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我妈是年代文大佬白月光 > 103、第 103 章
    脚踝猛地一沉,像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死死咬住。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踉跄着往侧边栽去,手里的小桶“哐当”砸在湿漉漉的滩涂上,几只刚捡的猫眼螺滚进浅水里,泛起细碎的银光。我下意识低头——不是藤蔓,不是海草,是一截灰白泛青、布满暗红斑点的手臂,正从退潮后裸露的淤泥里钻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死死扣在我右脚踝骨上。
    心口像被铁钳狠狠一绞,血液霎时冻住。我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卡在气管里,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手臂纹丝不动,却缓缓向上挪动,肘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一声脆响,仿佛锈蚀多年的铰链在强行转动。淤泥簌簌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歪斜的墨线刺青——半片枯萎的盐蓼花,花瓣边缘还勾着两道断续的锯齿状刻痕,和供销社老账本上盖的残缺章印一模一样。
    “青……青!”我终于嘶喊出来,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可这荒滩上哪有人应?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浪声都哑了。远处知青点那几盏昏黄的灯,隔着翻涌的雾气,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我猛地想起白天盐田里那个没影子的人——不是躲,是根本没来过。工棚墙角那筐新晒的粗盐底下,压着半截磨秃的铅笔头,笔尖朝下,像根钉入地底的楔子。
    我拼命蹬腿,脚踝却被越攥越紧,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针正顺着血管往上爬。眼角余光瞥见淤泥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浮沫,黏稠如凝固的胆汁,正无声无息漫过我的鞋面。不能等了。我左手抄起搁在桶边的耙子,木柄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右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下午割盐草时顺手折的芦苇秆,三寸长,尖端被我咬得锐利如锥。
    “松开!”我抡起耙子狠狠砸向那截手臂。木齿撞上皮肉,竟发出“噗”的闷响,像砸进一袋浸透海水的陈年棉絮。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是耙子震得我虎口崩裂,血混着盐粒淌下来。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左手闪电般抽出芦苇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截手臂肘弯内侧一处凸起的旧伤疤猛刺下去!
    “嗤——”
    没有血涌出。只有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味炸开,混着陈年海藻腐烂的酸馊气,直冲鼻腔。那手臂骤然一僵,扣住我脚踝的五指猛地松开半分。就是现在!我反手将芦苇秆狠狠捅进自己左掌心,剧痛让我瞬间清醒,借着这股狠劲,右脚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整片淤泥被掀开,底下赫然埋着半具躯体!灰蓝色工装裤裤管空荡荡拖在泥里,上半身却诡异地陷在更深的泥层中,只有肩膀以上勉强露出水面。那人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糊满泥浆,唯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浑浊泛黄,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极僵硬的弧度,仿佛被无形的线吊着。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这脸……这眉骨的形状……分明是盐场老场长!去年冬至祭海,他站在高台宣读“勤俭节约”标语时,我正蹲在灶膛边烧火,抬头望见他右耳垂上那颗黑痣,绿豆大小,油亮亮的。
    可老场长三个月前就病逝了,葬礼上我亲手往他棺材里放了三把新晒的盐粒。
    “青……青啊……”泥中人嘴唇翕动,声音像是砂纸在刮生锈的铁皮,“盐……不够……盐……”他脖颈处突然鼓起一条青黑色的粗筋,猛地向上一顶,喉结处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簇簇灰白干瘪的盐晶,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你……晒的盐……太湿……”
    我踉跄后退,脚跟踩进个深坑,整个人仰面栽进冰冷的海水里。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呛得我眼前发黑。挣扎着扑腾出水面时,那半截躯体已沉回淤泥,只留下一个不断冒泡的漩涡,漩涡中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是模糊的“乾隆通宝”,背面却铸着歪斜的“盐”字,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过。
    我哆嗦着爬上岸,抓起小桶连滚带爬往前奔。银沙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身后,那片滩涂彻底沉入墨色,连最后一点水光也熄灭了。可就在我翻过那片低矮的防风林时,眼角猛地扫到左侧礁石阴影里,晃过一抹熟悉的蓝布衣角——是青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我心头一热,刚要喊出声,却见那衣角倏然一缩,随即,一个瘦削的背影正沿着礁石缝隙往盐田方向疾走,步子又快又稳,绝非慌乱逃窜,倒像……熟门熟路地抄近道。
    是青?可她明明半小时前还和我一起在盐田收工,她戴的草帽檐边,我亲手用盐卤浸染过一道淡青色的防雨纹路,此刻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猛地刹住脚步,寒意比海水更刺骨。青的背影在嶙峋礁石间一闪而没,方向,正是老场长生前独居的盐寮——那间顶上塌了半边、窗框歪斜、常年锁着的土屋。我曾好奇问过为什么锁着,老场长只摆摆手,说里面堆着“腌坏的盐”。可今早我去盐寮后墙根拔野蒜,分明看见锁孔里插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条。
    我攥紧口袋里那枚湿漉漉的铜钱,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回到知青点,灶房里灯火通明,几个知青正围在案板前剥虾爬子,笑声喧闹。青坐在最里头的小凳上,低头择菜,草帽搁在膝盖上,帽檐那道淡青色防雨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她听见动静,抬眼一笑,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盐粒:“回来啦?螃蟹篓子我帮你挂灶台上了,趁热吃。”
    我点头,喉咙发紧,目光扫过她搁在灶台边的搪瓷缸——缸沿一圈,用红漆细细描着三朵并蒂盐蓼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这图案,和我白天在淤泥里看见的那截手臂上的刺青,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晚饭是凉拌海蜇,脆嫩爽口,青特意多放了醋,酸香直冲脑门。我扒拉着碗里的海蜇丝,筷子尖无意碰到缸底,叮当一声轻响。青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探进自己工装裤兜,掏出一小包东西,轻轻推到我面前:“喏,下午在盐田埂上捡的。老场长生前最爱嚼这个。”她指尖沾着点灰白粉末,捻开一看,是几粒干瘪的盐蓼籽,表皮皲裂,露出里面暗红的种仁。
    我盯着那几粒种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搅。青却已起身,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调子忽高忽低,像潮水拍打礁石。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呜呜咽咽地刮过屋顶,吹得油灯火焰剧烈摇晃,在青雪白的颈侧投下晃动的、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夜半,我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知青点宿舍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听见隔壁床铺的青翻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停顿了几秒,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的“嚓嚓”声——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我悄悄掀开蚊帐一角,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青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门,手里捏着的,正是那把黄铜钥匙。
    我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追出去?还是守在这里?念头只转了一瞬,我抓起枕边那枚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镇定。我轻轻掀开铺位底下——那里垫着一块厚实的旧盐布,布角早已被盐粒腐蚀得发脆。掀开盐布,底下不是泥土,而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颗粒粗粝,散发着陈年的苦涩气息。我指尖抠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那气味……和淤泥里那人喉管裂开时喷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攥紧盐粒,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推开宿舍门,外面月光惨白,照见青的身影正穿过晾盐架,走向那间塌了半边屋顶的盐寮。她走路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缕游魂。我远远缀在后面,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盐寮门虚掩着,青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我蹲在窗下,屏住呼吸,凑近那扇糊着破渔网的窗洞。里面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见青的背影。她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是那口老场长生前用的、盛过百担盐的陶缸。青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缸,而是伸向自己后颈——她解开了工装领口最上面的纽扣,然后,指尖沿着脊椎向下,一节一节,缓慢而坚定地,按压过去。
    随着她的动作,她后颈处的皮肤竟开始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月光下,那起伏的轮廓渐渐清晰——分明是一串凸起的、青黑色的盐晶脉络,从颈窝一直蜿蜒至腰际,如同活物般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渗出细密的、晶莹的盐粒,簌簌落入陶缸。
    陶缸底部,不知何时已积了薄薄一层灰白盐霜。而那霜的中心,静静躺着三枚铜钱,每一枚背面,都铸着那个歪斜的“盐”字。
    我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不是青在躲着谁,是她在喂养什么。喂养这间屋子,喂养这滩涂,喂养所有沉默的、无法安息的盐。
    远处,潮声渐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节奏,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