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溪国,湳州。
灵萍坊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是附近一带颇有些名气的修士坊市。
坊市外笼罩着一层淡青色阵法光幕。
进入湳州之后,楚无忌没有急着上门去和云梦三宗商讨求购定灵丹一事,而是计划按老规矩行事,先收集足够情报,和本地修士打成一片,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楚无忌,或者说东风散人,在坊市门口领了一枚临时木牌,便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坊市主街不宽,两旁多是低矮铺子,也有不少散修直接在地上铺一张兽皮,将灵草、矿石、妖兽材料随意摆在上面售卖。
溪国修士的打扮,与越国颇有些不同。
此地山林沼泽众多,毒虫瘴气,远比越国境内常见得多。因此许多散修腰间都挂着驱虫香囊,有些人衣袖,靴边甚至还缝着避瘴符。
楚无忌在坊市中寻了一间茶楼。
茶楼不大,二层靠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坊市主街。他点了一壶普通灵茶,又要了两碟干果,坐在角落里慢慢品着。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只靠被动旁听。定灵丹这种等级的灵物,一般人不会天天挂在嘴边。若只是等旁人自己聊起,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他打算主动起个话头。
等旁边一桌几名散修聊到云梦山附近的丹药行情时,楚无忌端起茶盏,朝几人拱了拱手。
“几位道友,在下东风散人,初来溪国,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二。”
那桌一共四人。
其中一名年纪稍大的黑袍老者已有筑基初期修为,长须及胸,须发半白,面皮微黑,袖口还隐隐带着几分药草气息,看模样应是常年在山泽间奔走之人。
另外三人则都是炼气期修士。
一名蓝袍散修年纪最轻,圆脸浓眉,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神情间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好奇。
另一名灰袍散修身形偏瘦,眼神灵动,坐在老者下首,言语不多,却一直竖耳听着四周动静。
最后一人则是一名宫装女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着淡紫宫裙,腰束银丝缘带,发髻间斜插一支碧玉簪。
见楚无忌显露在外的筑基后期气息,黑袍老者连忙还礼。
“道友客气了。”
“出门在外,有些疑惑再正常不过。道友想问什么?”
楚无忌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先招来了茶楼伙计。
“给这桌几位道友添一壶上好灵茶,算在我账上。”
黑袍老者脸上的笑意顿时多了几分。一壶灵茶不值多少灵石,但礼多人不怪。
等伙计退下后,楚无忌才缓缓说道:
“在下早年受过一位结丹前辈恩惠。”
“那位前辈因为一些往事,近些年心神不稳,似有心魔缠身之兆。”
“在下听闻溪国云梦山一带丹道颇盛,所以才想来打听打听,可有什么定心安魂的灵丹。”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像是随口问起。
“不知几位道友可曾听过此类丹药?”
黑袍老者眼神微微一动。
“定心安魂?”
“要论此功效,云梦山一带,那首推的自然是定灵丹了。’
楚无忌眉头微挑,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定灵丹?”
“在下只是听过此丹一点传闻,却不知此丹具体来历,还请道友指点。”
黑袍老者端起茶盏,压低声音道:
“道友若问安魂丹药,溪国自然也有几种。”
“可若说名气最大、效果最好,那自然还是云梦山三派手中的定灵丹。”
“此丹又叫安魂丹。
“甚至据说结丹修士冲击元婴时,都能借此丹稳固心神,压制心魔。
“你说厉不厉害?”
他桌上的一名蓝袍散修忍不住道:
“冲击元婴?”
“那岂不是结丹老祖都想要?”
黑袍老者看了他一眼,嗤笑道:
“废话。”
“别说普通结丹修士,便是元老祖门下那些受看重的后辈,哪个不想提前备上一枚?”
楚无忌端着茶盏,神色不变,顺势问道:
“听道友这意思,此丹如此珍稀,不知要花费多少灵石才能买到?”
“灵石?”
黑袍老者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摇了摇头。
“云梦三宗缺灵石吗?”
“古剑门、落云宗、百巧院三家占着云梦山,那可是溪国有名的灵脉圣地。”
“定灵丹真正稀罕的地方,在千金不换的药引。’
蓝袍散修忍不住追问:
“什么药引?”
黑袍老者声音压得更低。
“灵眼之树流出的醇液。”
“灵眼之树,那可是传说中最顶级的灵眼之物。对练气、筑基修士而言,或许用此丹换取几件顶阶法器便已是难得;可在结丹老祖看来,此物就算旁人愿出数万灵石,也未必舍得拿出来交换。”
“更何况,灵眼之树两百年才流一次醇液。”
“每次能炼出的定灵丹,也就那么寥寥十数枚。’
“云梦三宗自己的结丹长老都不够分,没办法人手一枚,哪里会轻易卖给外人?”
楚无忌心中微微一动。
两百年一次。
数量有限。
内部都不够分。
麻烦了,定灵丹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弄。
不过他面上只露出一丝失望,轻叹道:
“原来如此。”
“看来在下这趟,倒是来得有些冒失了。”
黑袍老者见他如此,反倒多说了几句。
“道友也不必太失望。”
“定灵丹虽难,但外人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楚无忌适时抬头。
“哦?还请道友细说。”
黑袍老者伸出左手轻抚长须。
“参加元级别的大拍卖会。”
“此丹毕竟太过神异,云梦三宗也不可能将所有好处都捂在自己手里。为了和其他元嬰老怪维持些交情,每隔百余年,三宗偶尔也会放出一两枚定灵丹。”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听说两百多年前,就有一枚定灵丹流到拍卖会上,最后拍出了天价。”
“拍卖会结束后,为了争夺此丹,还接连死了好几名结丹修士。灵萍坊左近的鸣龙山贾家,原本也算传承千年的结丹世家。他们家那位结丹老祖,便是在那场风波里折损的。”
“贾家从那以后,也就一年不如一年。”
黑袍老者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甚至如今都快没有筑基修士坐镇了......”
蓝袍散修脸色微白。
“就为了一枚丹药?”
黑袍老者淡淡道:
“不然呢?”
“对有希望结的结丹修士来说,一枚定灵丹,便可能多出一线元婴机缘。敢阻挡就是阻道之仇。”
“为了这等天大仇怨杀人,很奇怪吗?”
桌上几名炼气散修顿时沉默下来。
楚无忌也没有接话。
片刻后,另一名老成些的灰袍练气散修忽然说道:
“二师叔,我怎么听说,还有一条路?”
黑袍老者点了点头。
“确实还有一条。”
但他却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
几名古剑门弟子正从一间灵草铺中走出,腰间长剑轻轻晃动。
楚无忌此时配合地问道:
“哦?什么门路?”
黑袍老者看向那几名古剑门弟子,压低声音道:
“你们可听说了?云梦三宗两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推迟了四十余年,明年就要重开了。”
蓝袍散修一怔。
“试剑大会?”
“不是二十年一届,二十年前刚举办过吗?什么推迟了四十余年?”
最后一名宫装女子也点头道:
“我也听说过,云梦三宗的试剑大会二十年一届。按日子算,确实二十年前刚举办过一次。”
黑袍老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们两个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多和小韩学着点。”
“云梦三宗的试剑大会分二十年一届和两百年一届这两种。”
“四十年余前,不知出了何种意外,三宗把两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往后压了四十年。当时举行的不过是普通的试剑大会,魁首并无特殊奖励。”
“这事三宗没有明说,外人也只听到些风声。”
“有人说是魔道在溪国边境闹了一场,也有人说是云梦山某处秘境出了问题。到底是真是假,没人敢确定。”
“不过如今风声过去,三宗内部已经传出消息。”
“明年,两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就要重开了。”
蓝袍散修挠了挠头,问道:
“师叔,这两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和定灵丹有什么关系?”
黑袍老者放下茶盏。
“关系大了。”
“参加两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
“只要能在那次试剑大会上力压其他弟子,最后的奖励丰厚无比。”
“相较于二十年一度的普通试剑大会,两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不但前几名都有顶阶法器相赠,夺魁之人更会额外得到一粒定灵丹。”
蓝袍散修先是一怔,随即苦笑。
“这不是说笑吗?”
“云梦三宗的精英弟子,哪里是外人能打过的?”
黑袍老者也笑了。
“所以我说,听听就行。”
“古剑门的剑修,落云宗的法修,百巧院的傀儡师,哪一个是好惹的?”
“更何况,敢争试剑大会第一的,哪个不是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界?甚至魁首说不定都能和结丹老祖过上几招。”
“外来散修想靠加入云梦三宗,走试剑大会这条路拿定灵丹,难如登天。”
说到这里,黑袍老者又看了楚无忌一眼,语气倒是客气了几分。
“以道友的筑基后期修为,若真能加入云梦三宗,倒也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
“只是可惜,道友年纪大了些。”
楚无忌眉头微动。
“年纪?”
黑袍老者点头道:
“云梦三宗收入门弟子时,向来重视根脚和年岁。”
“道友已经年过三十五,又早已筑基。像道友这样的散修,三宗轻易不会收入门墙。’
“最多也就是给个外门客卿,供奉之类的身份。”
“可那样一来,既无法参加三宗的试剑大会,也享受不到三宗弟子的诸多福利。”
他顿了顿,又道:
“毕竟三宗真正愿意培养的,是从小收入门下,根脚清楚,能长期为宗门效力的弟子。所谓,一张白纸好作画。”
“半路来的筑基散修,宗门一直不太信任。”
“所以三宗通常只会让这类修士做外门客卿。”
“平日里看守灵狱、押送货物、传递消息跑些杂务等。”
“有事使用。”
“真有好处时,便要往后站一站了。”
楚无忌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如此看来,这定灵丹,确实不是我等散修能轻易惦记的东西。
黑袍老者宽慰道:
“道友若只是想替那位前辈求安魂定神之物,倒也未必非定灵丹不可。
“溪国还有几种安魂丹药,虽远不如定灵丹,却也多少有些用处。”
“譬如南海派的天魂丹、紫阳府的凝玉丹。也都是不可多得的镇压心魔的灵丹。”
楚无忌拱了拱手。
“多谢道友提醒。”
“今日这番话,对在下颇有用处。
黑袍老者摆了摆手。
“几句闲话罢了。”
几人很快又聊到了其他话题。
楚无忌端着茶盏,神色始终平静,定灵丹居然比他预想中还要稀罕,连云梦山三派内部的结丹修士居然都没有办法做到人手一颗。
灵眼之树两百年才流一次醇液,炼出的丹药又被云梦三宗牢牢把持。想用灵石购买,多半没有门路;就算侥幸在拍卖会上见到,也必然会引来假婴修士乃至更高层次修士的觊觎。
至于加入云梦三宗,参加试剑大会夺取定灵丹,看似是一条路,实则也没那么简单。
云梦三宗收徒向来看重根脚来历。他如今已经一百四十余岁,又已有结丹中期修为,他自然有信心凭借敛息易容之术,伪装成低阶修士混入三宗。
可混进去是一回事,夺魁又是另一回事。试剑大会本就是云梦三宗两百年一度的盛事,夺魁之人还牵扯到定灵丹这种神丹。这样的人,三宗高层岂会不细查?
他能瞒过元嬰老怪的前提,是对方没有刻意用神识全力探查他的底细。可一旦他在试剑大会上锋芒太露,力压三派弟子,夺得魁首,必然会引来那些元嬰老怪的注意。
到那时,定灵丹还未到手,自己怕是要被元嬰老怪看出破绽,一把抓住了。
所以这条路看似直接,实则风险最大。
既然不能走大比夺魁这条明路,那便只能另辟蹊径。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身份,一个有机会接触云梦三宗定灵丹那等核心资源的身份。
阵法师,便很合适。他如今阵法造诣不低,又有血色禁地所得的上古阵法传承。
溪国山林沼泽众多,各处药园、矿脉、洞府都少不了阵法维护。若他能先以阵法师的身份在湳州闯出些名声,日后无论是接触云梦三宗的附属产业,还是被三宗修士请去修缮禁制,都大有文章可做。
等身份地位提升上去了,再打探定灵丹的消息,甚至谋取此物,机会自然更多。
他原本是打算回乱星海闭关苦修的。
不过血色禁地中所得的诸多传承尚未完全参悟,倒也不必急着一味闭关。天南普通灵脉虽然灵气稀薄些,但短时间内用来沉淀所学,整理传承,也勉强够用。
先在溪国立下一个阵法师的名头,再借机接近云梦三宗。
至于定灵丹,等真正摸清三宗内部情形后,再决定该如何下手。
想到这里,楚无忌放下茶盏,又与那几名散修随意寒暄了几句,这才结账离开茶楼。
第二日,楚无忌去了灵萍坊东面的杂务阁。
杂务阁里挂着一排排木牌。
寻找灵草;护送商队;猎杀妖兽;修复阵法;清理虫巢。
各种委托都有。
楚无忌一块块看过去,目光在那些与云梦山、三宗附属势力有关的委托上停留得格外久些。寻常护送、猎妖之事,他并不感兴趣。
楚无忌一块块看过去,最后在一块灰色木牌前停下。
上面写着:
青鹤谷药园护山阵法受损,需阵法师修复。
报酬三百灵石。
要求:筑基修士,懂二阶阵法。
木牌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样子挂了有段时日了。
他抬手取下木牌,来到柜台前。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炼气十层老者,这老者身材圆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玉炼成的粗框法器,竟和前世的眼镜有些相似。
老者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楚无忌,神色略显诧异。
“前辈要接青谷的委托?”
“不错。”
“前辈是阵法师?”
“略懂一些。”
“敢问前辈名号?”
“楚无咎,近些年在外行走,诸多道友也称我一声东风散人!”
楚无忌随口借了弟弟的名字作假名,给自己换了个新的马甲。
老者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回想了一遍,却发现自己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不过修仙界散修众多,藏龙卧虎之辈也不在少数。有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未必就真没有本事。
念及此处,老者脸上并未露出异色,只缓缓说道:
“这委托已经有几位颇有名气的阵法师试过,都没完成。前辈虽然是筑基修士,但若阵法水平不够,最好还是想清楚些。青鹤谷毕竟是古剑门的附属药园,出了差池,可不好交代。”
楚无忌神色平静。
“若修不好,在下不取报酬。若是修复过程中,损坏其他部分阵法,也愿照价赔偿。”
老者听他这么说,便取出一枚传讯符,往里面打入几道法诀。
“既然前辈坚持,那便在此稍候。青鹤谷那边若有回复,自会派人过来。”
楚无忌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下等候。
半个时辰后,一名白袍修士走进杂务阁。
此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背后一柄长剑,气息在筑基中期,身形高瘦,鬓边已有几缕灰白。
老者连忙起身。
“赵师叔。”
白袍修士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楚无忌身上。
“这位道友,就是接下青鹤谷委托的东风散人楚无咎?”
楚无忌起身拱手。
“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