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看着李肃,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
“上回你说的是愿为主公走一趟,你现在可以走了。”李昭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再重复一遍。”
李肃心里顿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他的一种考验。
之前在阶下求生,是为自己。
此刻在中立誓,是为将来。
李肃后退一步,掸去衣袍下摆上的灰尘,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后,低下头向李昭行了一个和赵岐一样的礼数。
“李肃愿意为主公效力。”
这次没有丝毫的迟疑,真心诚意的行礼。
李昭上前把他扶起来,并没有让他再拜下去。
“好。”
一个字,重千钧。
“你现在就到五原去件事。”
李肃站起身来,行礼道:“主公请讲。”
“赵岐说要把五原到云中的路修通。你替我去看着那条路修完。
李肃愣了一下,不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监工,而是协调。”李昭解释道,“五原、云中、雁门三郡的石料、工匠、粮食和军需物资由你来调拨。”
“道路修通就是你回晋阳的时候,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李肃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不是监视,是被赋予重任的一种标志。
调度三郡的钱粮工匠,这是多么大的信任!
主公就是用他来安抚赵岐。让一个“降人”来做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诺。”李肃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些不能自己了。
他接到命令后就要退出去,但是李昭又加了一句。
“路上小心,秋日将至,鲜卑的游骑喜欢在那一带走动。”
一句平淡的叮嘱,却让李肃的眼眶,蓦地一热。
这不是主公对下属的命令,这是一个主君,对自己人的关心。
李肃离开州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空中,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赵岐并没有走,就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着他。
赵岐和他互相看了看,赵岐首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硬朗:“你明天就走吗?回五原?”
李肃点点头说:“是,主公要我去修路。”
赵岐沉默了一会,好像在考虑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么就不送了,五原见。”
“五原见。”李肃回答说。
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出了同一个院子,各自消失在不同的小巷里。
李肃抬头看了一眼晋阳的夜空。
比起五原那广阔无垠的星幕,这里的夜空似乎被屋檐切割得小了一些,但天上的星辰,却是一样的明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汲汲营营活了半辈子,好像直到今天,才算是刚刚开始走......
上党郡。
公孙瓒从校场上回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满是汗水。
他把手中的角弓递给了随从,这时,一个探子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低着头向他行礼。
“将军,有北境的情况!”
“说。”
“五原赵岐已经到了晋阳。”
公孙瓒停下了脚步,脸色也变得很严肃:“做什么?”
探子的脑袋垂得很低:“归附。”
公孙瓒不再说话了,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直接走到前厅,推开门进了书房。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在屋里站了很久,手一直按在那张大并州地图上,手指越来越紧,最后握成了拳头。
书房里,蜡烛的火焰在跳动。
公孙瓒把所有人都赶走,只剩下田豫一人。
他拿了一支笔,在竹简上写了几句话。
雁门、云中、定襄、五原,四个郡的名字下,是它们各自归附晋阳的时间,前后相差了两个月左右。
“国让,你看。”公孙瓒的声音很沙哑,说:“两个月,整整四个郡。”
“李肃由一个阶下囚变成安抚并北的使者,只用了三十天的时间,赵岐由一个孤城之主变成了晋阳的座上宾,只用了十天时间。”
田豫抬起头来看着他,无奈的说道,“并州北部,现在已经铁板一块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舆图上,上面标示的北境四郡,犹如一只张开的手掌,紧紧扼住了并州的咽喉。
“主公,上党在并州的南面,和北境隔着太原,看起来很远。”田豫的手指从上党郡开始,一直往北走,在太原的东面拐了一个弯,最后指向了幽州。
“但是从幽州到上党补给线,要经过上党的北面,绕过太原东边的山岭,再沿井陉北上。这条路………………”
他稍作停顿。
“怎么了?”公孙瓒问道。
“北境四郡连在一起,这条路就只剩下一半了。”
公孙瓒的目光,一下就变得很尖锐:“断的是哪一边?”
“就是粮食和军需物资的来源。”田豫回答得非常快:“五原、云中归附了晋阳,那么您在幽州的粮草军械就,再也无法从西边的故道运来了。”
“就只能走东线,翻过太行山,穿行于井陉之间,经过常山之后,才能到达上党。”
“这条路要比原来的路多走十天,并且......”
公孙瓒接过话说道:“另外,沿途的常山、中山都不是我的人。”
田豫也不再说话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屋内非常安静。
上党就是并州的一根钉子,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孤岛。
公孙瓒站在與图前面,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在自己的领地上东张西望。
他首先用手指点了一下幽州。“幽州还有精兵三万,粮食可以维持两年。”
“上党只有八千人,粮食全靠幽州转运过来,按理来说,在这个时候撤军到幽州,保住自己的根基,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锋一转,手指就朝下边的上党郡指去。
“但是,”他把语气加重了一些。
“就这么放弃上党,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此刻的他,再度开始后悔,当初就不该再回来。
现在贸然撤回去,今天自己的命令,还会有谁执行?
更重要的是。
按照现在李昭的进度来说,这里迟早都会来,上次送去的信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答案。
必须得让自己的手中,有足够的资本!
田豫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将军担心的并不是失去上党,害怕的是上党已经投降传到了幽州军中。”
“幽州的将士们会想,主公连上党都守不住,还能守住幽州吗?到时候军心就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