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顿悟后不久,这一日,楚无忌刚刚结束一轮法力打磨。
他内视丹田,感应着金丹之中新增长的法力的精纯度,心中大致有了判断。这些法力已被他反复淬炼数年,虽还谈不上圆满无瑕,却也不再有初入结丹后期时的虚浮之感。
现阶段稳固根基、打磨法力之事,算是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石室之中,灯火微微一跳。
几枚玉简悬浮在他身前,表面泛着淡淡灵光。
下一刻,楚无忌神识探出,没入身前那些玉简之中。
玉简里面记载的,皆是凝婴心得。
这些心得,楚无忌以前也看过。
那时他不过结丹中期,距离元婴尚远,读来只觉字字玄奥,许多地方似懂非懂。哪怕强行记下,也只是囫囵吞枣,难得其中真意。
可如今再看,感受已然截然不同。
同样一句话,过去只觉得故作高深;现在,却能看出其中藏着的真意,知晓了凝婴过程中的诸多凶险。
凝,不是单纯把金丹破开。
所谓破丹成婴,听起来不过四字,可真正要做的,是将神识、法力、肉身、心境全部推至某个极限之后,再借丹药、灵地、秘术、天时,一口气把金丹中孕养多年的精气神,凝成元婴。
若是在碎丹之前,修士尚有几分退路,或许还能强行中止凝,最多损伤根基,闭关数十乃至上百年慢慢弥补。可一旦踏出最后一步,金丹真正裂开,到那时便再无回头之路。
成,则凝婴成功,寿元暴涨,自此真正跻身一方巨擘。
败,便只有金丹崩裂,神魂俱灭,身死道消一个下场。
所以不论乱星海还是天南,都不乏积累已经足够,却始终止步假婴境界的修士。
他们不是不知道元大道就近在眼前。
他们只是不敢赌。
畏惧碎丹成婴的凶险,迟迟下不了决心,往往拖到寿元临近大限时,才不得不拼死一搏。可到了那时,气血已衰,心气已弱,纵然放手一搏,又还能有几分胜算?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如此犹豫。
碎丹成婴,最后功成者,十不存一。
血色禁地原主人长风天君的那枚玉简之中,有一段话,楚无忌看了很久。
金丹碎开之时,修士一身道基都会暴露在天地灵气之下。神识若弱,元神承受不住撕裂之痛;法力若虚,体尚未凝成便会溃散;肉身若差,天地灵气倒灌之下,躯壳先一步崩坏;心境若乱,心魔趁虚而入,数百年苦修转眼
成空。
石室之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楚无忌沉默良久。
元嬰难。
难于上青天。
定灵丹也好,九曲灵参丹也罢,都只是诸多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条件中的一环。它们只能增加几分把握,却绝不可能让一个结丹修士稳稳跨过这道天堑。
灵气浓郁之地,要有。
护法大阵,要有。
补充法力的丹药,要有。
稳固心神、抵御心魔的准备,也不能少。
更麻烦的是,还要防备外人打扰。
凝婴之时,也是修士最为虚弱的时候,也最忌外力惊扰。若有歹人图谋假婴修士身家,在关键时候破阵而入,哪怕只是一道神识震荡,都可能让多年苦修化为乌有。
楚无忌将几枚玉简反复读了十几遍。
每读一遍,心中那点因突破结丹后期而生出的轻快,便淡去一分。
到了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玉简收入储物袋。
元婴自然要凝结,不凝不行。
但不是现在。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数十年的闭关苦修,已经成功踏入结丹后期,并将初入结丹后期后虚浮的新涨法力精心打磨了一遍。若再一味闭死关,强行苦修到假婴境界,也未必就是上策。
修行讲究张弛有度。
如今静极思动,也是时候该去做另一件心中惦记许久的事了。
炼制本命法宝天风梭,这件他从血色禁地便开始惦记的本命法宝。
想来这些年过去,通达阵阁那边,也该收集到足够的银精了。
念及此处,楚无忌收起玉简,随后袖袍一拂,石室中禁制层层散开。
下一刻,一道青色光自洞府中飞出,直奔通达阵阁而去。
楚无忌抵达通达阵阁时,天星城正下着一场细雨。
雨水一滴一滴沿着屋檐落下,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小水花。
柜台之后,庄知屿正在核对账册。
几十年过去,他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脸上也添了不少细纹。
察觉有人入内,庄知屿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他脸色微变,连忙绕出柜台,躬身行礼。
“东主。”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
庄知屿的气息,比当年强了不少,却终究没有跨过筑基后期那道坎,气血隐约已有衰败之象。
楚无忌心中明白。
修仙者寿元虽然远胜凡人,平日状态也可维持在巅峰,可一旦气血开始衰败,便说明距离大限来临没有几年了。
“这些年,辛苦了。’
一句话,让庄知屿老脸一苦。
他低头道:“都是老朽该做的。若无东主当年提携,庄某哪里还能有今日。”
楚无忌没有在这些话上多作纠缠,只道:“银精,这些年收集得如何?”
“已经按东主吩咐,都统一封存好了。”
“带路。”
片刻后。
库房密室中,一只只玉匣整齐地摆在石台上。
楚无忌抬手一挥,打开了诸多玉匣,露出里面的银精。
有些只有指甲大小。
有些却有拳头大。
最大的一块,足有婴儿头颅大小,表面银光闪烁,瑰丽非凡。
庄知屿低声道:“这些年凡是能换银精的交易,老朽都优先换了银精。这些银精,三成来自通达阵阁自身交易,两成来自妙音门渠道,剩下的,则是专门派人从各岛屿上出过结丹修士的家族里一点点收购回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收购价格比坊市均价高了一成左右。”
楚无忌点头。
“高些无妨。”
天风梭对天罡银砂的需求极大。
银精越多,法宝最终抵御空间乱流的能力越强。
楚无忌袖袍一卷,将所有银精收入储物袋。
庄知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庄知屿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缓缓开口道:
“老朽有一事,想求东主恩准。”
楚无忌只是淡淡道:“说。”
庄知屿低声道:“老朽前些年冲击筑基后期失败,伤了些根基。如今寿元......大约也不多了。”
密室中安静下来。
雨声隔着厚厚墙壁,隐约传来。
庄知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些年承蒙东主信任,老朽执掌通达阵阁,自问不敢懈怠。如今阵阁规矩已立,账目清楚,人手也算稳当。只是老朽年老力衰,恐怕再难替东主分忧。”
他抬起头,发了传音符,从通达阵阁前厅中唤来一名练气后期青年。
那青年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神色紧张。
“这是老朽侄儿,庄明远。此子资质虽不算上佳,但性子稳,账目,待客、材料辨识,这些年老朽都已教过。
庄知屿抬手作揖道:
“老朽斗胆,请东主准我告老,也给庄家后辈一个继续效力的机会。”
楚无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庄明远。
此子练气后期,根基还算扎实。
神色中有敬畏,也有几分紧张,不像奸滑之辈。
数息后,楚无忌道:“通达阵阁这些年,小庄你确实有功。”
庄知屿肩膀微微一颤。
楚无忌袖袍一拂,一个玉瓶落在他面前。
“里面有一枚延寿养元的丹药,我早已经服用过,如今对我无用了。此丹,虽不算多么逆天,但让你多安稳活几年,应当不难。
庄知屿猛然抬头,眼眶微红。
“东主......”
“明远可以留下。”楚无忌道,“但不是立刻接掌通达阵阁。他先跟着账房和库房做三年。三年之内,若不出错,再慢慢接你的事。’
庄知屿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东主!”
庄明远也慌忙行礼。
“晚辈定不负东主厚望!”
楚无忌淡淡道:“不要说得太早。能不能接班,还要看你后面的表现。”
庄明远心头一凛,连忙点头称是。
楚无忌忽然神色微动。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符,穿过通达阵阁禁制,落入后院。
楚无忌抬手接住,神识一扫,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个人影。
秦长老。
星宫外务殿结丹长老之一,结丹中期修为,常年负责天星城中高阶修士与各方商铺的外务往来。
此人行事圆滑,却不失分寸。楚无忌当年为了创建通达阵阁也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他收起传音符,看向庄知屿。
“星宫的人到了,随我一道出去看看吧。”
庄知屿不敢多问,只低声道:“东主请。”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通达阵阁前厅。
秦长老正坐在客位上,手边灵茶未动,目光却不时扫过后院方向。
直到楚无忌走入厅中,他才缓缓起身,拱手一笑。
“楚道友,多年不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看来道友这次闭关,收获不小。”
楚无忌笑了笑,道:
“秦道友消息倒是灵通。”
秦长老同样笑道:
“天星城中多出一位结丹后期修士,这可不是小事。更何况,通达阵阁这些年经营稳健,楚道友又精通阵法、炼丹,星宫若对道友这般人才还不多关注点,岂不是成了睁眼瞎?”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坦然。
楚无忌并不意外。
天星城是星宫根基。
城中每一位结丹修士,尤其是结丹后期修士,都不可能完全脱离星宫视线。
过去他只是结丹中期,又向来低调,通达阵阁也只做生意,不碰星宫底线,所以星宫不会太过在意。
可如今不同。
结丹后期,距离元婴只差一步。
放在乱星海任何地方,都算得上一号人物。
星宫不可能视而不见。
秦长老也没有绕弯子,他袖袍一拂,取出一枚白色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楚道友,秦某今日奉外务殿之命而来,是想请道友加入我星宫。”
厅内气氛,顿时安静了几分。
庄知屿站在一旁,眼皮微微一跳,却不敢插话。
秦长老继续道:“道友若愿正式加入星宫,星宫可在内城划出一座上等洞府供道友修行。除此之外,每年供奉、炼丹灵药、炼器材料,皆按结丹后期长老份例发放。”
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若日后道友冲击元婴,星宫也可在护法大阵、结婴灵脉上,给予便利。要知道,在圣山洞府凝结金丹尚可,但星宫可是严禁修士在城内圣山洞府凝结元婴的,以免影响天星城的正常秩序。”
这条件,不可谓没有诚意。
尤其是最后的条件。
护法大阵。
结婴灵脉。
这正是结丹后期修士最在意的东西。
若换成寻常散修,恐怕很难不心动。
楚无忌端起茶盏,轻轻吹去茶面热气,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他自然明白宫的意思。
如今乱星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生。
六道极圣已经进阶元婴后期,此人狼子野心,岂是郁郁久居人下之辈?
其人素有枭雄之姿,如今修为大进,羽翼渐丰,迟早会在乱星海掀起一场大浪。这一点,星宫自然不会看不明白。
所以星宫此时拉拢结丹后期散修,既是未雨绸缪,也是提前布局。说白了,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乱星海风雨欲来,谁能多争取一个结丹后期修士,日后真正翻脸之时,相比之下,也会多一分胜算,说不定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楚无忌,有修为,有手段,有产业,还没有明确投靠其他势力。
这样的人,星宫自然愿意拉一把。
可问题是,楚无忌不愿意真正加入星宫。
一旦正式入宫,星宫好处固然不少,可规矩也多。
星宫虽然家大业大,但门下长老供奉众多,哪里会白白养着一个结丹后期修士?
平日里看似清闲,可宗门任务一旦派下,便由不得自己推脱。若被外派到内海某处资源点坐镇,不中饱私囊的话,并无多少油水,只是白白耗费年月;若派往外海,那里妖兽横行,稍不留神便要在坐镇的元婴长老麾下充当抵
御妖兽袭扰的中坚力量。
寻常高阶妖兽也就罢了,若真撞上化形大妖,便是结丹后期修士,也未必有机会全身而退。
更何况,正式入宫之后,上有元婴长老辖制,下有宗门规矩束缚,处处都要受人管束,哪还有如今这般自在?
楚无忌如今暂不缺灵石,也不缺寻常修炼资源。真为了些供奉,把自己绑进星宫体系里,反倒有些得不偿失。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
“秦道友厚爱,楚某心领了。”
秦长老目光微动。这句话一出,他便知道今日的事不会太顺。
楚无忌缓缓道:“只是楚某散漫惯了,又常年闭关,不喜受拘束。星宫规矩森严,楚某若真入了宫中,日后调遣任务、外派坐镇,怕是多有不便,反而误事。”
秦长老没有动怒,只是笑意淡了几分。
“道友何必急着拒绝?星宫对高阶修士向来宽厚,并非事事管束。”
楚无忌摇了摇头。
“秦道友不必多劝。楚某自知性情,不适合入宗门大派。”
厅内安静了数息。
秦长老看着楚无忌,忽然笑了。
“楚道友倒是坦诚。”
楚无忌道:“与其日后生出嫌隙,不如现在说清楚。”
秦长老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那若只是挂名客卿呢?”
楚无忌眼神一动。
秦长老放下茶盏,道:“不入星宫正式编制,不受寻常调令约束。星宫有事,可以请道友出手,但需另付报酬。道友若想换取星宫内部某些不对外流通的灵药、灵丹、阵法典籍等,也可通过客卿身份接取任务,积攒功勋后兑
换。”
他看了楚无忌一眼,又补了一句。
“若道友不喜厮杀,也可只接阵法,炼丹炼器一类任务。以道友手段,想来积攒功勋并非难事。”
“当然,若天星城遭遇大敌,所有客卿都需协助守城。此事不是针对道友,而是所有依附天星城生存的高阶修士,都避不开。”
楚无忌沉吟片刻。
这个条件,要是不答应,难免得罪星宫。挂名客卿,不算真正卖身。既能给星宫一个交代,也能让通达阵阁在天星城内少些麻烦。
至于天星城遭遇大敌时出手守城,这倒不算苛刻。若真到了天星城被攻打的地步,他人在城中,本来也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
楚无忌思索片刻,终于点头。
“若只是挂名客卿,楚某可以应下。”
秦长老脸上笑意重新浓了几分。
“如此甚好。”
说罢,他袖袍一拂,原先那枚白色令牌消失,一枚新的银白色令牌落在桌上。
令牌正面刻着星宫二字,背面则是一片星海纹路。
“此乃客卿令。道友注入一缕法力便可认主。日后凭此令,可在星宫坊市中享部分便利,也可接取一些报酬丰厚的委托。”
楚无忌拿起令牌,神识一扫,确认其中没有暗手,这才注入一缕法力。
令牌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静。
秦长老见状,起身拱手,笑道:
“楚道友,日后便是自己人了。”
楚无忌也随之起身,还了一礼。
“承蒙星宫看重,楚某日后自当尽力而为。”
秦长老哈哈一笑。
“有楚道友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来日若有闲暇,道友可来星宫巡海殿小坐,老夫定备灵茶相候。”
星宫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秦长老离开后,庄知屿才敢低声道:“东主,星宫这是......”
“拉拢,也是在试探。”
楚无忌把客卿令收入储物袋,淡淡道:“结丹后期修士,在天星城不能完全没有立场。如今给他们一个名分,他们安心,我也方便。”
庄知屿恍然。
楚无忌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星宫。
圣魔岛。
六道极圣。
凌啸风。
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很清楚,乱星海真正的大乱还未到来。眼下这点,不过是小小的风浪。
安排完通达阵阁与星宫客卿之事,楚无忌没有在天星城久留。
银精只是第一步。
真正麻烦的,是将这些银精炼成天罡银砂。
这件事,没有办法在天星城做。
天罡银砂炼制时,需要牵引九天罡风,动静不小。若被有心人看出端倪,难免惹来麻烦。
数日后。
一名灰衣老者从天星城南城离开。
老者身形,气息不过筑基后期,面容平平无奇。
没有人知道,此人便是闭关数十年,已经踏入结丹后期,并刚刚成为星宫挂名客卿的楚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