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同傻强交代完事情之后,走到街头,天已经快要黑了。
展望灯火璀璨的尖沙咀街头,陈永仁感慨万千。
自从在黄竹坑警校被开除”之后,时光荏苒,转眼已过去了快十年光景。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很多回忆已经在脑海里模糊,唯独‘PC27149′这个警号,陈永仁时刻牢记于心。
拿起电话,陈永仁拨通了一串号码。
电话不是打给黄志诚的。
嘟——
两声传呼音响起,电话被人接通。
“喂?”
林笑如的声音自听筒里传出,陈永仁当即正色。
“林生,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妥了,感谢你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准备交东西给黄志诚了?”
“是啊,他答应过我,找到这些内鬼的把柄,就让我归队!”
电话那头的林笑如沉默了半晌,继而开口道。
“阿仁,恭喜啊,以后公共场合再见,就得用陈sir来称呼你了。
不过我有个建议,虽然不中听,但还是要和你说一说。”
陈永仁没有做声,只是把电话贴紧了耳朵。
但听到林笑如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听你说过,黄志诚让你卧底这么多年,就是不让你归队。
今晚你要拿着这些内鬼的证据归队,我建议你多留一个心眼。
东西给一半留一半,什么时候黄志诚前往人事训练处恢复你的档案了,什么时候再把剩下的证据交给他!
他拿捏你这么多年,恐怕早就成为习惯了,你得学会和他讨价还价才行!”
陈永仁握着电话苦笑一声,林笑如一个社团人士,居然在苦口婆心为他归队出主意。
对比一心要把自己往社团里头推的黄志诚,陈永仁只觉得甚是滑稽。
“笑哥,我会记住的!”
再度将“林生”的称呼换成了“笑哥”,陈永仁应了一声,旋即挂断了电话。
当晚,尖沙咀接连爆出了两条劲爆的新闻。
曾经虎踞尖沙咀一时的忠信义,因为内讧在西贡发生大规模的火并事件,被警队连根拔起。
此事让混迹港九的古惑仔多了不少酒后的谈资,本以为这起事件就已经够劲爆了。
不想在晚八点左右,尖东再传猛料————昔日为倪家在尖东地区话事,倪坤个私生子,韩琛的心腹陈永仁,居然是警队的卧底!
一时间,整个港九的社团人人自危,开启了一场大规模排查内鬼的行动。
同一时间,尖沙咀不少在吃宵夜的古惑仔,也不想再去吹忠信义的水了,下酒菜纷纷更换成了‘陈永仁’。
金马伦道,孖仔打边炉内。
几个新记的马仔围着一张圆桌坐下,菜还没上,咬开几支啤酒就开始议论开了。
一个黄毛仔率先打开了话茬。
“听说了没?陈永仁居然是差佬那边的卧底!”
一个干瘦似马楼的飞仔当即应声。
“还用你说,刚才我去尖东那边给老板交车,就听陈永仁那边的泊车仔说起过了。
他妈的我就搞不懂这些做卧底的是怎么想的,当年我还在念中三的时候,陈永仁就是尖沙咀的大佬了。
这算来算去,也是六年时间,他是真能忍啊!帮着差佬整垮自己个老豆,又整垮自己的哥哥,最后保不齐韩琛和忠信义,都是他整垮的!”
待到这个马楼仔把话说完,一个负责在尖沙咀夜场做睇场的大只佬也跟着摇头应声。
“陈永仁没有人性,自己亲老豆亲哥哥都舍得整死,那些背着他去投奔忠信义的粉仔就更不用说了。
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有空出来和你们吹水吗?陈永仁爆料,差佬开工把这些粉仔都给抓了。
恐龙哥怕殃及到我们新记的场子,今晚特地给我们放了一晚的工!”
说着这大只佬吹了口啤酒,又跟着笑了笑。
“不过也好,小小的尖沙咀站不住这么多人,少个字头,我们就多口饭食。
就是不知道陈永仁手下的这伙人何去何从,陈永仁两手一拍,回去穿他的警服,跟他的这些细佬就惨了。
现在一个两个跟丧家之犬一样,我都想和大佬提个意见,干脆把这群人都收了算了!”
方才讲嘢的那个马楼仔当即呛声。
“肥波,要不说你们这群做打仔的无脑,这群人哪个敢收?
陈永仁这个做大佬的都是差佬那边的卧底,你敢保证差佬不会在这群人里头,再插多两根针?
收回来洗马榄,祠堂就有得你进!”
被怼的大只佬刚开始还有些恼火,不过把话听完,当即反应过来。
跟着一拍脑门:“也是哦,还好你提醒的早,要不然和大佬说这些东西,指不定又要骂我一顿......”
宝勒巷的那家卡拉OK厅外边,挂着一个今日暂停营业的牌子。
昔日跟陈永仁开工的百多号细佬,此时都围在这家场子里头。
一个个沉默不语,望着坐在舞厅中间的傻强,盼他给个主意。
此时没有想象中的群情激奋,这群细佬在知道陈永仁是警方的卧底之后,更多的是震惊之余,担心陈永仁把他们的底子也给撬了出来。
傻强见到这种情况,也算是松了口气。
“多的不说了,以后大家在尖沙咀,还要有口饭吃。
现在账本和名册都在我的手里,我建议大家直接过档和联胜算了。
跟着林笑如开工,好过再去寻其他字头搵食!”
傻强此话开口,现场当即议论开来。
很快就有人提出了意见。
“强哥,你说过档和联胜,我们都没意见,不过为什么要去跟林笑如开工?
拿着账本和名册交给和联胜,好歹你也能换个分区话事人的位置来坐坐。
本来就寄人篱下,没道理要低人一头再低人一头的!”
傻强早知会有人提这样的意见,不过陈永仁嘱托在先,他也自有应对之策。
当下回应道:“怎么过档和联胜?你觉得我们这百多人,其中泊车仔和姑爷仔就占了一半,够本事守得住一个堂口吗?
还问和联胜要个分区领导做,只怕没几天就被人拆的七零八落,到时候饭都没得一口吃!”
说着,傻强站起身来。
环视一众细佬,再度开口道。
“再和你们说句不中听的话,阿仁......陈永仁在回警队之前,欠了林笑如几百万。
他在尖沙咀这些场子,有一间算一间,已经全部抵给林笑如了!
现在林笑如是我们的老板,之前人家为了替我们扛住忠信义的压力,也是尽心尽力。
让你们叫他一声大佬,算是你们跟着沾光了扑街!”
这番话,当即叫场子再度安静下来。
傻强也不含糊,直接拿起丢在果盘里的账本和名册,朝着一干细佬挥了挥。
“账本和名册呢,我就只钟意交给林笑如。
你们要是有谁不服,现在就可以举手离开。
反正做大佬的都是差人,如今多谁一个不多,少谁一个不少了!”
这番话开口,更是彻底堵死了这群细佬的退路。
是啊,陈永仁这个做大佬的都是差人,还有哪个字头肯轻易收留他们?
当下,本就不多的反对声瞬间散去。
不少人纷纷把头埋低,就是没有人把手给举起来。
林笑如已经有段时间没往志和街这边跑了。
今天晚上,在安排太保前往尖东收账本和名册的时候,林笑如得串爆的电话,带着李向东三兄弟赶到了安平茶楼这边。
示意李向东三人在楼下等候,林笑如独自上楼,于一间茶室找到了精神焕发的串爆。
今番串爆的心情是好的不得了。
和联胜几十年没踩进的尖沙咀,被他个细佬一脚给踩进去了!
虽然说没有大幅度开打,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在里头,但踩进尖沙咀就是踩进尖沙咀!
就凭林笑如此举,他串爆可以熬到肥邓百年之后,到时候元老院第一把交椅,除了他还有谁够资格坐?
“阿笑,快坐快坐,饮杯热茶先!”
“阿大,怎么能让你来给我倒茶?”
“不碍事,这茶我倒得我心里几舒畅,你只管坐低!”
睇见林笑如进来,串爆当即起身给他倒茶,见林笑如要上前劝阻,串爆当即出声回应。
随后一杯茶递到林笑如手中,继而笑着问道。
“我说这次邓威让吹鸡放话,以社团的名义拉拢陈永仁,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多说什么。
陈永仁是差佬那边的卧底,这件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笑如啜饮一口茶水,浅笑一声,摇头否定。
“阿大!你真当我是白龙王,能掐会算?
运气好而已啦,谁知道陈永仁藏的这么深!”
串爆闻言抚掌大笑。
“那真是因祸得福,如果阿乐不去找邓威,邓威也不会让吹鸡以社团的名义去拉拢陈永仁。
现在好了,社团出面拉找了一个差人,传出去笑都要笑死人。
总归跟我们没关系,地盘照收,阿乐还得主动替邓威背这口黑锅!”
林笑如倒不关心谁会去背这口不痛不痒的黑锅。
眼下距离年底已经是越来越近了,掰开手指算算,吹鸡交棍的日子也是一天近过一天。
对此,他放下茶杯,看向串爆询问道。
“阿大,你说乐少这半年来一通忙活,一遭衰过一遭,年底出来选,他还能站得住脚吗?”
串爆当即正色,跟着坐到了林笑如对面。
“只要有肥邓支持,他肯定是站得住脚的!
阿笑,你早先说要出来选,我就唱衰过你,不过我现在还是得提醒你,要做好落选的准备。
说着串爆叹了口气,继而说道。
“选话事人呢,看似是各区叔父辈之间的民主选举,其实还是邓威的一言堂。
不少叔父辈都得过他恩惠,元老院的那些椅子,也可以说是他一把一把亲手替那些叔父辈打造出来的。
这么多年邓威早就把话语权给定死了,他说支持阿乐,你这届想盖过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林笑如抱手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如果邓伯钟意支持我,这届我就有得选喽?”
串爆当即摆手。
“想都别想,你不了解邓威,他这人最钟意在社团搞什么平衡。
哪家弱,就扶植哪家,替自己赚多一个好口碑,等到被扶植的那家坐个两年庄,堂口发展起来了,就对他感恩戴德。
之前让你匀庙街的地盘给阿乐就是这个道理,要不然和联胜区堂口,凭什么看他邓威的脸色做事?”
串爆说着拿起茶水润了润喉咙,又继续说道。
“不过这次你照样出来选,我也肯定全力支持你,去问其他叔伯给你拉票!”
林笑如不禁笑道:“阿大,你明知道我选不上,何必再去费这个心思?”
串爆扶了扶眼镜,白了林笑如一眼。
“活头仔,到了我这个年纪,懂得全力支持细佬就行了!
选不选得上不说,至少把你名声给打响了,九区堂口都知道你有意接龙头棍了。
熬多点资历,到时候再出来选,自然就水到渠成!”
说着串爆又给林笑如做起了交代。
“你听好了,马上就十一月了。
按照我们和联胜的规矩,过了十一月中旬,要选的人就该出来造势!
半个月的时间,赶在十二月前,叔父辈一起开个会,举手表决,把下届话事人给选出来。
然后在十二月,下届话事人要在过年前,和吹鸡对接账本和名册,该梳理的梳理清楚。
等到过完年,就是正式交棍,吹鸡下庄,新任龙头带着和联胜,走向下个两年!”
串爆说的忘我,又摆出手指给林笑如算起了数。
“你这次出来选,不为其他,只是为了给自己造势。
按照往年的规矩,农历十一月一到,出来选的就该去打点那些叔父辈了。
给多少钱,全看你够不够实力,反正你也没希望,十一个叔父辈,除了我之外,今年你每人给个七八万就行了。'
“之前我在观塘坐庄,都不止给这么点,七八万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不少啦!不要把这些老家伙的胃口养得太刁钻。
要不然你下届出来选,他们要的更多!
鬼知道你还要推到什么时候才能选得上,就像大D,前年就说出来选,结果这届威还是钟意支持阿乐。”
串爆说着忽然顿了顿,嘴角勾勒起一个弧度。
“我说句不听的话,你不要传出去。
睇邓威那副样,爬高两层楼都喘不过气,可能也没几年好活,保不齐这两年就驾鹤西去。
到时候他走了,我出面支持你,你一蚊钱都不用花!”
林笑如不禁乐了,但乐完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阿大,我还是觉得这届最好就全力以赴。
时代在发展,选不上话事人,两年时间可能会错过很多东西。
您老人家这段时间多上上心,那些叔父辈,就劳烦您去帮我走动走动了。
邓伯那边,我自己会去想办法搞定,总之对于明年坐庄,我是很有把握的!”
串爆闻言止住了笑容。
不过和林笑如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对于林笑如这种自信他也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当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附和。
“也行,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人情做到位。
不过也用不着太过心急,你年富力强,和联胜早晚有你话事的时候!”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农历十一月的上旬,此时值冬日,港岛的天气也不免有些微寒。
林笑如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整顿堂口的账目,陈永仁的地盘收入囊中之后,他并没有让飞机带人过去染指。
只是依旧让傻强那些人留在尖东驻守,平白无故多了一百多张嘴吃饭,倒是让他这段时间赚够了不少积分。
由于港岛不少人有过圣诞的习惯,林笑如打算过些日子,以过冬至和圣诞为由,再给这些细佬好好发多一份福利。
马上就要选话事人,按照林怀乐和大D对龙头棍的痴迷程度,到时候少不得要用积分查询情报。
眼下把积分存货攒足,到时候才能有备无患。
再者梨木屋邨的翻新工程也竣工了,下一步,就要和程荣光那边洽谈天水围那边的项目问题。
新界是乡绅和本土社团的自留地,踏足那边,不把龙头棍攥在手里,只怕到时候生意真未必好做。
闲暇时间,林笑如也抽空给刘建明打过几次电话,询问陈永仁在警队混的怎么样。
结果自然没有意外,虽然带着内鬼的证据归队,陈永仁着实风光了几日。
但O记内部有什么大小会议,行动规划,都会不约而同将陈永仁排挤在外。
日常工作中,记的这些警员也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唯独刻意接近他的,只有内部调查科的警员。
三天两天跟着陈永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马请他去内部调查科喝茶,搞得陈永仁一点隐私都没有。
最后陈永仁着实是心力交瘁,心中的枷锁虽然解除了,但那种备受排挤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委屈。
最后干脆申请去看管一处无关紧要的档案室,算是光明正大在警队混起了日子。
刘建明也曾试探性询问过陈永仁的感受,陈永仁只是笑着回应他——虽然难以被同事认可,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睡得踏实了。
言归正传,和联胜这边,也到了一众叔父辈最为欢快的时候。
现在是他们躺着等人送钱过来的日子,他们只恨大D和林怀乐锋芒太甚,导致这次出来选的人太少。
直到林笑如在某一天放话,表示下届话事人,他也要出来争一争,当即不啻于在和联胜内部拋下一枚重磅炸弹。
这天,林怀乐正在佐敦的一家财务公司清点账目,准备从本不富裕的仓库里再挤点余粮出来造势,忽然就接到了阿泽打来的电话。
“乐哥,刚才我去衰狗的地盘收贵利,听他说,这次林笑如也要出来争龙头棍!”
林怀乐愣了愣,继而把手上的账本丢落在桌面。
“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