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凡人:从五百年前开始 > 第187章 楚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楚无忌静立良久,眼底最后那一丝波澜,也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只是,他却并未立刻离岛。
    而是在天色刚明之际,身形一晃,悄然朝罗家所在的方向掠去。
    数息后。
    罗家宅院已出现在他的神识范围之中。
    宅门高阔,院墙森严,明里暗里都有人手巡守。较之寻常凡俗豪门,罗家显然又强了不止一筹。
    楚无忌神识无声扫过整座罗宅。
    从长满百草的后院,到喧腾热闹的演武场......
    不过两三息功夫,楚无忌便已将罗家上下探查了个遍。
    结果同样没有丝毫意外。
    无一人有灵根。
    楚无忌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仙缘若真有那么容易得,乱星海也就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了。
    楚无忌收回神识,站在远处静静看了一眼那座罗宅。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已无声无息消失在原地。
    去罗家远远看过一眼后,楚无忌还未离开青蒲岛,而是在岛上又停留了一日。
    待夜色再度沉下,他才悄然回到楚宅后院。
    院中只有零星灯火,小辈们睡得正沉。唯有槐树下,有着一道苍老身影。
    楚无咎裹着厚衣,独自坐在躺椅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见到楚无忌,他这才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
    “大哥。”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还没睡?”
    楚无咎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昨夜说,明晚还会来找我。我怕自己睡过去,便一直等着。”
    他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
    “你......这是要走了?”
    楚无忌点了点头。
    “嗯,要走了。”
    楚无咎咬了咬牙:“我......我还能再见你吗?”
    楚无忌看着弟弟,沉默了片刻,不忍心骗这位耄耋老人。
    他摇了摇头,才缓缓开口道:
    “此去,我要办一件事。”
    “此事凶险不小,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
    楚无忌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才会再回乱星海。”
    楚无咎眼圈一红,强忍着不哭,只重重一拱手:“大哥保重。”
    楚无忌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你也保重。”
    楚无咎又低低一句:“大哥......他们都说修仙能长生。
    “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楚无忌看着眼前这个鬓发尽白、满脸风霜的弟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
    楚无咎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早知如此,却还是不死心,非要亲口听见这一句才肯作罢。
    夜风吹过,槐树簌簌作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人一老,便总爱念旧。”
    “昨夜你来之后,我一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这些年的事。”
    “想当年你筑基后回家,想后来咱们一家迁到青蒲岛,想你留下的那点金银,是怎么一点点被我拿来做本钱,开酒肆、盘铺面、结交人脉、四处打点,才慢慢攒下今日这份家业………………”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吃过苦。风里来,雨里去,低头求过人,也硬着头皮扛过事。直到如今,楚家才总算在这岛上站稳了脚跟。”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几分难掩的疲惫。
    “可爹娘也走了。”
    “我如今......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了。”
    八九十岁的老人,本该是看惯生死的年纪,可真到了要临近那道门槛时,心里反倒愈发不得安宁。
    他舍不下的,有娇妻、鲜衣、美食、骏马、华灯、烟火、梨园鼓吹,乃至古董花鸟........
    更关键的,是他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再也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再也不能坐在这宅院里发号施令,不能照看儿孙,不能替家里拿主意,不能知道此后岁月里楚家会走到哪一步,心里便生出一种
    空落落的惊惶。
    像是自己这一辈子熬出来的家业,受过的苦、享过的福、放下的事,放不下的事,都会随着那一闭眼,忽然全部从世界消失了。舍不得眼前繁华,更舍不得这个“自己”就这么从人世间退去,舍不得自己苦苦撑起来的一切,从
    此与己再无干系。
    可人终有一死。
    越是明白这一点,那份无处着落的惧意,便越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楚无忌静静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要人的生命终究有限,那么求生,畏死,便几乎是人人都逃不过的本能。凡人如此,修士其实也未必例外。
    楚无咎又接着道:“大哥,我这把年纪了,夜里一闭眼就怕再睁不开。你说修仙能活得久,我......我不求长生,只求多活几年,哪怕十年也好,甚至三五年也行。你是修仙者,而且你的修为很高……………”
    楚无忌的目光从楚无咎拄着拐杖的手背,缓缓移到他脸上。
    那手背皱纹密布,薄皮下青筋凸起;那双眼却在浑浊里还残着一点亮光,宛如将熄的灯芯,明明摇摇欲坠,却偏偏不肯灭。
    楚无忌这些年里,在乱星海见过太多生死沉浮:见过同道为了一株结丹灵草反目成仇,痛下杀手;也见过金丹老怪为求苟延残喘,夺舍、寄魂,有些甚至不为增添寿元,只为换一副年轻貌美的皮囊。
    到头来,凡人与修士,所念所执,竟也没差多少。
    “你问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楚无忌顿了顿,想起了前世有关凡人修仙的一些描述,“答案是,在凡人界是不能的。可你真正想要的,也未必是修仙。”
    楚无咎一怔,嘴唇抖了抖:“我想......活得久些,不舍得走。”
    楚无忌目光扫过院中灯火,雕栏画栋,金兽香炉,极远处丝竹方歇。楚无咎不舍的,不只是这人间繁华,也是他这一生辛苦熬出来的那个“自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已经到如今年纪了,我也不拿空话劝你。说什么人生有限,贵在生命密度,那是劝年轻人的。你如今怕的,也不是一句‘看开些”就能过去的。”
    夜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
    楚无忌看着弟弟,慢慢道:“人死之后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能骗你。”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可有一件事,我看得还算明白。人临到这个时候,苦处本就在生死当前;若还没死,心里又先被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反复撕扯,便只会更苦,更惧怕。放不下儿孙,放不下家业,想着自己还能再撑几年。”
    “也许,还会怕从此再不能拥着娇妻赏华灯、披着鲜衣看烟火;不能把酒对歌,尝尽珍馐;不能策马踏春、听梨园鼓吹;连案上的古董花鸟,也再无缘把玩……………”
    “怕这一走,往后许多事,你再也听不到,看不见,顾不着了。”
    “我曾在外头听过一句偈语,借来送你,未必能解尽你的怕,至少能让你少吃一点心里的苦——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楚无咎喉结滚动,想辩,却又辩不出。若不是牵挂这些,他又何必一把年纪了,还要追着多年未见的老哥哥,问出那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可......可我做不到无挂碍。”楚无咎肩头微微一颤,拄着拐杖的手更紧了几分,“我年轻时吃过苦,风里雨里都熬过。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才有这般日子。你让我怎么能不牵挂?这些......都是我一生挣来的………………”
    楚无忌顿了顿,望向院外的灯火,语气竟比方才更淡:
    “人活一世,有所爱,有所念,有所担当,本就是人之常情。你疼儿孙,顾家业,舍不得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这都没有错。错不在于在乎,错在于把这些当成自己安身立命的根。须知来时不狂喜,去时不惊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
    “心无挂碍,不是让你抛家弃业,更不是让你无情无义,而是期待你真能做到随缘而惜缘,得时知足,失时不乱。你能尽的,是今日这一份心;至于往后如何,并不全由你做主。一旦你松下它们了,不是说不难受,而是难受
    归难受,不至于连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去,不至于日日都被它拖着走。”
    楚无咎怔怔望着他,眼里却是一片茫然:“可......我如何能松?要我松手......岂不是叫我白活?我这一辈子吃尽苦头,才换来这些——不抓紧,岂不什么都没了?”
    楚无忌看着弟弟,半晌不语。
    良久,楚无忌才缓缓开口:
    “谁说松手是白活?”
    “你以为活着,是把东西攥在手里不放;可真正的活着,是你手里拿着它,心里却不被它拿住。”
    他抬手指了指院中那盏灯笼。
    灯火摇摇,映在树影上,与月色相映,庭院里竟似积水空明;树影横斜,斑驳交错,恍若水中藻荇纵横。
    “你看这盏灯,”楚无忌道,“灯亮时,你便借它照路;灯灭时,你便添油,添不了油便摸黑走。你若把灯当成命,灯一抖,你就慌;你若把灯当成灯,它亮你用,它暗了,你也还能把前面的路走下去。”
    楚无咎怔怔望着那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楚无忌目光落在他弟弟脸上,语气平静:
    “生死之间本就有大恐怖,不是谁几句话就能尽数化开。可挂碍越重,人便越苦;心里肯松下一分,苦处,惧意便能少一分。做不到尽放,也无妨,尽了该尽的本分后,先少一些自缚,便已是好事。如此,心里才能慢慢清静
    些,少受些苦,少些惧怕。”
    楚无咎眼里那点亮光摇了摇,他张了张口,喉头发紧,终究还是低声挤出一句:“可我......我做不到。大哥,我就是怕。”
    “怕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怕再也看不见这人间繁华..…………
    “你想多活几年,我可以给你一点助力。”楚无忌淡淡道。
    随后他抬手一探,指尖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拂,灵光微闪,一只淡青小玉瓶便悄然落入掌中。
    玉瓶通体温润,瓶口以黄符封着,隐隐透出一缕奇异药香。
    楚无忌将玉瓶轻轻放到石桌上,平静开口道:
    “昨夜我说,明晚还会来找你,便是为了此事。”
    “这里面,有一枚金露和脉丹。”
    “此丹药性温和,能温养气血,护住经络。凡人服下之后,多少能补一补亏空,延一延寿数。”
    楚无咎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楚无忌看着他,又缓缓道:
    “只是能延多少,终究还要看你自身身体,也看天意。”
    “不过,此丹你自己无法消化,须得我以法助你炼化药力。”
    楚无咎呼吸一滞,眼神复杂地盯着玉瓶。
    楚无忌却不看玉瓶,只看楚无咎,语气沉稳:“记住,药只能续命,不能替你把心里的结一并化开。”
    “我给你这药,不是让你靠它忘了死,也不是让你得了几年寿数,便继续日日想着‘还剩几年。那样一来,多活几年,也只是多熬几年。”
    “我给你这药,是让你多一点时日,把该交代的交代,把该安排的安排,把想见的人见一见,把想说的话说一说。做完一件,心里便少挂一件。挂碍少一分,夜里闭眼时,便少一分翻来覆去。”
    “记住,随缘惜缘,不执不避。该担的担,该放的放,不要走偏了。话我说到这儿,余下的,只能靠你自己慢慢琢磨。”
    他说完,这才将玉瓶轻轻推到楚无咎面前,却仍隔着一寸距离。
    楚无咎盯着那只玉瓶沉默良久,随即左手拄着拐杖,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却并未伸去拿玉瓶,只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处,像是在平息那激动的心跳。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点头。
    “大哥,我明白了。”
    “那便请大哥......助我服药吧。”
    楚无忌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说。
    他抬手揭去黄符,瓶口一开,一缕温润药香顿时在夜色中散开。
    楚无咎依言坐下服用丹药。
    下一刻,楚无忌并指一点,数缕柔和法力已悄然没入对方体内,化开丹药,带着药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温养那早已衰败的气血与经络。
    夜色静谧。
    槐树之下,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一个时辰后,楚无忌才缓缓收手。
    此时的楚无咎额上已满是细汗,脸色却比先前红润了几分,连原本微微的身形,都像是重新提起了一点精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激动、感激、惶然、不舍......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低语。
    “大哥......”
    楚无忌摆了摆手。
    “不必多说。”
    楚无忌看着他,目光微微缓和了几分。
    片刻后,他终于转身,朝院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低低留下一句。
    “无咎,保重了。”
    言罢,他身形一晃,便到了岛屿边缘,接着化作一缕遁光贴海而去,遁光一闪一灭,转眼便没入远处沉沉雾色之中。
    遁光里的楚无忌心底比谁都清楚——
    少些执念那些话,说出来轻松,但真要做起来可不容易。说到底,方才教导他弟弟的道理,也不过是他从纸上得来,并未切身躬行。
    并且,少些执取,对于老之将至之人而言,能让他们少些惧怕,自然不错;可如今在楚无忌眼中,他虽有百多岁高龄,但对修士而言仍是少年,他并不喜欢这一套,他喜欢的是“我偏要勉强”。
    此外,他也未必做得到少些执取——他虽然已经放下凡俗牵挂,但还是修仙者,而修仙这条路,本就是逆天改命,在无常里逆水行舟;口里讲放下执念,脚下却一步步奔着“长生”执念去。
    长生二字若真能尽除,又何来元婴、化神,又何来一场场与天争命的苦修与争斗?
    只是他比楚无咎更清楚:长生若成了枷锁,便与凡人的牵挂无异。执念一旦反客为主,日久年深,终究会一点点异化人,到了最后,连本心也会渐渐失了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