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元武国边境,黑石荒原。
天色将暮。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黄沙漫卷,枯草低伏。
此地靠近数国交界,灵气稀薄,既无灵脉,也无坊市,连寻常练气散修都很少踏足。
虽然对修士而言,这里毫无价值;可对凡人而言,这片荒原却是一条活路。
苛政、兵灾、饥荒、瘟疫。
若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便只能逃往这种多国交界,无人管束的荒僻之地。
世道不给人活路,人便会自己寻找出路。
荒原深处,一支逃荒队伍正沿着崎岖土道缓缓前行。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黑黄相间的荒地上艰难挪动。
几辆破旧木车被瘦马和驴子拖着,车上堆着破棉被、陶罐、米袋,还有几个病得走不动路的老人。
车轮碾过碎石。
咯吱,咯吱。
队伍前头,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拄着木杖,不时回头大声催促。
“都快些!”
“前面就是黑石滩,那地方不太平。天黑之前,必须过去!”
不是他们不想换条安全的路,而是队伍里的水粮已经快撑不到下一处村镇了。黑石滩虽险,却是通往南边城镇最近的一条路。
听到“黑石滩”三个字,几个拿着柴刀、木矛的青壮脸色都白了几分。
乱兵、匪徒,最喜欢在黑石滩这种三不管的荒僻地带下手。
杀了人,抢了粮,往乱石荒原深处一钻,便是官府想要剿匪,也只能对着满地风沙干瞪眼。
此时,流民队伍上方千丈高空。
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光自云层深处掠过。
遁光之中,楚无忌换了一副中年散修的面容,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
若有寻常修士从旁经过,至多只会觉得风中多了一缕不起眼的灵气波动,绝不会想到,这云层深处藏着一位结丹中期修士。
这三个月里,楚无忌换过数重身份,绕过所有坊市,避开了几处修仙家族盘踞之地。
溪国一行,定灵丹已经到手。
云梦三宗和合欢宗都不会轻易罢休。
这一路,楚无忌宁愿绕些路,也不愿留下半点能被人窥探行踪的可能。
楚无忌本该直接离去。
可下一刻,他遁光微微一缓。
神识随意一扫,几里外的情形便如掌上观纹,尽数映入心中。
黑石滩两侧的乱石之后,伏着数十道凡人气息。
其中不少人气血凶悍,杀气不散,像是从军中逃出来的溃兵。
其余人则手持刀弓,一声不吭地等着那支逃荒队伍入瓮。
这种阵仗,对楚无忌而言,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可对下面那支逃荒队伍而言,却足以要命。
楚无忌神色平静,并没有立刻出手。
这世上不平之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也无意都管。
道光重新向前。
可还未飞出多远,楚无忌的神识忽然落在了队伍末尾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袍,脸上沾满尘土,肩膀瘦削,手掌满是老茧。
此时,一辆木板车陷进了砂坑里。
车上坐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旁边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车旁,被风沙呛得直咳嗽。
前方那头瘦驴已经累得气喘如牛,车轮却仍卡在砂坑里,一时怎么也拉不出来。
少年没有多说。他只是默默走到车后,将肩膀顶在车板上。
脚掌踩进砂土。
一寸一寸往前顶。
“嘿!”
他咬牙低喝一声。
木车猛地一震。
车轮终于从砂坑里挣了出来。
老妇被颠得险些栽倒,少年连忙伸手扶住。
“刘奶奶,小心些。
老妇喘着气,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大壮啊,累坏了吧?”
少年咧嘴笑了笑。
“不累。”
他说着,目光落到车旁的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嘴唇干得起皮,正眼巴巴看着他腰间的水囊。
少年顿了顿,解下水囊递过去。
“小丫,喝一口。”
“别喝多,后面还远。”
小女孩怯生生接过水囊,小口抿了一下,又赶紧还给他。
少年接过水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究没有喝,又默默把水囊挂回腰间。
楚无忌看了一眼。
心性不坏,可也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遁光继续向前。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从前学过的一段话:
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虽然他不能平尽人间不平事,可若只是路过时顺手料理几个凡人匪徒,倒也谈不上什么麻烦。
黑石滩很快到了。
两侧乱石林立,地面崎岖不平,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车的窄道。
逃荒队伍刚刚走到一半,前方乱石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下一刻,喊杀声骤起。
“杀!”
数十名乱匪从两侧乱石后扑下。
前方几头瘦马和驴子受惊,嘶鸣着乱撞。
几辆木车避让不及,顿时撞作一团。
破棉被、陶罐、米袋撒了一地。
尘土四起。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顷刻间乱成一片。
几个青壮脸色大变,抄起柴刀、木矛想要抵挡。
可那些乱匪不少都是逃兵出身,手里见过血,又岂是这些流民仓促之间能够挡住的。
一名青壮手中的木矛刚刺出去,便被乱匪一刀劈断。
紧接着,他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车轮旁。
又有一名老汉被人从车辕上拖下,胸口挨了一刀,惨叫着倒在地上。
鲜血很快浸入黄沙。
“婆婆!”
小女孩尖叫一声。
那老妇被拥挤的人群推倒,跌坐在车轮旁,一时间爬不起来。
辛大壮脸色煞白。
他想跑。
一个凡人少年,面对乱匪,能不吓得瘫软在地,已经算胆子不错。
可他刚转身,便看见小女孩扑向老妇,想把她拉起来。
旁边一头受惊的瘦马拖着半截断绳,正朝两人撞去。
辛大壮瞳孔猛地一缩。
他怕。
怕得双腿发软。
可下一刻,他还是咬牙冲了出去。
“躲开!”
辛大壮扑到小女孩身边,用尽全力将她和老妇推向另一边。
砰!
受惊的瘦马擦着他肩头撞过,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那一瞬间,一缕极淡的风劲从辛大壮肩头掠过,替他卸去了大半力道。
饶是如此,他仍旧眼前发黑,半边身子疼得发麻。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名乱匪已经冲到近前。
那乱匪满脸横肉,身上披着半件破皮甲,手中长刀还滴着血。
见辛大壮挡在路上,他眼中凶光一闪。
“碍事的小崽子!”
长刀举起,迎头便砍。
辛大壮瞳孔骤缩。
就在长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一缕劲风无声飞来,精准打在那名乱匪手腕之上。
啪!
一声脆响。
血花炸开。
那名乱匪手腕当场扭曲,长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掉到不远处的地上。
乱匪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辛大壮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长刀,翻身一滚,躲到驴车后面。
小女孩和老妇正缩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
辛大壮喘着粗气,手臂也在抖,却还是咬牙挡在她们身前。
“别出来。”
他的声音很哑。
“躲好!”
小女孩哭着点头。
老妇嘴唇发白,眼中却满是震动。
远处。
一块黑色巨岩上。
楚无忌不知何时已经负手而立。
他神色平静,袖袍被荒原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随后,他屈指又弹了几下。
几缕劲风混在夜风之中,悄无声息地没入战场。
一个正在张弓的乱匪手腕忽然一麻。
啪!
弓弦断开,反抽在脸上,抽得他满脸是血。
一个举刀砍向老妇的乱匪,脚下莫名一滑,直接摔进乱石堆里,额头撞在石角上,当场头破血流。
惨叫声接连响起。
至于那个肩头中刀、原本气息已经渐弱的青壮,楚无忌随手弹出一缕细不可察的青色灵力,没入其伤口附近,暂时止住了血。
楚无忌没有大开杀戒。
几名领头的悍匪一倒,那些被打懵的青壮也终于回过神来。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怒吼一声,抄起柴刀砍翻一名乱匪。
另一个青壮抓起地上的断矛,趁乱扎进乱匪小腹。
半炷香后。
乱匪死伤不少,逃荒队伍这边虽有伤者,却都只是皮肉伤,竟连一个人都没有死。
剩下的乱匪见势不妙,呼哨一声,立刻四散逃入黑石滩深处。
那些人尚不知晓,几缕风劲早已钻入他们膝骨。十数里后,风劲一发,此生莫说再提刀杀人,便是走远路,都将成奢望。
远处黑色巨岩上,楚无忌负手而立,目光最后落在辛大壮身上。
那少年正站在车旁,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染血长刀。
明明脸色惨白,手臂发抖,却仍旧挡在那个小女孩和老妇身前。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抓着他的衣角。
辛大壮低声说着什么,但是在安慰她。
楚无忌在远处看了数息。
随后,他神识一扫。
五行杂灵根。
灵气感应弱得近乎可怜。
这种资质,哪怕进了修仙门派,也只能做最底层的杂役弟子。
若无机缘,能修到练气三四层,便算祖上积德。
不过......
若此人悟性足够,练他近来参悟的那门以步法成阵,以阵势蓄气的偏门身法,也许能有所成。
楚无忌沉吟一息,随后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从袖中飞出,掠过夜色,悄无声息没入辛大壮身后的车轮缝隙。
青光散去,一只灰扑扑的小布包,落在车轮下方的阴影里。
布包里有一册薄薄书卷,几块碎银,几枚被敛息符遮住气息的低阶灵石,以及一张折起的纸条。
书卷名为《风神腿》。
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腿法,更像是楚无忌前世记忆里某种踏方位、循卦象,以步成阵的奇门身法。
只是完整的《风神腿》牵扯风遁变化,甚至还杂糅了几分奇门阵法之理,莫说一个凡人少年,便是寻常筑基修士拿到,也未必看得懂。
楚无忌留下的,不过是其中的入门篇。
其中前半册是最浅显的步法、借力、闪避之术。
后半册则是一幅九宫八卦图,外加几句粗浅吐纳口诀。
若只看前半册,把它当凡俗武学来练,最多身法灵活,步履轻快,临敌时多几分闪避腾挪的本事。
可若真有些悟性,能看懂几分后半册的阵图,便能摸到一点阵法门槛,懂得以足下步伐牵引气血。
如此一来,行走腾挪之间,便能调动气血一点点牵引外界游离灵气,纳入经脉,再缓缓积入丹田。
对类似辛大壮这样的灵根低劣、打坐纳气艰难之人而言,反倒比寻常吐纳术更容易入门。
做完这些,楚无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青遁光,没入远处夜色。
至于那少年能不能发现这份东西,发现之后能不能练成,便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