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蜘蛛。”
楚无忌目光一凝,低声吐出四个字。
他不会认错。
这东西的本体,他虽未亲眼见过,但在一些古籍异虫篇中,曾不止一次见过相关记载。
眼前这几缕蛛丝细若发丝,通体莹白,看似于寻常妖蛛蛛丝无异,可若以神识细察,便能看到蛛丝深处隐隐流转着一丝淡淡血光。
那血光极淡,却凝而不散。寻常妖蛛的蛛丝,哪怕再坚韧,也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更何况,此地乃是赤潮礁深处。
这里的海水不知为何,常年混杂妖气,普通法器丢在此处几年,都要灵性大损,区区蛛丝若无特殊来历,早该烂成飞灰了。
楚无忌袖袍一拂,取出一只玉盒,将那几缕蛛丝小心收入其中。
这几缕蛛丝数量不多,却足以说明,多年前有人带着血玉蜘蛛来过这里。
至于蛛丝主人后来去了哪里,暂时无法判断。
楚无忌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身形一动,沿着海沟继续飞去。
海沟一路向前延伸。
越往里走,两侧石壁便越发狭窄。
楚无忌放出神识,沿着两侧石壁一寸寸扫过。
很快,他便发现了几处异样。
海沟石壁上,有几处焦痕,还有几处碎石断口,看起来像是某种法术余波所致。
顺着这些痕迹往前,他很快在海沟底部几处乱石之间,发现了几具枯骨。
这些尸骸血肉早已不存,只剩灰白骨架。其中几具枯骨的眉心处,留着细小孔洞,像是被某种针形法器一击贯穿。
另有几具枯骨散落在不同方向,骨节断裂,胸骨塌陷,明显是死前被法器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才落得这般下场。
一具枯骨旁,插着半截断裂魔刀。
刀身锈蚀发黑,灵性全无,只剩下一丝几乎散尽的煞气。
另一侧,则散落着几件破碎法器。
断裂铜环。
残缺飞剑。
还有一面只剩半边的黑色小盾。
楚无忌神识一扫,又从碎石堆中找出几只腐朽储物袋的残片。
储物袋内部早已被海水和妖气侵蚀得不成样子,里面的东西毁得七七八八,只剩几块灵气流失殆尽的灵石,以及半片残破兽皮。
他将那半片兽皮攝入手中,看了一眼,和之前从申屠烈手中获得的兽皮是同一来源。
兽皮上原本似乎绘着某种路线,可惜大半纹路都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出几个海岛方位。
楚无忌目光微闪。
看斗法痕迹,这些人并非同门。
他们要么是临时结伴来到这里,要么是在半路发现机缘后互相争夺。
楚无忌很快推断出了当年的经过。
多年前,这几名散修来到赤潮礁探险,不知因何得到了那些妖骨。他们虽然不清楚妖骨的真正来历,却也知道此物价值惊人,于是,贪念一起,内斗爆发。
大多数人都死在了这里。
后来,有一名魔修侥幸带伤逃出,却又在外面被申屠烈撞见。
申屠烈杀人夺宝,得了灰白妖骨和残图。
他以为自己捡到了一桩机缘,却不知道那截灰白妖骨会刺激妖兽本能。
于是,才有了黑焰岛兽潮。
不过,这些人和携带血玉蜘蛛的那人,应当不是一路。否则单凭那血玉蜘蛛在手,以这些散修的修为,恐怕连与其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楚无忌没有再管这些枯骨,继续向前。
片刻后,他目光微凝。
前方海沟尽头看似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普通石壁。
可当他的神识扫过那片石壁时,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反震之力。
若非他神识远超同阶,又刻意细查,恐怕也会被瞒过去。
“隐匿禁制。”
楚无忌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禁制藏得极深,几乎与石壁纹路融为一体。寻常修士即便站在面前,怕也只会以为此处已是海沟尽头。
楚无忌的目光落在前方石壁几处极细微的划痕上。那里残留着蛛丝切割过的痕迹。虽然已经淡得近乎不可察觉,但仍逃不过他的神识。
携带血玉蜘蛛的那人,当年应该也曾来到此地。甚至还放出血玉蜘蛛,以蛛丝试探过禁制。只是,对方显然没能真正打开通道。否则这里不会仍旧保存得如此完整。
他抬手一点。
一道青光没入石壁。
下一刻,前方海水微微一荡。
石壁被破开,露出后一层淡灰色光幕。
光幕无声铺开,像一面薄薄的灰色墙壁,横在海沟尽头。
楚无忌沉吟片刻,袖袍一挥。
两只自天星城购买,用于探路的傀儡飞鱼从储物袋中游出,一左一右,缓缓靠近那层淡灰色光幕。
刚进入三丈范围,左侧那只傀儡飞鱼忽然一顿。
下一刻,它无声裂开,像被无数细线同时切过,瞬间碎成数十片。
右侧那只傀儡飞鱼也没好到哪里去。
它刚想后退,表面便浮现出一层灰气。随后整只傀儡迅速腐朽,转眼化为碎屑,散入海水之中。
楚无忌神色不变。
凭他堪比阵法宗师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若是不懂阵理,寻常结丹修士强闯此阵,只怕连片刻都挡不住。便是元婴初期修士,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想要硬闯过去,至少也得有中后期修为。
而且即便真能闯过,也必然会触动整座古禁。到那时,里面若有什么东西,很可能会被布设禁制之人留下的后手直接毁去。
楚无忌阵法造诣已近宗师,自然不会选择硬闯。
他盯着那层灰色光幕又看了片刻,眼中渐渐露出几分了然。
这禁制与天南一些残缺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妖族阵法天天守鹤阵颇为相似。
远古时期,天南古修士与妖族争斗多年,最终覆灭天南妖族王庭,也因此收获了大量上古妖族阵法传承。
这人界前十级别的防护阵法,天天守鹤阵,便是其中之一。
多年传承下来,人族修士自然也摸索出了一些取巧破解之法。虽然无法直接解除整座古禁,却有入内的方法。
恰好,楚无忌曾在天南一处坊市购买的上古阵法玉简中见过相关记载。
只是那法门要求极为苛刻。
不仅要求施法之人神识强大,还必须对阵法变化有极深理解。
否则一旦推算错半步,不但无法打开缺口,反而会引动禁制反噬。
楚无忌翻手取出三枚小旗,分别插入前方三处石缝。
随后,他体内结丹后期的雄浑法力缓缓涌入三枚小旗。
三枚小旗旗面立刻无风自动,散出淡淡青光,并按照典籍中记载的法门,慢慢刺入那层灰色光幕。
禁制立刻起了变化。
前方石壁上传出低沉响声,光幕表面浮现阵阵波纹。
楚无忌的法力本就深厚,神识又远胜同阶,再加上近乎宗师的阵法造诣,足以在短时间内看清禁制变化。
他顺着天妖守鹤阵运转的变化,一点点推算阵法弱点所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灰色光幕表面不时浮现细小波纹。
那些波纹刚一散开,便又迅速合拢。
楚无忌神色平静,一边推算阵法弱点,一边根据推算的结果,不断调整三枚小旗的位置。
每一次挪动小旗,都让光幕中的震荡之力弱上一分。
半炷香后。
灰色光幕终于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
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楚无忌没有迟疑,身形一晃,直接没入其中。
下一刻,光幕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进入天妖守鹤阵之后。
一座巨大的充满妖气的海底洞窟,出现在楚无忌眼前。
洞窟四周石壁上刻有几副壁画,其余空白处则刻满妖文。中央位置,有一座残破石台。
石台表面覆满暗红色海藻,看起来像一座古妖祭坛。
楚无忌没有急着靠近石台。
他袖袍一挥,放出三只坊市购买的,用于探路的猴形傀儡。
三只傀儡落地之后,动作灵活地向不同方向去,沿着洞窟四周仔细探查。
一盏茶后,三只傀儡陆续返回。
没有埋伏,也没有杀阵。
楚无忌这才迈步走向中央石台。
袖袍一拂。
石台上的海藻被法力卷开,底下露出一圈残破阵纹。
楚无忌目光一凝。
“上古传送阵。”
他曾见过通往天南的上古传送阵,也亲自参悟过部分阵理。眼前这座石台虽然破损严重,但底层空间符文的走向,与上古传送阵一脉相承。
只是,这座传送阵已经彻底毁了。
台中央原本记录对面传送阵坐标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凹槽。
四周阵法回路断成数截。
楚无忌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最后轻轻摇头。
“可惜。”
这是真可惜。
远距离上古传送阵价值极大。
尤其是这种藏在古遗迹中的上古传送阵,很可能通往星宫海图之外的区域。若能修复,意义不小。
但眼前这座阵已经彻底损毁,便是元婴期阵法宗师亲至,没有原先的阵图,多半也只能摇头。
不过眼下不能修复,不代表没有价值。这种和人族上古传送阵原理相同,实现方式完全不同的传送阵法,颇有可取之处。
楚无忌取出空白玉简,将残余阵法符文一寸寸拓印下来。
尤其是中央核心处断裂区域的符文,他记录得格外仔细。
空间阵法符文难得。
日后若要研究增强天风梭的破界之能,或者推演空间节点所在,这些符文都有一定参考价值。
拓印完阵法符文后,楚无忌才走向石台后方。
那里有一具巨大的妖兽遗骨。
遗骨形似鹏鸟。
双翼展开,几乎占据半个洞窟。
骨架已经腐朽大半,许多细小骨骼轻轻一碰便化作粉末。但脊背和双翼部分还算完整,上面隐约能看到天然的风雷灵纹。
楚无忌神识一扫,心头微动。
九级妖修。
而且是鹏类妖修。
这种级别的妖修,若在全盛时期,相当于人族元婴中期修士。若再加上鹏类妖兽天生遁速,寻常元婴后期修士都未必追得上。
可惜死得太久,这具遗骨整体灵性已经散尽。
妖丹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枚灰白圆石。
楚无忌将其摄入掌心。
妖丹表面布满裂纹,内部妖力几乎流失干净,只余一点极淡的风雷妖力。
这东西已经不能炼丹,也很难炼宝。说是妖丹,不如说是妖丹化石。
不过,九级鹏类妖修的妖丹化石,在乱星海也不常见。留着日后或许也有点用。
楚无忌随手将其收入玉盒。
随后,他看向鹏骨双翼。
这些双翼骨骼还有一点价值,虽然漫长岁月下,灵性大失,但尚有大妖的天生灵纹残留,这简直是天然的阵法符文。若处理得当,可以作为普通结丹级别法宝材料售卖。
楚无忌取出几只长匣,将尚未散尽的风雷灵纹的双翼骨骼清理出来,收入储物袋。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在鹏骨腹下。
那里压着一只巨大的破碎骨匣。
骨匣不大,表面刻满上古文。
楚无忌抬手一招。
破碎骨匣飞入学中。
一股极淡的灰白妖气,从骨匣中散出。
这气息,与申屠烈带出的灰白妖骨一模一样。
他挥手打开破碎的骨匣。
骨匣中,露出一副残缺遗骨。
那遗骨同样是鹏类。
可气息与九级鹏妖截然不同。
它下半身已经消失,胸骨不知为何被撕裂大半,唯有双翅保存得还算完整。
灰白骨翼表面,仍然不时闪烁雷弧。哪怕经过漫长岁月,哪怕已经破损严重,依旧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压。
楚无忌神识刚一靠近,识海便微微刺痛。
他立刻收回神识。
“化神雷鹏。”
楚无忌缓缓吐出四个字。
这绝对是达到了化神层次的雷鹏遗骨。
这东西对人族修士而言,是顶级炼器材料。
尤其是这对雷鹏骨翅。其内残留精纯雷灵之力。若能配合风雷灵材与合适珍稀材料,足以用来炼制飞遁类法宝。
对外海妖族而言,恐怕更是血脉圣物。尤其是飞禽、雷属妖兽,若知道此物存在,绝不会轻易放过。
黑焰岛那场兽潮,只是一截碎骨引出来的。
若这副雷鹏残骨气息完全泄露,引来的就不止五六级妖兽了。
楚无忌以封灵符压住雷鹏残骨气息,将残骨连同破碎骨一并收入一只寒玉长之中,收入储物袋中。
化神妖气顿时消失。
楚无忌这才稍稍安心。
这东西价值极高。
但也极为烫手。
不到踏入元嬰之境,绝不能轻易拿出来。
收起雷鹏残骨后,楚无忌走向洞窟石壁。
石壁上有几幅粗糙壁刻。
第一幅,是一头巨大雷鹏悬于云海之上,双翼遮天,下方无数妖兽伏地叩拜。
第二幅,是一头体型小了许多的鹏鸟,趁夜从祭坛中盗出一只骨匣。
第三幅,是无数妖兽追杀那头鹏鸟。雷光、风刃、妖火交织在一起,那头鹏鸟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护着骨匣。
第四幅,是一座传送阵。
鹏鸟拖着残躯,冲入传送阵。
第五幅,传送途中,鹏鸟被空间乱流撕裂身体,半边羽翼几乎断开。
第六幅,鹏鸟坠落此地,毁掉传送阵阻断追兵。
楚无忌看完壁刻,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
多年以前,一头九级化形鹏妖盗走了外海妖族供奉的化神雷鹏圣骨。
它借远距离传送阵逃至赤潮礁。
为了阻断追兵,它毁掉了传送阵阵法。可它自身没有大挪移令护身,在传送途中被空间乱流重创。空间乱流的影响,导致一部分化神妖骨被撕裂抛洒在禁制之外。后面被那群散修捡到。
来到赤潮礁后,它已无力再破开外层古禁离去。
最终,只能无奈坐化在洞窟深处。
而那副化神雷鹏残骨,便被它藏在骨匣之中,一直压在腹下。
随后,楚无忌取出空白玉简,将四周石壁上刻着的妖族文字录下。
录完文字后,他又仔细检查了几遍洞窟。
传送阵符文也已经拓印。
九级鹏妖妖丹化石、双翼主骨、化神雷鹏残骨,全都封入储物袋。
只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找到这九级鹏妖的储物法器。
确认再无其他有价值之物后,他便没有继续久留。
他如法炮制,再次在天天守鹤阵上打开一道缺口,飞遁而出。
随后,他放出天风梭,身形一晃,没入飞梭之中。
青银飞梭无声穿过海水,沿着来路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