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日后。
越国,建州。
建州位于越国北部,幅员辽阔,山岭连绵,与元武国接壤。境内多丘陵险地、雾绝谷,人口远不如越国南部稠密。
而太岳山脉,正坐落于建州西部。
此山脉纵横数千里,古木参天,猛兽出没,深处更是常年云遮雾绕。凡俗间关于“山中有仙”的传闻,早已不知流传了多少年。
世俗之人自然想不到,整座太岳山脉中部,其实早已被越国七派之一的黄枫谷经营了数千年之久。
若从高空远望,此地不过是寻常山岭,峰峦险峻,树木葱茏,与别处并无什么两样。可实际上,这一带早已被一座覆盖极广的奇门幻阵笼罩。山川林木,多是遮掩耳目的幻象而已。
真正的黄枫谷山门之内,早已建起无数楼台殿宇、灵田药圃,间或还有修士驾驭叶形法器、飞舟之类,在低空来往穿梭,显得颇为繁忙。偶尔还能看见几头灵鹤掠过云间。
此时,一道青色遁光自天边落下,停在黄枫谷山门外一处偏僻山坳之中。
道光散去,现出楚无忌的身影。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面容比他本来模样年轻了许多,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眼清秀,脸色微白,像是那种自幼体弱、很少出门的世家子弟。再配上那身素净青衫,更显得人畜无害。
楚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微微一笑,随后略一运转玄阴敛息术。
下一刻,他身上原本深不可测的结丹中期气息,顿时被层层压下,一路跌落,最终稳稳停在练气十二层左右。这等修为,放在刚入门的新弟子里已算不低,刚好适合前去参加血色禁地试炼。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手一翻,那枚升仙令已静静躺在掌心。
随后,他抬头望向前方。
远处群山绵延,云雾浮动。山间隐约可见一道道石阶顺着山势盘旋而上,再往深处看去,天地灵气明显比外界浓郁许多,偶尔还有几道法器光掠过山林,一闪即逝。
黄枫谷,到了。
楚无忌并未立刻上山,而是站在原地,将人物册中关于“凌霄”的那些细节,又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凌家旁支。
六岁后便被送往外地静养。
这些年极少回越京。
族中真正认得他的人,本就不多。
再加上凌家早已覆灭。
这层身份,用来入谷,再合适不过。
片刻后,楚无忌这才收起升仙令,迈步朝山门走去。
黄枫谷山门外,并无凡俗意义上那种高大气派的门楼。
有的,只是两块丈许高的青石,分列山道两侧。
其上均刻着三个遒劲古字。
黄枫谷。
石阶尽头,一层淡淡光幕横在山路之间。
光幕后方,则站着两名值守弟子,都是练气后期修为。
楚无忌刚一走近,那两人的目光便同时落到了他身上。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皱眉喝道:“来者止步。此地乃黄枫谷山门,外人不得擅入。”
楚无忌神色平静,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
“在下凌霄,出身越京凌家。”
“家族已遭大难,今日持升仙令前来入谷。”
“还请两位师兄通禀一声。”
那两名值守弟子一听“升仙令”三个字,脸色当场就是一变。
两人先看了楚无忌一眼,随后目光便死死落在那枚青铜令牌之上。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片刻后,其中一人快步上前,小心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神色便立刻郑重起来。
这东西,是真的。
那弟子不敢怠慢,将令牌递回后,当即说道:“你先不要走动,就在此地等候。”
说完,他便祭出一道青叶法器,直往山门内飞去。
另一人则留在原地,虽未再多说什么,可眼中的审视之意明显重了几分。
毕竟事涉升仙令。
持此令入谷,不但可直接入门,往后甚至还有资格额外领取一颗筑基丹。这样的人物,自然不是寻常外门弟子可比。
楚无忌对此却毫不在意,只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
山门内,一道身影自石阶尽头快步而来。
来人四十余岁模样,身着黄枫谷管事服,面容清瘦,气息凝实,赫然是一名筑基初期修士。
他走到近前,先看了楚无忌一眼,随后又接过那枚升仙令,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是凌家后人?”
“正是。”
“凌家当年出事时,你在何处?”
楚无忌早有准备,神色不变地答道:“晚辈自幼体弱,六岁后便被送去镜州一处族产静养。凌家出事时,晚辈并不在越京。后来辗转得知消息,再回去时,族中早已没了人。”
这一番说辞,与人物册上的记载严丝合缝。
那筑基管事听完,神色虽未彻底放松,却也未从中听出什么明显破绽。
他沉吟片刻,又接连问了几句凌家往事。
楚无忌一一作答,语气不急不缓。既不显得太过熟稔,也没有半点慌乱,恰好像一个多年流落在外,对旧事还记得大半,却终究有些生疏的世家遗脉。
问到最后,那筑基管事忽然抬手一挥。
一道淡淡灵光扫过楚无忌周身。
观骨术。
片刻后,那筑基管事眼中多了几分了然之色。
骨龄没有问题,确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随后,他又取出一块玉尺般的法器,让楚无忌握住。
法器轻轻一震,其上随即亮起三道浅浅光纹。
那筑基管事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这才彻底缓和了下来。
三灵根资质虽算不上多好,却也还过得去。
更重要的是,升仙令是真的。
有此令在,只要不是伪灵根那般烂泥扶不上墙,宗门就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想到这里,那筑基管事将升仙令重新递还给楚无忌,语气也比先前温和了不少。
“跟我来吧。”
“既持升仙令入谷,从今日起,你便算我黄枫谷弟子了。”
楚无忌接过令牌,低头道:“多谢师叔。”
那筑基管事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山门内走去。
楚无忌跟在他身后,迈步穿过那层淡淡光幕。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顿时一变。
外面还是寻常山道,里面却已是另一方天地。
只见群峰叠翠,云气缭绕,远近楼阁殿宇错落于山间,偶有飞鹤掠空而过,也有修士驾驭法器来往其间。山中灵气更是比外界浓郁了一大截,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丝丝清凉之意顺着经脉散入体内。
这才是真正的修仙宗门气象。
楚无忌目光一扫,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不动声色地将周围地势、路向,以及来往修士的大致情况记了下来。
黄枫谷。
他终于还是进来了。
那筑基管事此时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具数丈长的青色飞舟,随口说道:
“上来吧,我带你去见钟君珩钟掌门。山中道路虽有石阶可走,但宗门内峰头太多,飞舟快些。
“你既是持升仙令入谷,宗门自会给你安排住处和身份玉牌。往后在谷中安心修炼便是。”
“另外,这几日谷里正好新收了一批外门弟子,你便先跟他们一同安置。”
楚无忌闻言,眸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低声应道:
“弟子明白。”
这位筑基管事姓张。
他带着楚无忌驾驭飞舟往谷中深处飞去的同时,也随口给他说了些黄枫谷中最基本的规矩与常识。
楚无忌一路听得极认真,时不时低声应上一句,心中却在迅速梳理所得。
黄枫谷上下,共有弟子一万余人。
其中炼气期弟子占了绝大多数,足有九成以上;真正筑基成功的,不过数百人而已。这批人,才算是黄枫谷的中坚力量。
再往上的结丹修士,则已是寥寥无几。
这些人基本常年闭关,平日极少露面,也不再理会谷中琐事。除非遇到关乎宗门存亡的大事,否则便是掌门,寻常也见不到他们。
至于谷内唯一的元老祖,据说寿元已近千载,一身法力深不可测,神通广大,能元婴出窍,神游万里,早已被门中弟子视若陆地神仙。只是此老多年便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前些年围攻玄剑门元嬰老祖时露过一面,现在谁
也不知他在何处。
元嬰老祖常年不在谷中,真正坐镇黄枫谷、能够一言压下满谷上下的,其实还是令狐老祖。
此老已有五百余岁高龄,据说半只脚已踏进了元婴门槛,乃是假婴修士。虽未真正结婴,可放眼整个黄枫谷,除那位元婴师祖外,便以他为尊。据传闻,这位令狐老祖所修功法颇有延年益寿之效,寿元远胜寻常修士,甚至可
以活到六百岁。便是掌门钟君珩,乃至谷中其他结丹长老,在令狐老祖面前也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谷内炼气期弟子既然如此之多,自不可能人人都能服用筑基丹。
只有那些最出众、资质最好、法力最深的弟子,才有这个资格。
因此,每隔十年,黄枫谷都会在三十岁以下的炼气弟子中进行一次严苛选拔。其竞争激烈,甚至不下于外界散修争夺的升仙大会。基本上,也只有将基础功法修到十一层、十二层,且本身资质心性都极佳之人,才有机会从
中脱颖而出,获得服用筑基丹的资格。
可即便如此,最终真正能够筑基成功的,也不过二三十人而已。
其余人,最多只是借丹力把法力再往前推上一截,将基础功法练到圆满,终究还是停留在炼气期,迈不过那道门槛。
于是,谷中弟子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层。
最底下的一层,便是那些从未服用过筑基丹的炼气弟子。
这类人数量最多,法力最浅,平日承担的杂务也最多。无论打理药园、看守库房、巡查山道,还是替各处执事奔走传讯,几乎都少不了他们。谷中虽然给他们起了个听起来颇有气势的称呼,叫“执事弟子”,可说白了,也就是
人数最多、地位最低的一批人。
说到这里时,飞舟下方,恰好正有十几个黄衣弟子在药田里施展小云雨术,给灵药补充灵气。
比他们再高一层的,则是那些服过筑基丹,却最终筑基失败的弟子。
这些人虽然没能迈入筑基期,可一身基础功法大多都练到了顶,法力比寻常执事弟子浑厚得多。有些人甚至还能勉强修炼几门简单的中级法术。因此,这一层弟子往往会被安排去统管、带领大批执事弟子,平日里在门中被称
作“领事弟子”。
至于地位最高、待遇最好的,自然便是筑基修士。
只有这批脱离了炼气层次的修士,才真正算是走上了修仙路。
筑基之后,弟子便可在整个太岳山脉中挑选灵气较佳之地,自开洞府,专心修炼,无须再承担那些繁琐杂务。门中每年还会发下灵石、丹药、材料,以供他们修行所用。
他们唯一的义务,便是在宗门遇敌时出手相助,不得违命。
除此之外,黄枫谷中还有一批掌握实权的管事。
这些人,多是筑基之后修炼多年,自知无望结丹,便索性放下进境之念,转而负责门中事务的人。无论内务外务、弟子调度、资源分配,几乎都要经他们之手。
就连钟君珩这位掌门,说到底,也不过是统管全谷的头号管事罢了。
真正决定黄枫谷生死存亡的,终究还是那些不理外务的结丹修士,乃至更上面的元老祖。
不过元嬰老祖一般不理庶务,在这些结丹修士之中,又以令狐老祖独尊。元老祖不出的时候,他的话,就是黄枫谷里的规矩。
张管事说完这些,正好飞舟一折,前方一座主峰已出现在云雾之后。
飞舟掠过几座山头,很快便落在主峰半山腰一处宽阔石坪上。
石坪尽头,是一座三层大殿。来往弟子不少,有人捧着玉简快步进出,也有人站在廊下低声回话。
张管事带着楚无忌一路入内,沿途弟子见了,都纷纷行礼,让开道路。
进了大殿后,张管事先让楚无忌在偏厅等候片刻,自己则拿着升仙令上去二楼通传。
没过多久,张管事便从二楼下来。
“凌师侄,掌门事务繁忙,今日便不亲自见你了。”
他说着,将一块黄木令牌、两套弟子青袍和一只小布袋递了过来,“我已经核对过你的身份,如今信息已经记入宗门名册中,从今日起,你便算正式入谷。这是身份牌、服饰和储物袋,其余新进弟子配发之物都在储物袋里面
了。”
楚无忌双手接过,低头道:“多谢张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