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左右,屯门新市镇的大兴鸿运饭店内,人头攒动。
大D与恐龙在这边见面,为给恐龙面子,特地还在这边包了场。
恐龙自坐在饭店二楼的宴会厅内,漫不经心抽着烟。
其身边立着个身材结实,染着一撮黄毛的打仔,正是恐龙的头马生番。
生番的装扮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长款风衣内搭一个紧身汗衫,脖颈上还套着一条拇指粗的链子。
看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此时大D的头马长毛已经带人进场,一人手中拿着一盒烟,见到屯门这边的街坊便点头哈腰散上一支。
生番不禁凑近恐龙。
“大佬,这大D的人还真是能装!
他妈的出来混,一个个穿西装打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社区在这边搞什么康乐活动呢!”
恐龙捏着烟,斜瞥生一眼。
吐槽道:“所以你能不能跟人家学一学?
我屌你老母的,看看你这身穿搭,什么乡下烂仔风格?你再看看人家多有礼貌!”
说着恐龙扭头,朝着地上吐了口浓痰。
又继续说道:“上次带你去参加花炮会,本来想和蒋先生好好介绍一下你。
结果你他妈只顾着埋头吃东西,和蒋先生说话,嘴里像是含了条捻,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眼见自己又被恐龙,生番不禁把头埋低。
嘟囔道:“都快过去一年了,大佬你别再讲了......”
不多时,长毛便走到了恐龙这边。
不过这次他倒没有发烟,只是伸手进兜,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封,恭恭敬敬送到恐龙面前。
“恐龙哥,第日发财,以后我哋和联胜在屯门这边,还盼恐龙哥多多关照!”
恐龙捏着烟,只颔首望向一旁。
生番当即会意,接过长毛递来的红封,当即拆开数了起来。
“哇大佬!都是金牛来的,足足有十八张!”
“没规没矩,坐低!”
恐龙白了生番一眼,继而看向长毛。
“大人呢?”
“大哥还在楼下,同那些街坊代表谈丁权的事情。
恐龙将手中的烟头丢进茶水里浸灭,冷笑一声。
“他谈什么?他能替那些水喉定契?
我这边都没讲过数,想来你们来年的生意是不打算做了!”
“稍安勿躁恐龙哥,我这就去叫大哥上来!”
长毛依旧是那副笑脸相迎的姿态,同恐龙打过招呼,便往楼下跑去。
一旁的生番望着长毛远去的背影,不免和恐龙搭腔。
“大佬,这家伙确实好有礼貌,一会我都不忍心和他动手了!”
当长毛找到大D的时候,大D正陪同荣光置业法务部的人,已经开始着手订契。
听闻长毛告诉自己,恐龙约他去楼上谈谈,一时间也没有在意。
这次的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丁权都收下来,恐龙再怎么谈,无非也是在来年开工的时候,找自己和林笑如捞点好处罢了。
“不着急,订完契,我自然会上去找他!”
大D说着拉了拉自己的领带,目光落在桌上一叠签好的丁权转让契约上,眼底尽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今日一早他便摆平了屯门各村的街坊代表,所有合资格的丁权全部谈妥定价,白纸黑字落纸为据,只差最后收尾确认。
法务人员低头飞速核对条款,周遭一众小弟守在四周,场面安稳有序。
可就在最后几份契约即将落章的瞬间,饭店大门突然被人狠狠撞开!
一名面色赤红、满身酒气的中年男子,疯疯癫癫冲了进来,身上布衣沾满尘土,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签好的丁权合约。
“不签!我绝对不签!”
男人嘶吼出声,声线嘶哑刺耳,瞬间盖过场内所有声响。
在场的街坊代表皆是一愣,大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和联胜小弟立刻上前阻拦,伸手就要将人拖拽出去。
一边拖人,一边小声劝阻。
“有事私底下好好谈,不要在这搞事啊!”
男子本来就是过来卖命的,此番哪肯善罢甘休?
“滚啊!呢个价根本不合理!”
男人奋力挣开,双手死死攥着契约,红着眼嘶吼。
“呢份契我撕咗!丁权我唔卖!全部作废!”
话音落下,他当即抬手就要撕碎手中合约。
一百零六份契,少一份都不得!
几名小弟哪敢怠慢,见状不再留情,抬手便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人强行制服。
“你条友怎么这般不讲规矩?都说有什么不满意,私底下好好谈!”
“谈你老母!谈你老母啊!”
楼上一直在观望的生番见状,当即起身。
“大佬,差不多了!”
恐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淡淡抬手:“去,陪和联胜玩玩先,分寸自己拿捏。”
得令的生番带着十几名屯门小弟,气势汹汹冲下二楼。
“冚家铲!说好过来订契,谁让你们动手的?
不要以为你们和联胜几巴闭,真当我们屯门人好欺负?!”
大站在台桌旁,眉头早已紧锁起来。
“喂,我都不知道这癫公哪里窜出来的,你不要乱扣帽子行不行?”
就在大D和生番交涉之际,方才被拿住的那个男子趁两个马仔不备,直接挣脱,对着荣光置业法务部那群人便冲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嘶吼。
“重新谈过,不作数,不能作数!”
见这架势,是要去夺那些签好的丁契。
大D见状,哪能放任他胡作非为。
当即招呼马仔上前,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架走再说。
只是他这一招呼,生番这边就有了借口。
两拨人马瞬间在饭店大堂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口角之争瞬间演变成肢体冲突。
推搡间桌椅翻倒,碗筷碎裂,嘈杂的打斗声、怒骂声炸开全场,原本还算祥和的环境瞬间乱作一团。
大D见状眉头紧锁,深知契约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当即沉声吩咐。
“长毛!带几个人护住程生的人,将所有契约收好,立刻送出去!”
长毛不敢耽搁,立马带着人手簇拥着荣光置业的工作人员,抱紧所有订好的契约,拼命往饭店后门突围,想要第一时间带走核心文件。
大堂内的混战愈演愈烈,拳脚交错,嘶吼不断。
混乱裹挟所有人,谁也没有留意到,方才闹事的那名村民被人群挤到墙角,满脸绝望与疯癫。
“赊米炳,苦了半辈子,别再苦了你一双儿女。
你都没几日好活,镇痛膏又买不起,每天痛得死去活来,趁早解脱算了!”
有屯门仔凑到这个中年男子跟前,低声提醒道。
被这个屯门仔称作赊米炳的男子,一时间双目茫然,大口喘着粗气。
不多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混乱之中,没人看清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的薄裁纸刀,狠狠划向自己脖颈。
几秒后,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刺破喧闹。
“死人啦!有人割脉自尽啊!”
突兀的喊声骤然响起,震得在场所有人瞬间僵住。
打斗声瞬间骤停,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墙角之下,那名闹事村民倒在血泊之中,鲜血不断蔓延染红地砖,气息彻底断绝。
大D瞳孔骤缩,心底瞬间一沉。
收丁权闹出人命,今日这件事,彻底麻烦了。
晌午十二点,林笑如在家里接到了大D打来的电话。
得知收丁现场闹出人命的时候,林笑如却是一点也没有意外。
“大D,他是自己自尽的,丁权也收到手了,你这么慌做什么?”
“我能不慌吗?”
大口那边那边回应道:“你是没看到,前脚死了人,后脚就来了记者,在那一顿拍!
我怕这件事情给程生带来什么影响,到时候工程黄了,我们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以往地产商收丁权,闹出人命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但那又能怎么样?权当是打生桩了!”
林笑如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安心等程生消息,你现在急也没有用!”
话毕,林笑如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汇丰银行那边会给荣光置业断货,霍兆堂会借此来要挟程荣光。
如无意外,为了弥补汇丰银行那一亿多的资金空缺,程荣光不得不选择割肉给霍氏银行,以顺利换取到屯门那边的开发权。
不过这一次,林笑如不钟意让程荣光去做选择!
当晚八点半,刚飞回港岛不久的程荣光,在东珠大厦的一处沙龙里,约见了志得意满的霍兆堂。
睇见霍兆堂那副嘴脸,程荣光只感觉自己再难和他维持那份体面。
“霍生,今天还真是不消停啊!
我好不容易带老婆出趟门,正在善缘山庄做布施呢,就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
刚说汇丰银行要断货,跟着你们霍氏银行也要我还款!”
说着程荣光坐到沙发上,再度开口。
“怎么说大家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自家人,我程荣光有难,你不帮把手就算了,没道理再往我头上踩上一脚吧?”
霍兆堂只不紧不慢修剪着一支雪茄,头也不抬。
如是回应道:“程生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要是想往你头上踩一脚,今晚就不会出来见你!”
程荣光眉头一皱。
“你不想踩我,那为什么要跟着汇丰银行断我的贷?
霍生,你利息收的不低,也该知道我有屯门那边的标书在手,荣光置业的资金周转是没什么问题的!”
霍兆堂此时已经拿出打火机,开始炙烤那支雪茄。
“程生,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也知道我得对董事会负责,现在汇丰断了你的贷,我们当然要重新对你的贷款做风险评估。
只让你还钱,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说着霍兆堂将烤燃的雪茄叼在嘴里,抿了一口。
“程生,不过刚才你也说大家都是潮州出来的自家人。
为防你说我过于绝情,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是你把屯门那边的开发权放弃算了,丁权转让给我,我去问地政拿标。
你现在抽身离场,也不算太迟!”
“那照你的意思,我问你借的贷款,这么多利息,全都便宜你了?”
霍兆堂浅笑一声,摊开双手。
“嗯!比起几个亿的投资,少少一点利息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你估计也不太愿意放弃掉这块到手的肥肉,要不然这样,我继续把贷款给你。
不过......你在天水围那边圈的那块荒地,霍氏银行可得按照合同收走了!"
程荣光再难控制心中的怒火。
“霍生!谁都知道那块地,再过几年至少值五个亿!
你这样巧取豪夺,和抢有什么区别?!”
“错啦,是比抢更好!”
霍兆堂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笑容不减。
“不能好事都让你程生一人都占了,眼下赚几个亿,和将来赚几个亿,程生总该有取舍吧?
据我所知,地政对屯门那边的开发项目催得很紧。
还是说......程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还能在其他银行借到贷款?如果能,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片刻间,程荣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思来想去,他确实是没有什么招了。
汇丰断贷,要是加上霍氏银行离场,要继续在屯门那边开发,他至少还有两个亿的空缺!
两个亿,对于荣光置业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
加上收丁事宜上闹出这档子事情,目前在其他银行,肯定再难借到贷款。
霍兆堂也是很有耐心,见程荣光不出声,也只是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品着雪茄。
半晌,程荣光才再度开口。
这次他的语气有些低沉。
“人都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大家都是白手起家,一步一步做起来的,你霍生做到如今这个地步,良心可是一点都没有见长啊!
相信天水围那块地,你早就相中了吧?难怪这次问你贷款,你只要那块地去做抵押!”
霍兆堂知道程荣光有意服软,面对他的揶揄,也是毫不在意。
“你也别说我,做地产生意的能有几个好人?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不过我要告诉你,良心这东西最是没用,有良心的人是赚不到钱的。”
说着霍兆堂坐直身子,微笑着看向程荣光。
“而且我这人不但没有良心,还没有脸皮!”
“看出来!我只能说你这人迟早都有天收!
老天已经警告过你,让你得以从那伙绑匪手中活了下来,你不知道珍惜,早晚有再收你的时候!”
言听程荣光都已经和自己说这种市会话,霍兆堂便知道他是彻底没招了。
当即更加淡定,直接起身。
“程生,你咒我是没用的,我还听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总之条件就给到你了,我劝你也不要胡思乱想,老老实实把地给我,你不吃亏。
明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要么还钱给我,要么我就按照流程收地,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霍兆堂往包间外头走去,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又回头,朝着程荣光露出个阴湿的笑容。
“对了程生,你说的那个老天爷呢,我就不信。
我信耶穌的!哈哈哈哈——”
说罢,霍兆堂大笑着出门而去,笑声极为刺耳,让程荣光心情瞬间降至冰点。
当晚九点,邱刚敖在自家约见了莫亦荃和朱旭明。
三人开了一箱啤酒,就着几份凉菜,喝了几罐之后,邱刚敖先行开口了。
“爆珠,阿荃,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没叫华哥过来吗?”
莫亦荃和朱旭明闻言,相继放下手中的啤酒。
哪怕不再做差人了,但一行人在差馆里养成的默契,早已镌刻在骨子里。
都知道邱刚敖有事情要交代,都没有做声,两人皆是竖起耳朵准备认真聆听。
邱刚敖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
“标哥死了,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要报仇吗?那没什么好说的!”
一向沉稳的莫亦荃当即应声,没有说些有的没的。
邱刚敖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锁紧眉头,扫视了两人一眼。
旋即开口道:“华哥有家室,我不想他掺和进来。
现在你们两个自己做选择,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做成了,不管是给标哥还是给自己,都有个交代。
做不成,那大家都会死!”
“死就死!这口气不顺,活着和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朱旭明当即爆了粗口,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怒道。
“我们这些年,为警队做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
我们图个什么,图升职加薪?
去他妈的!事情是上司让我们做的,出了事,没一个保我们不谈,还要落井下石!!”
邱刚敖朝朱旭明摇了摇头。
“爆珠,冷静!"
“我没法冷静!”"
朱旭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邱刚敖。
“我就不说了,标哥的事情也不说了,敖哥,难道你能冷静下来?
你大好的前程毁了,现在老婆也没了!
还有公子,我们这些年抓进去那么多贼,他现在蹲在仓里,我都能想到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着朱旭明起身,神色狰狞。
“从法庭出来的这两天,我就一直在想。
如果给我一支枪,我就直接干掉霍兆堂,干掉司徒杰,干掉张崇邦!
他们下去卖咸鸭蛋,让我死也愿意!”
邱刚敖眼角一阵抽搐,确实,他是没法冷静下来。
自打昨夜林笑如约他出去见面,说出他那个计划之后,一整天,邱刚敖都在想这件事情。
他不在乎林笑如是不是在利用自己,也不在乎计划失败,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
总之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背叛他的人,都要为之付出该有的代价!
“这么说,你们两个都没有什么意见了?”
在邱刚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率先接过话茬的依旧是莫亦荃。
“我没有任何意见,不管你做什么,都照跟到底!”
朱旭明也跟着搭腔。
“做部署吧敖哥,兄弟们听你安排都习惯了!”
邱刚敖微微点头。
“那好,阿荃,你马上去准备条小船,开到流浮山那边,找个地方停着。
爆珠,你一会和我出门,去南生围那边找几个人!”
莫亦荃当即比了个OK的手势,旋即拿起啤酒,继续喝了起来。
他一向是这样习惯,邱刚敖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从不过问半句。
倒是朱旭明不解。
“敖哥,去南生围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