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彻底退去后,黄昆、青易散人、白河愁三人联袂而来。
此时三人身上法力波动都有些紊乱,显然方才与七级雷蛟一战消耗不小。尤其黄昆肩头仍有血迹,白河愁脸色也比先前苍白了几分。
三人望向楚无忌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敬意。
今日若无此人出手,离龙城即便能撑过这波兽潮,也必定死伤惨重。更大的可能,是三才锁蛟阵先一步崩溃,七级雷蛟击破护城大阵,逼得他们三人丢下百年基业,舍城而逃。
青易散人率先拱手,神色郑重。
“今日若非道友援手,离龙城危矣。贫道青易,敢问道友尊姓大名?日后也好让我等记下这份恩情。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青玄门,楚无忌。”
“青玄门?”
青易散人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道友可认识青玄门玄澜真人?”
楚无忌目光微动。
“正是家师。”
青易散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轻叹道:
"
“原来如此。昔年贫道与玄澜道兄有过数面之缘。那时玄澜道法力精纯,风采不凡,贫道至今仍记忆犹新。百多年前虚天殿开启之时,贫道也曾见过玄澜道兄一面。”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楚无忌,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
“没想到百多年之后,竟能在外星海遇见玄澜道兄的弟子。”
“更没想到,楚道友年纪轻轻,修为、神通竟已到了这等地步。”
青易散人苦笑一声。
“当真是星海后浪推前浪。我等这些老骨头,怕是早晚要被拍在沙滩上了。”
楚无忌神色平静,只微微摇头,没有在此事上多谈,话锋一转,道:
“青易道友言重了。”
“楚某此来外海,另有要事,正想向三位道友打听些消息。”
青易散人神色一正。
“楚道友但问无妨,我等必定知无不言。”
楚无忌看向三人。
“请问三位道友,此地是否是离龙岛?”
一旁的黄昆连忙答道:
“不错,正是离龙岛。我等三人在此已有百余年。道友可有什么需要我等协助?”
楚无忌略一沉吟,道:
“倒还真有一事需要三位道友帮忙。楚某有意往妖族海域一行,但目前手上只有一份粗略海图,对附近岛屿、妖兽盘踞之处并不知晓。不知三位道友手中,可有这一带更详细些的海图?尤其是这一带往北的海图?”
青易散人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黄昆与白河愁也互望了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楚无忌看在眼里,神色不动。
青易散人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说道:
“楚道友有所不知,外星海海图与内星海那些公开海图不同。内星海乃我人族先辈开拓多年之地,妖兽相对较少,海图买卖只是寻常。可外星海情况不一样。”
“这里妖兽肆虐,可谓兽群无处不在,处处危险。海图上所谓安全航线,只是在几个妖兽族群的交界地带而已。”
“这里的海图,都是各方势力花费大代价探索来的,尤其是详细海图,还牵扯到巨大的猎妖收益。故而这等东西,大都只有各家旗下的猎妖团才有资格知晓,对各方势力来说,都是重要资产,轻易不会流传到外界。”
黄昆也点头道:
“不错。此地毗邻妖族海域,星宫并未派人深入探查,许多地方根本没有公开标注。想买一份真正详实的海图,并不容易。”
白河愁话不多,却也开口道:
“确实,坊市中能买到的,多半是和道友手中类似的粗略海图,想来对于道友应该也无甚大用。”
楚无忌对此并不意外。
外星海妖兽众多。
哪里有高阶妖兽,哪里有荒岛可供修整,哪里有海底灵脉暗藏妖兽,含有这些重要信息的海图,在猎妖时作用不小。
这与内星海那些坊市公开售卖的海图,自然不可等同而论。
青易散人见楚无忌沉默,略一思量,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
“楚道友今日救了离龙城,此恩不小。贫道手中有一份自用海图,虽不算完整,但附近数十万里海域,大致都有标注。道友若不嫌弃,可先拿去一观。”
黄昆见状,也取出一卷兽图。
“黄某这里也有一份,是麾下猎妖团所绘,上面的一些妖兽族群所在标得还算清晰。”
白河愁沉默数息,也拋出一枚青色玉简。
“我这份,偏北一些。”
三人都不是愚笨之人。
楚无忌刚刚救下离龙城,又将大半蛟尸身份给他们。此刻若连几份海图都舍不得拿出来,未免太不识趣。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寻常结丹修士。哪怕有三人牵制,能抓住时机一举击杀七级雷蛟,便足以说明此人不容小觑。
楚无忌没有推辞,抬手将三份海图摄入手中。
“多谢三位道友。”
说罢,他神识分别探入其中。
三份海图确实比他手中那份得自银鲨岛的海图详细不少,离龙岛周边海域海岛、几处妖兽族群所在,都标注得颇为清楚。
可越往北,标注便越稀疏。许多岛屿除了大概方位外,只标了“疑有妖兽”这类字样,并无详细介绍。
并且他真正想找的碧灵岛,也没有任何踪迹。
楚无忌收回神识,将三份海图复制了一份,又将原物还给三人。
“几位海图确有助益,不过楚某要去的地方,还在更北方。”
青易散人并不意外,点头道:
“若楚道友要找更详细的海图,那离龙岛这边恐怕确实没有。道友不妨去一趟雷空岛,那里有些专门倒卖海图的商人。”
黄昆也连忙道:
“雷空岛上修士众多,虽未必能直接找到楚道友要找的地方,但总比在茫茫大海中盲目搜寻强得多。”
楚无忌点了点头。
“雷空岛么?”
青易散人当即道:
“贫道正好要去雷空岛一趟,愿为楚道友引路。离龙岛这边,便要拜托两位道友暂时照看了。”
黄昆立刻道:
“青易道友放心,黄某一定守好离龙岛。”
楚无忌闻言,笑了笑道:
“既然如此,便要麻烦青易道友了。”
青易散人将那座破损的三才锁蛟阵盘收起后,指着下方那座灰白色小城,笑道:
“楚道友,那便是离龙城。我等不妨下去歇息一二,恢复些许法力,再去雷空岛不迟。”
楚无忌点了点头,低头望去。
那小城规模不算大,八个方向上分别有座高耸石塔。八座石塔高约五六十丈,表面都铭刻着复杂阵法符文。
他只看了几眼,便看出此八塔组成的守城大阵颇为精妙。
“守城阵法倒有几分意思。”
青易散人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得之色,道:
“此阵出自乱星海阵法大师毛大师之手,曾挡下过数次妖兽冲击。若非此阵,今日这波兽潮,离龙城怕是已经死伤惨重了。”
楚无忌微微点头。
以他如今接近阵法宗师门槛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套阵法若全力开启,寻常七级妖兽一时半刻也难以破城。
今日只是那头七级雷太过厉害,远超寻常结丹后期修士。
楚无忌又问道:
“现在妖兽攻很频繁么?”
青易散人叹了口气。
“每隔十数年,总会有一次。”
“不过今日这种由七级巅峰大妖主导的,倒是少见。若非楚道友出手,我等怕是要弃城而走,沦为散修了。”
楚无忌没有接话。
外星海本就是如此。
内星海拥挤,资源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外星海资源丰厚,却要一步步努力向外开拓,直面妖族的威胁。人族与妖族,在这茫茫海域中争夺生存空间,本就是零和博弈。
人族岛城在这里扎根,看似占了几条灵脉,开了几个坊市,但周围深海之中,始终是妖兽的天下。
稍有不慎,便是城毁人亡,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随后,几人先返回离龙城。
城中硝烟未散。
不少修士正在清理兽尸,修补阵法,也有人将受伤修士抬入城内。
几人在离龙城稍作修整后,青易散人便与楚无忌一同离岛,直奔雷空岛而去。
大半日后。
两道遁光落在雷空岛上。
此岛看起来不小,方圆足有数千里。岛上山峦起伏,多是高山丘陵,草木葱郁,灵气比离龙岛还要浓郁几分。
又飞行片刻后,在几座高山丘陵之间,一座小城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城面积不大,只有十余里方圆。城中建筑多以灰白巨石砌成,看起来整洁坚固,明显是近数百年才扩建起来的修士城池。
城池四面皆有城门。
炼气期修士多从城门进出,而筑基以上修士则大多直接御器飞入城中,一副热闹兴旺景象。
“这岛上有多少修士?都住在此城中吗?”
楚无忌在外星海首次见到如此热闹情形,忽然问了一句。
青易散人一怔,稍一思量,便答道:
“若连炼气期修士也算上,雷空岛修士约莫有三四万。其中多半在空城中,还有一些散布在岛上其他聚集点。更有些自持法力高深的,直接在山中开辟洞府。”
“三四万......”
楚无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多修士,再加上凡人杂役、商队、猎妖队,雷空岛在北方外海,的确算得上一处人族重地。
两人转眼到了小城上空。
身处高处,整座雷空城尽收眼底。
城中同样有八座高耸石塔分列八方,只是规模比离龙城更大,阵纹也更加复杂。每座石塔都与地下灵脉、地上诸多灵植相连,显然是整座雷空城防御大阵的核心。
楚无忌还未开口,便见城中街道上飘着大片细白之物。
那些东西似棉似絮,随风卷动,落在屋檐、石阶上,很快堆成一层浅浅白霜。
不少低阶修士以湿布遮住口鼻,匆匆而行。
还有一些凡人杂役将门窗紧闭,只敢隔着缝隙向外张望。
楚无忌目光一动。
“那是什么?”
青易散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略有几分尴尬。
“白絮妖藤。”
“此藤生在雷空岛北山,每年春夏之季,都会喷出大量细白妖絮。凡人吸入之后,轻则发热,重则伤肺咳血。炼气修士若长期沾染,也会法力滞涩,修为难以增益。”
楚无忌看了片刻,问道:
“每年都是如此?”
青易散人点头。
“每年都有两三个月。”
楚无忌眉梢微挑。
“此物无人治理?”
青易散人苦笑一声。
“治理自然能治。只是不好处理。”
“若只是治标,用凝絮散压住妖絮,再辅以人工清扫,便能让城中干净许多。只是此法耗费灵石不少,而且只能维持一时。”
“若想治本,便要砍掉北山不少母藤。”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
“偏偏这白絮妖藤虽是麻烦,却也并非全无用处。”
“此藤根系扎在北山灵脉之上。早年雷空城扩建护岛大阵时,几位阵法师曾借其根系导引木行灵气。数百年下来,这些妖藤根系已经和护岛大阵纠缠在一起。”
“若贸然大规模砍伐母藤,护岛大便要受损,威能少说也要下降两三成。”
楚无忌淡淡道:
“所以几家势力不愿动?”
青易散人点头。
“正是。谁都知道妖絮扰民,可外海妖兽环伺,护岛大阵一旦削弱,便是大事。岛上几家势力推来推去,最后便成了每年小修小补。”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岛上管事之人也并非全无安排。每到春夏之交,妖絮最盛之时,岛上每年也会发些避尘罩和清肺散,告诫低阶弟子与凡人杂役,妖絮浓时少出门,暂且忍耐一二。”
楚无忌轻笑一声。
“倒是周全。”
青易散人听出他语气中的淡淡讥诮,一时没有接话。
楚无忌道:
“凝絮散不是什么珍稀灵药,净风阵也不是什么高深阵法。雷空岛能维护八座高塔的阵法,能供养几家宗门,想来也不至于连治理一片妖藤的灵石都拿不出。”
青易散人沉默片刻,道:
“灵石自然有。只是护岛大阵也要维护,猎妖队要抚恤,坊市要周转,各家宗门弟子也各有开支。若只是为了这两三个月白絮,便大动干戈………………”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楚无忌替他说完:
“不值当。”
青易散人张了张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苦笑。
“楚道友此言......倒也不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