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景棠来到文华东方饭店的时候,林笑如已经点满了一桌子菜在等他了。
偌大的包间里头,就只坐着他一个人。
在温景棠被太保领进包间的那一刻,林笑如起身同他问好,熟络的就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交一般。
“温生,快坐!"
起身替温景棠拉开一把交椅,林笑如搀扶着他坐定,随后给太保递个眼色,示意太保出门。
望着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温景棠不禁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我才食过晌饭不久,你点这么一桌子菜,只怕是要浪费了!”
“不碍事,温生是难得请到的贵客,不管你食不食,该有的排场还是不能少的。”
林笑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言罢便拿起一只杯子,准备给温景棠倒酒。
却被温景棠抬手给拦住了。
“不必,没带司机出来,年纪又大了,饮酒开不得车,林生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好了!”
林笑如闻言,将酒杯放落下去。
他也没有废话,直接从桌下拿出一个公文包,拉开公文包拉链,直接将一个账本丢在温景棠跟前。
“对对数吧温生,省得你觉得我在诈你。
顺带帮我估估价,这个账本值几多钱。”
温景棠神色复杂,拿过这个账本,便快速翻阅起来。
每翻开账本一页,他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自己这两年来,和忠信义走过的每一笔账目,事无巨细,都被记载在这个账本上面。
再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温景棠清楚发现,今天自己从银行给连浩龙取出的那四千万现金,也被清晰记录在案。
一时间,温景棠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没有再细看下去的勇气,一时间气衰,直接把账本丢在了桌面。
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不少。
“林生,你觉得这个账本该值多少钱?”
林笑如推动了下桌子的转盘,漫不经心道。
“温生,我觉得这个账本,至少也值一家中型乙级资质的建筑公司!”
温景棠嘴唇微微张合,有些难以置信,抬眼看向了林笑如。
“林生这话......是认真的?”
他手底下的产业在港岛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遍布港岛各地。
一家乙级资质的建筑公司,市值也不过几千万而已。
在他看来,现在林笑如攥着自己致命的把柄,一家乙级资质的建筑公司就能换个太平,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林笑如却是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
“我哋这些社团仔出来混,累死累活就为了求财。
不过和那些吃大茶饭的不一样,赚钱我们心里也有个数,你这种大水喉,我是不钟意把你得罪死的。”
温景棠浅笑一声。
“既然不钟意得罪我,为什么还要拿这个账本来要挟我?
林生,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大家一锤子买卖。
不过我不钟意和要过我的人合作,后续大家,最好还是不要再打交道了!”
林笑如依旧淡定。
“我就欣赏温生你这种痛快的性格,不过温生,你也别怪我。
怪只怪你把忠信义养的太过张狂!”
说着林笑如将那个账本拿了回去,继而说道。
“不过温生,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在尖沙咀甘多产业,都交给忠信义在打点。
忠信义马上就要完蛋了,只怕有我在尖沙咀那边,你场子里头没得生意去做!”
温景棠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后生仔好大的口气,什么叫忠信义马上就要完蛋了?
什么叫他在尖沙咀那边,自己在尖沙咀的场子就没生意做?
温景棠没有接话,内心在进行着剧烈的交锋。
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他现在有把柄被林笑如攥在手中,不管忠信义覆灭不覆灭,他是肯定不会再去帮连浩龙扛这一遭了。
而且自己在尖沙咀的产业,多为夜场、酒吧这种娱乐场所。
没有社团睇场,没有马夫开工,确实是没得生意去做!
思忖再三,温景棠开口道。
“如果你信得过我,现在我就回去拟定转让合同。
找时间走完流程,我把那家建筑公司转让给你。
忠信义那边的事我不管了,如果连浩龙真的完蛋,后续那边的场子也可以给你去打点。
但我再强调一遍,这是一锤子买卖,后续你再想加码,恐怕大家都会非常难受!”
林笑如笑着点了点头。
“看温生这副姿态,恐怕也没有吃饭的兴趣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不留你了。什么时候走完转让流程,什么时候从我这里拿账本!”
温景棠当即起身。
“希望你言而有信!”
撂下这句话,他直接便往包厢外头大步走去。
在温景棠离开之后,不多时,太保从包厢外头探进个脑袋。
“笑哥,点这么一桌子菜,花了一万多,他一口都没吃啊!”
“他不吃,那就便宜了向东他们喽。”
说着林笑如夹着支烟起身,张望一桌子丰盛的大菜,一时间也不免肉疼。
“现在就喊他们进来,趁热给我吃完!”
太保闻言一乐:“笑哥,有鱼有虾,我都钟意多食两口。
你等着,这一万块钱,保证不会让你白花!”
“你食个屌,现在揸车去荣光置业那边,我还有事情要办!”
林笑如白了太保一眼,旋即拿起摆在桌上的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往外头走去。
来到包间外头的时候,林笑如拨通了Banana的电话。
“Banana,现在在公司没有。
有点事情要找你问问,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Banana那边嗤笑一声。
“大佬,你要不要看看今天是周几,星期天诶!
你们混社团的没有假放,我们正经上班的可是有假放的。”
“这么说,你现在得闲喽?”
“得闲,我在家里诶,刚好我买了条鲜活的东星斑。
要不今晚在我这边吃晚饭吧?我蒸鱼给你吃。”
林笑如会心一笑。
“你老豆老母在不在家?我正好在中环这边,过来拜访,顺带去买些礼物。”
“痴线,你不是把我的底摸得好清楚?
我老豆都死咗十几年啦,我说他在家你敢过来?!”
林笑如不禁一愣,当初在酒桌上,用系统套路Banana,曾经说过Banana父母的名字。
却一时疏忽,不知道她老豆已经死了十几年。
当下只得含糊其辞回应:“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对了,你老母钟意什么东西啊?”
“你不用管她了,她也没在家,要来就赶紧。
晚点乐儿还约我出去逛街,再晚只怕没时间陪你了。”
“好嘢,要不你现在就蒸,我正好有点肚饿。”
来到坚尼地城这边,敲开Banana家里的房门时,Banana已经做好了两个便菜端在了餐桌上。
一个蒜蓉菜心,一份黑椒牛柳粒。
这是林笑如第一次来Banana家里,睇其住处,算不得宽敞,但屋子也有两室一厅,几百尺的面积。
将林笑如迎进玄关之后,Banana直接摘掉身上的围裙。
招呼林笑如进门,一边去给他倒茶,一边开口同林笑如讲话。
“家里没有备男鞋,你就不用换鞋了。
鱼再蒸一会就好,不过我手艺可能没你那么好,凑合着吃点,垫饱下肚子先。
还有,不按时吃饭,对胃很不好的,我老豆当年就是因为常年在外奔波,一日三餐没有着落。
最后落个胃癌,治都没得治......”
听Banana这番絮絮叨叨,不知道缘何,林笑如内心泛起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行至餐桌前,他坐低下来,睇见Banana已经在醒酒器内醒好了红酒。
再环视狭隘的餐厅,林笑如便睇见了一张Banana与其母亲的合影照。
合照中,Banana还穿一身校服,其母长相标致,难怪能生出这么个靓女出来。
接过Banana递来的茶水,林笑如浅饮一口。
继而问道:“你妈周末也不在家的吗?”
“她?算了吧,一天到晚就知道泡在湾仔那边的麻将馆。
和那些姑婆一打就是一个通宵,累了就在附近开个时钟酒店睡觉,有时候三五天都不见得回家。”
Banana说着摆了摆手。
“算了,不提她了,鱼差不多了,端出来,我陪你饮多两杯先。”
将冒着腾腾热气的东星斑端上桌,Banana又替林笑如倒杯红酒。
二人碰杯,Banana再度打开了话茬。
“我同你讲,昨晚差点把我给吓死。”
“怎么了?”
“你没看报纸啊?西环尾凌晨在打枪,警队昨晚在那边破获了一起毒品走私大案。
还有啊,我家楼下,昨晚一台轿车被顶翻在沟里,好大的声响,吓得我半宿都没睡好。
揸车的货车司机不闻不问,直接跑路,留下轿车里几个人不知生死,你说这司机怎么这么残忍!”
“是啊,真是残忍......”
林笑如的脸色当即有些不自然,又啜饮一口红酒,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你之前说我要搞定程生在天水围那边的楼宇工程,得有一家乙级资质的建筑公司才行对吧?”
“没错,怎么,你有头绪了?”
林笑如放下酒杯。
“是有头绪,不过这家建筑公司的规模比较大,再加加码,恐怕连甲级资质都够得上了。
我在想,到时候把这家公司收购回来,要不要申请转换资质。”
Banana闻言当即摇头否决。
“不行的!地政总署那边每年对建筑公司的资质评审都极为严格。
升级资质艰难,但降低资质却非常容易,一旦被降级,以后地政那边有标将不会将降级公司纳入优先考核范畴。
地产商也不愿和这种被降级的建筑公司合作,而且现在哪有这么多生意给你去做。
你能维持住一个乙级资格,就是相当厉害了!”
林笑如捉摸下巴:“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还是你专业,幸好过来问了下你。”
Banana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腹放入林笑如的碗里。
继而调笑着询问道:“方不方便和我说说,你打算收购那家建筑公司?”
“还不好说,总之过个几天你就知道了。”
林笑如也拿起筷子,将那块鱼腹放入嘴中,只咀嚼一口,便觉得鲜甜无比。
当即忍不住赞了一声:“鱼有鱼味,火候恰到好处,你手艺真是不赖!”
“不赖就多吃点,吃饱了,记得饮多几杯!”
三道菜,佐以一瓶红酒,半个小时便一扫而空。
此时的Banana已经有些微醺,醉笑着看向林笑如,忽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当即让林笑如会意,随后起身。
“扑街了,我这就下楼去买胶笠!”
“买你个头啊!你坐低先!”
Banana挪步到林笑如身边,摁着他坐定。
“林笑如,你知道自从我老豆去世以后,你是这个家里进来的第一个男人吗?”
林笑如正色。
“那还真是荣幸!”
“是我的荣幸!”
Banana将拉条椅子坐在林笑如身边,将脑袋靠在林笑如的肩膀上。
清新的发香直钻林笑如的鼻孔,让林笑如忍不住伸出左手,替Banana理顺额前垂落的碎发。
但听到Banana动容道。
“自我老豆去世之后,就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我这么好过。”
“那你就把我当成你老豆好了......”
“你去死啊,我是说真的!”
Banana抬头,直视林笑如的眼睛。
“当初你为了替我找回一台车,不惜带着整个堂口,去和别家社团的大佬开打。
后来你又送我那支百达翡丽,我拿去鉴定了一下,人家说居然要二十二万二,是告白限定款。
你是想借这支表,对我隐晦表达些什么吗?但你不知道其实我有多钟意你,哪怕你只送我一朵平平无奇的花,我也会非常开心的………………”
这种过去了好几个月的破事,又被Banana拿出来表扬一遭。
还有,自己当初让太保去买表,明明只给了他十万块。
这二十二万的告白限定款又是什么意思?
合着太保这麻甩佬,情商居然比自己高?
自己平时没少带他揾水,上次是他自作主张,倒贴了十二万,帮自己买了这款手表?
一时间,林笑如是越听心里越不是个滋味。
但脸上还是得装作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不要再讲了,再讲,我怕你晚点没法和程乐儿去逛街了!”
Banana只笑着伸出右手食指,往林笑如脑门一点。
“咸湿佬,你怎么这么贱!”
一直到天快要黑的时候,林笑如才从坚尼地城,返回尖沙咀这边。
回到家里,靠在卧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了片刻,便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建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林笑如直接出声。
“刘sir,忙不忙?”
刘建明那边显然是意气风发。
“林生,托你的福,今天我算是出尽了风头!
晚点还有个庆功宴要去参加,不过你有事情交代,别的事情当然是要先放一放啦!”
“说笑了刘sir,其实也就是一件小事。
你留个心眼就能办妥,不会耽误你参加任何活动。”
“林生你和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有什么事情,赶紧说出来听听吧!”
林笑如当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是这样的,O记A组廖志宗手底下的那伙人中间呢,有个叫做雷美珍的警长。
她其实是......”
湾仔,军器厂街,警队总部大楼。
在接听过林笑如的电话之后,刘建明不敢怠慢。
他自办公室里头拿出一份报告,这是准备送到记廖志宗那组人手里去的。
昨夜行动之前,刘建明放料,用的就是查到忠信义收货为理由。
廖志宗那边,一直是他的重点对接对象。
不过警队也没有想到,中途会遇到黑吃黑,导致交易终止。
这件事情也让廖志宗为之耿耿于怀。
思来想去,刘建明决定把这份报告再修改一下。
笃笃笃——
就在刘建明准备重新打印一份报告的时候,办公室房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情报科的同事在外头招呼。
“刘sir,准备去食晚饭了。
梁sir和O记的那群警官都在等你,快些啦!”
“你让他们先吃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忙!”
“不是吧刘sir,你不来,今晚哪个敢动筷子?
手头有什么事情先放一放啦,再要紧的事情,能要紧得过吃饭?”
面对同事‘不依不饶”的呼喊,刘建明无奈。
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继而开口道。
“那就等多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即刻去聚餐!”
"OK! "
打发走同事,刘建明直接打开电脑,稍作思索,便重新撰写了一份报告。
不多时,随着打印机的咔嚓作响,一份准备交给廖志宗的全新报告便打印了出来。
拿起桌上的那份旧报告,刘建明直接摸出打火机,将那份报告放入桌上的烟灰缸里,点火焚尽。
确定报告被焚烧殆尽之后,刘建明又拿起自己的茶杯,将喝剩下的半杯茶冲入烟灰缸里。
倒入垃圾桶之后,惬意地舒展一个懒腰,径直朝办公室外头走去。
晚八点,聚会完毕,刘建明重新折返回自己办公室,准备收拾收拾,今天就算是放工了。
当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登时就睇见了一个身穿便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差人守在自己办公室外头。
其神色有些拘谨,弱弱朝着刘建明打了声招呼。
“刘sir,晚上好!”
刘建明打量了雷美珍几眼,目光落到了雷美珍夹在胸前的那个证件上。
睇见证件上的名字之后,当下心里是越来越佩服林笑如。
不过刘建明表面还是要装作不认识雷美珍的样子。
“你是......廖sir那边的同僚吗?”
“是的,廖sir让我来取报告!
我晚上过来的时候,这边的同事说您去参加宴会了,我不好去打揽您,所以就一直在这边等您回来。”
听得雷美珍的答复,刘建明当即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房门。
同时背对雷美珍,做抱歉状开口道。
“廖sir也真是的,今晚的庆功宴邀请他过来,他死活要说什么无功不受禄。
劳烦你过来取报告,也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害你在这边等这么久。”
“不碍事的刘sir,我们今晚反正还要加班,我来湾仔这边,反而是躲了清闲。
言语间,刘建明已经打开了办公室房门。
邀请雷美珍入内之后,刘建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那份报告,递给了雷美珍。
随后故意提醒道。
“这份报告,拿回去给廖sir好好看看。
我昨夜接到的爆料是通过匿名电话获取的,并非是我的线人。
我怀疑忠信义出现了内讧,廖sir如果想挖料,可以明天早上过来找我,我尽量帮他攻破电讯破解上的难关!”
雷美珍闻言,忍不住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两眼。
但当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把报告塞进一个文件袋,朝着刘建明笑了笑。
“多谢了刘sir,要是能扳倒忠信义这伙人,您又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