的嗡鸣。
他扶着太师椅扶手，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衬衫。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卫少，你吞下的不是药，是倒计时。七日后，若你仍不愿开口，霍二爷会亲手送你进医院——不是治病，是摘除你脑子里那颗，名为‘侥幸’的肿瘤。】
卫钏浑身一僵，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
窗外，风声骤烈，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正同时叩响这座百年老宅的每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