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乐当即敏锐的捕捉到,这是肥邓对自己的一次考试。
自己的回答,可能干系到肥邓接下来还会不会撑自己!
现在全港九的社团都在传白头翁是他找枪手干掉的,但他心里清楚,白头翁可以是骆驼干掉的,可以是某个仇家趁乱干掉的,甚至可以是林笑如或者肥邓干掉的。
唯独不可能是自己干掉的!
但是要否认吗?
他这段时间被东星打得几惨,遥想当初和肥邓拍着胸脯保证,下届选上话事人,要带社团打进尖沙咀。
肥邓凭什么相信一个被打得连家都不敢回的人,能带着社团打进尖沙咀?!
不否认吗?
肥邓又是个极重规矩的人,找枪手做事,乃是社团大忌。
承认白头翁是自己干掉的,兴许能在肥面前挽回一点颜面,但肥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不守规矩?
再者认下这桩事,自己可能要面临白头翁那些心腹无穷无休的报复,届时自己是否还能顶得住?
林怀乐只觉得这是此生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
自打决定要出来选下届话事人之后,他就一直在揣摩肥邓的心思。
却发现肥这人身宽体胖,心思也难以估量。
稍加思索,林怀乐终于在'是'或者'不是'之间,选择了‘或者’。
“邓伯,白头翁前脚派枪手打我们和联胜的堂主,后脚又搞得我颜面尽失!
我觉得他被枪手打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肥邓丟掉手中的狗粮,拄起地上的拐杖,颤颤巍巍起身。
林怀乐赶紧去扶。
在把肥邓搀扶到沙发上坐稳之后,肥邓再度开口。
“你和我说老实话,是不是你做的?”
林怀乐麻着个脸,站在肥跟前,目光不闪不避,直视着肥邓那张老脸。
半晌,他开口吐出一个字眼。
“是!”
林怀乐承认他有赌的成分,很幸运,这次他赌对了。
肥邓老脸一舒,拄着拐杖顿了顿地。
“是就没错!你要搞清楚,这次你是扛着社团的招牌做事。
干掉白头翁,就是擦亮和联胜的招牌!
规矩这种东西,不能只有一方去守,以后除了差佬问你,你就大大方方承认。
也让别人知道,踩着和联胜的招牌搞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怀乐暗自松了口气。
“邓伯,我现在已经把家底打空了。
要是东星那边再发难,我怕......”
“不用管,我都说你是替社团做事。
吹鸡那边的公账,只管开口去要,我相信骆驼不蠢,最多做做样子,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一如肥邓所言,在白头翁死后,林笑如连带火牛,两方一并打进了砵兰街,插旗了东星大半的地盘。
骆驼那边为了彻底扫清白头翁的根底,直接就睁一只闭一只,并未在砵兰街同和联胜进行一番拉锯战。
倒是司徒浩南那边一直叫嚣着要替白头翁报仇。
骆驼深知司徒浩南为人忠义,除了警告他不要再去招惹差佬坏东星的生意,倒也没动他在湾仔的班底。
一段安生的日子再度过去,转眼就到了农历十月下旬。
一个多月的时间,林笑如率先搞定了深水埗的那间鱼市。
德成街、庙街及砵兰街这些档口,每周的交数也开始走入正轨。
一笔笔钱落袋为安,林笑如专挑个清闲的日子清点了下自己的资产。
刨去几个月的开支,银行的存款加上保险柜里的现金,现在他的钱款已经有五千万港币之多。
如果他想,再加把劲,现在成立一家甲级资质的建筑公司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些钱的大头,还是之前从韩琛手里刮来的那些用剩下的现钞。
“我屌他老母,算来算去,大部分正经生意,还是不如巧取豪夺来钱快啊!”
坐在自己的卧室内,林笑如将纸笔一丟,由衷的叹息一声。
可能他说错了话,事实上如今港岛的所有正经生意,都不如抢来得快。
话说那些地产大亨盖套屋苑,动辄就卖几十亿,够赚钱的吧?
但如今港岛的楼市均价,一尺的面积就是一两千,那和抢钱又有什么区别?
铃铃铃一
林笑如点了支烟,打算一会去趟荣光置业找Banana结算深水埗鱼市的尾款,顺带请Banana去吃个晚饭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
拿起电话摁下接听键,陈永仁的声音从电话里头传了出来。
“笑哥,在家里吗?”
自打上次借了几笔钱给陈永仁之后,陈永仁便很是识趣的把‘林生’这个称呼换成了‘笑哥’。
林笑如闻言,不免笑了笑。
“是阿仁啊,怎么,最近又缺钱了?”
“不是,手上有余钱了,想还钱给你!”
林笑如不禁一愣,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就在几天前,这家伙才从自己手上借了三十八万过去应急。
那张借据就摆在自己抽屉里头,可能陈永仁摁下的手印都还没干。
这才几天,他就有钱还自己了?
当下不知缘由,林笑如只得试探性开口道。
“阿仁,我这边不是很急的,都说好了,你把场子捋顺,到时候让我的人过去开工就行。
“不好意思笑哥,实在是顶不住了!
下边的兄弟越来越难带,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那你哪来的钱还我?”
“我......打算过档到忠信义去了,已经和那边谈妥,晚点他们给钱,尖沙咀这边的地盘全放!”
林笑如当即握着电话站了起来。
陈永仁这些地盘,他可是一直视作囊中之物,眼看就要到年底准备收网了,怎么陈永仁就要过档了?
那他妈黄志诚是干什么吃的!
“阿仁,你还没收他们的钱吧?”
“暂时还没有…….……”
“没有就好!你要是肯给我面子,现在就来我这边,我有话要同你说!”
此时的陈永仁正坐在尖沙咀的一家酒吧里,听闻林笑如这番语气,不知道自己过档地盘,他那边这么着急干什么。
但碍于林笑如对自己有恩,他也不便推辞。
只得表示自己马上过去,旋即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陈永仁拍了拍麻木的脑袋,当即端起桌上的一杯鸡尾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心中实在是苦涩,昨夜在北角和黄志诚碰头的那番场景,还历历在目。
'黄sir,这些扑街以前跟着倪家四大金刚,跟着韩琛卖粉都习惯了!
让他们过安生日子,他们如何肯服我?你让我归队算了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阿仁,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只差临门一脚了,你无论如何要坚持住啊!'
怎么坚持?总不能真让我带着他们去卖粉吧,我是差人诶!’
“那就这样,既然管不住那伙扑街仔,你直接带着他们过档去忠信义好了。
省得你天天带人和忠信义开打,也可以借机去忠信义继续卧底!”
‘还做卧底?你干脆一枪打死我算了!’
‘阿仁,你不要这么激动,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廖志宗那伙人盯了忠信义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什么进展,你要是能警队铲掉连浩龙这伙人,别的我不敢说,归队后一个见习督查绝对是稳了!
你再相信我这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回过神来,陈永仁只觉得心里苦涩难当。
这卧底的日子无穷无尽,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午五点半左右,陈永仁如约赶到了海华大厦这边。
睇见自己先前的居室已经被林笑如改造一通,心里再度泛起别样的滋味。
“笑哥!”
强颜欢笑同林笑如打过招呼,陈永仁依旧是那副生无可恋的姿态,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林笑如招呼太保去倒茶,递给陈永仁一支烟,旋即开口。
“好端端的,怎么要过档忠信义了?”
陈永仁接过林笑如递来的烟,只感觉心中千百般苦水,却无处诉说。
愣了半晌,也只得含糊其辞道。
“出来混都为了求财,下边的细佬跟着我食不饱,没奈何,只得带着他们过档忠信义!”
早在陈永仁过来之前,林笑如便将事情的原委查了个清楚。
当睇见他这番姿态,又为了降低陈永仁的戒备,他又开口问道。
“尖沙咀甘多场子,个顶个都是富得流油。
哪怕是做条街的睇场,一个月赚多几十上百万也不是问题,怎么会食不饱饭?”
嘶——呼——
陈永仁深吐出一口烟雾,看向林笑如。
“笑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下边这群做小的以前跟韩琛开工,睇场的帮着散散货,一个月也许能赚个两三万,现在跟我开工,单靠睇场,就只能赚个七八千。
你说说看,换成你的话,你是钟意跟着忠信义去卖粉,还是继续留在我手底下做事?”
果然卖粉的和食粉的都是一路货色,沾上这种东西,一辈子只怕都戒不掉!
林笑如没有回应,只是明知故问道。
“既然这样,你点解不自己做粉摊?
搭着韩琛之前的人脉,总不至于养不活这群细佬吧?”
陈永仁再度一愣,没想到林笑如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差人,抵死不能做这种生意吧?
但好在他脑子转的够快,很快就想出了理由。
“笑哥,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我老豆卖粉,我哥哥卖粉,后来跟韩琛做事,他也卖粉!
小时候,我老母就经常带我去庙里烧香,我始终相信,这世间是有因果报应的。
倪家和韩琛都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到头来没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摊子又落到我手里边,粉档生意,无论如何我也是不打算再去做了!”
林笑如当即抓住了陈永仁话语中的漏洞。
“那么过档忠信义,你就可以不卖了?”
这下陈永仁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老实讲,他也不愿意再去做卧底,如果有得选,他宁愿带着一群古惑仔在尖沙咀厮混。
好过日夜失眠,再过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见到陈永仁不出声了,林笑如适时补充。
“别过档了,你也知道,我们和联胜几十年来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打进尖沙咀。
当然,我也不是让你带人过档到和联胜来。
还是那句话,千难万难,我来帮你顶住,到时候麻烦捋顺了,生意分点给我做就行。
下届和联胜换庄,我都有意出来选,帮你等于帮我自己!”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直接叫陈永仁眼神一亮。
此前迫于无奈,不得不答应黄志诚的要求去忠信义做卧底。
到时候又要熬资历,一步一步走进忠信义的核心层,想来没个三年五载,是搞不定的。
但现在林笑如告诉他自己的场子有得守,那还做条卵的卧底?
“笑哥,你这话.....是认真的?
忠信义那伙人很凶的,要同他们对垒,不是几蚊闲钱就能搞定的!”
“再凶能凶得过王宝?”
“不一样,王宝凶,是凶他一个!
忠信义凶,是凶一窝,这几年他们窜得很快,要不是进货渠道没韩琛熟,只怕在尖沙咀,韩琛早都被他们踩下去了!”
此时,太保正好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将茶水递给陈永仁的同时,不忘附和一声。
“陈生,你都要相信我们笑哥,地盘全部让给忠信义,倒不如分点给我们。
再过两个月,和联胜就该重新选话事人了,有尖沙咀这张牌,到时候和联胜保不齐就要轮到笑哥坐庄。
到时候有和联胜的支持,你还怕他个忠信义?”
“太保,不要多嘴!”
林笑如斜瞥太保一眼,心中却暗暗赞了他一声。
旋即林笑如看向陈永仁,如是开口道。
“你都说了,不想再去卖粉,正好我也不钟意和粉档生意沾边。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忠信义那边,我会尽力替你搞定。
你现在慢慢想,想清楚了,给我个答复!”
林笑如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陈永仁执意要去忠信义做卧底,那他就直接选择和陈永仁摊牌。
等不到将尖沙咀的地盘,用来做竞选话事人的王牌来打了,横竖不能让忠信义从自己嘴里夺食。
如果陈永仁钟意和自己合作,那正好借机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尖沙咀,也算是提前过去熟悉业务了。
陈永仁叼着烟,放下那杯茶水,随后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埋低脑袋陷入了沉思。
直到烟头上的一段烟灰快要掉落的时候,陈永仁才下意识摊开手掌去接。
紧接着,他抬头看向林笑如。
“笑哥,给我少少时间,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今晚十点之前,一定给你答复!”
林笑如闻言,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陈永仁其实已经给出了自己答案。
忠信义约定他交账本交名册的时间是今晚八点,陈永仁偏说要在今晚十点给自己答复。
这不明摆着告诉自己,他不打算再去忠信义做什么鬼卧底了吗?
在陈永仁离开海防大廈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陈永仁揸着自己那台丰田车,并未选择回到尖东那边的坨地。
而是往红磡隧道那边去,中途不忘给黄志诚拨打了个电话。
“喂?”
“黄sir,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片刻,旋即便听到黄志诚抱怨道。
“阿仁,现在都几点了?你八点还要去尖东那边和忠信义谈过档的事情,来找我做什么!”
陈永仁没有回答黄志诚这个问题,只是麻木开口道。
“我在老地方等你,一直等到你来为止!”
上环粤海投资大厦天台。
在夕阳消失在天际的时候,黄志诚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了这边。
此时的陈永仁依旧趴在天台的护栏上,晚风一阵阵呼啸而过,似乎没有觉察到黄志诚的到来。
黄志诚快步走到陈永仁身边,见面就是一阵训斥。
“阿仁!你到底搞什么鬼?
现在已经七点了,有话快说,不要耽误了正事!”
“黄sir,我不打算再去忠信义做卧底了。”
黄志诚愣了愣,继而面色一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档,难道今晚和忠信义火并?”
“他们要火并,黄sir你不会带队出来做事吗?
如果能打死人最好,你把他们抓起来,也可以告他们蓄意谋杀了。”
黄志诚皱紧眉头,意识到了陈永仁的状态不对劲。
思忖一番,他知道现在和陈永仁来硬的不行,当下放缓语气。
“阿仁,抓些小的,捞不着大的有什么用?
过档忠信义去挖料,绝对是正确的选择的,做差人不一定要穿着这身警服,分工不同,你替警队挖料,做的贡献更大。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再做完这一次,做完了,我就帮你恢复档案资料!”
这些话,陈永仁这些年来不知道听了几多。
如果不是碍于自己的警队档案被黄志诚封存,陈永仁此刻很想问黄志诚一句——既然都是为警队出力,为什么做卧底的是自己,而光鲜亮丽的却是他黄志诚!
为什么自己这些年来,要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而他黄志诚却可以凭借自己挖来的料,一路高升,眼看警司都快有得做!
现在还不满足,还想让自己去帮他扳倒忠信义。
那么扳倒忠信义之后呢?下一个让自己扳倒的又是谁?
如果不是想成为一个名正言顺的差人那份执念存在,陈永仁现在都想上前扇上黄志诚两个耳光!
“黄sir,韩琛死后,是你让我继续在尖沙咀看住场子。
说是为了维稳,但这段时间忠信义三番五次找我的事,却很少见你带队过来支援。
我被打得几惨,打得手底下这些细佬人心惶惶,一个两个都不钟意再和我做事。
现在看来,你是早有打算,想逼着我去忠信义卧底吧?”
陈永仁这番话,一时间叫黄志诚语塞。
不过就在黄志诚想开口狡辩的时候,却听见陈永仁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其实你想去让我去忠信义卧底,一早就可以告诉我的。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反正我也早已经习惯了。
就是可怜了手底下那些支持我的兄弟,为了替我撑住场面,一个个缺胳膊断腿,我现在都不敢去想,有朝一日他们知道我差人的身份,我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你把他们当兄弟?你是差人诶!差人抓贼,天经地义,用得着你去可怜他们?”
“黄sir,我在尖沙咀跑,成天和古惑仔打交道,谁对我好我还是清楚的!
我倒是想把差人当成我的兄弟,可是你给过我机会没有啊?!”
“阿仁,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黄sir,根本冷静不了!”
陈永仁说着后退几步,大声质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今晚忠信义过来和我讲数,你到底要不要带队过来做事?”
黄志诚一手撑着护栏,长叹口气,跟着只是摇头。
“做差人,最重要的是服从上级命令。
为了警队的荣耀,为了港岛的安宁,为了你自己,你今晚除了过档,别无选择!”
听闻黄志诚这句话,陈永仁登时瞪大了眼睛。
他万没有想到黄志诚冷血至此,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是释然了。
自己当初在黄竹坑警校受训的时候,黄志诚就找到自己,让自己去倪家做卧底,去扳倒自己个老豆倪坤。
虽说自己是倪坤的私生子,虽说他陈永仁也恨倪坤,但那毕竟是他亲老豆!
连自己的亲老豆,黄志诚都能让他去对付,现在陈永仁手底下死几个兄弟,黄志诚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陈永仁算是想明白了,什么狗屁荣耀,自己不过是黄志诚升职加薪路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此时,陈永仁只觉得再没有聊下去的必要。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佝偻着消瘦的身躯,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