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看到!”
刘建明回答的是铿锵有力,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比起张崇邦当初在法庭作证不同,他现在是警队的宪委级大佬,肩扛一枚皇冠,被一个停职反省的高级督查下了枪,还给了起来。
这要是还在法庭上替张崇邦遮遮掩掩,那才叫没面子!
别人只会当他刘建明是泥捏的!
轰——
法庭当即喧嚣起来,张崇邦的一颗心,当即沉到了谷底。
若非没有法警在一旁搀扶,只怕他当下就要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邱刚敖几人闻言,一时间皆不由自主的看向法官。
现在有刘建明作证,只等法官落锤,张崇邦这个监算是坐定了!
对于刘建明的回答,法官显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只示意众人注意法庭纪律,旋即询问辩方律师,有没有什么异议。
资深的从业人员,都知道这起案子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刘建明的配枪上有张崇邦的指纹,加上现场的弹头取证,又有刘建明的证词,这已经是一桩铁案。
辩方律师自始至终都没有做过翻案的打算,不是为了过来赚个出场费,他现在都想示意法官直接进入陪审团商议环节。
于是在一番不痛不痒的辩解之后,走个过场,辩方律师表示自己再无任何异议。
随后,就是休庭,陪审团审议时间。
自始至终,邱刚敖四人都没有离开旁听席半步。
他们今天定要亲眼看到张崇邦被送进监仓之前,是怎样一副绝望的嘴脸!
结果自然没有意外,等到陪审团商议完毕之后,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
砰一一
法槌重重落定,法庭之内骤然肃静,法官扶正法袍,当庭宣读裁决。
“被告人张崇邦,本籍港岛,原任职皇家警务处东九龙总区高级督察。
于停职期间,干犯袭警、抢夺配枪,并持该枪械向美国银行劫案匪徒开火。
庭上经聆讯全部证供,陪审团退席商议后一致裁定————被告当日所作所为,并不符合紧急避险之法定要件!
其擅自开枪之举,更激化匪徒凶性,直接引致一名警队高层殉亡,罪责相关,证据确凿。
综合各项控罪合并量刑,本席依陪审团裁决,宣判被告人张崇邦监禁六年八个月,本判词即时执行!”
本判词即时执行……………
法官厚重的声音,还不断在张崇邦耳畔回响。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审判的滋味,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绝望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为什么会这样……………”
张崇邦喃喃自语,只感觉耳畔一阵蜂鸣。
法官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楚。
只有法警左右裹挟着他,准备带他前往荔枝角拘留部门收押,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即刻便送进监狱。
此刻,邱刚敖很想站起身来鼓掌。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招志强还在赤柱里头蹲着,日后自己可以找个由头去看看他。
顺带向他询问一下,张崇邦在监里头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张望身边的三个兄弟一眼,邱刚敖发现他们都和自己一样。
见到曾经对自己施加过绝望的人,再度经历过一番同样的绝望,此刻几人脸上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阿敖,一会我让你嫂子多买几个菜回来!
今晚都去我家里,大家好好喝几杯,不醉不归!”
脾气最为爽直的罗剑华率先起身,也不顾忌这里是不是法庭。
声音之大,似乎就是要让刚被法警带走的张崇邦听到。
下午三点半,一台载满犯人的大巴,自荔枝角出发,一路往赤柱监狱那边驶去。
带队跟车的,是一名惩教署的一级惩教助理。
他手拿一根橡胶管,漫步在大巴中间的过道,按照流程,先是同车上这群准备服刑的犯人做了一番入狱前的训导工作。
在行至张崇邦身边的时候,忽然止住了脚步。
侧目审视了张崇邦几眼,指着惩教助理不免意有所指道。
“进了仓,你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不管你们在外边是什么身份,在里边都是需要改造的犯人!
警官问话要立正,回答只能说Yes sir,早点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能让你们少在里边吃不少苦头!”
张崇邦有气无力抬头,瞥了这个惩教助理一眼,心中顿感苦涩至极。
这个惩教助理却是剜了张崇邦一眼,说话更加大声。
“你别看我,本来这车人,昨天就要拉过去服刑。
专程留下来等你一天,你面子真是够大了!”
下午四点左右,押运犯人的大巴驶入了赤柱监狱。
按照流程,张崇邦被带至二仓那边,进行入狱登记手续。
“21669,你他妈才出去了不到半年,怎么又进来了?
我屌你老母的,狗改不了吃屎,这次蹲满刑期,出去都得有四十岁了!”
有个排在张崇邦前头的犯人抱着材料,来到一个负责登记的狱警面前。
这狱警只看来人一眼,连材料都没有去看,当场就爆了粗口。
但这犯人却是一脸的嬉皮笑脸。
“别糗我了阿sir,我这人就是天生的贱坏,回监仓就像回家一样!
丢,现在回来了,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有多亲切,比见到我契爷还要开心!”
“滚!流程你都熟,自己去领东西,冲洗干净,然后等惩教主任过来训话!”
"Yse sir ! "
打发走这个登记的犯人,狱警又把目光落在了张崇邦的身上。
张崇邦立马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材料递给了这个狱警。
“阿sir,自己人,我也是警......”
“我让你说话了吗?在荔枝角那边,没人教你规矩?!"
不等张崇邦把话说完,这狱警接过材料,便冷语打断了张崇邦的言语。
旋即一边看着材料,一边不爽开怼。
“警告一次,再有下次,我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随着材料翻看下去,这狱警不禁来了兴趣。
“挑!原来之前还是东九龙警区的高级督查!”
张崇邦见状,又想套近乎,不过却看到这个狱警的脸色一冷。
“不过不管你之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边,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正在服刑的43961!
哪怕是港督犯事,进了这里边,也没有情面可讲,听得明白吗?!”
张崇邦脸色一僵,旋即埋低脑袋。
“明白......”
“你老母,你个做差人出身的,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回答长官的问题?”
张崇邦脸色更加难看,但还是深吸口气,弱弱回答了声'Yes sir’。
啪——
登记桌当即被狱警拍响。
“我看你刚进来,就想被关水饭房了!
大声点,我听不见!”
"Yes sir! "
张崇邦无奈,当下只得深提口气,朝着这个狱警大声回应。
同时,一股强烈的耻辱感自心底弥漫开来,他只感觉才踏足监仓,自己的尊严就被践踏的体无完肤。
殊不知,还有更残酷的事情在后边等着他......
登记完毕,领了号牌,又将身上的杂物品悉数没收,最后张崇邦被带进水房冲洗消毒,剃了头发。
那种赤身裸体,被人拿捏的感觉,让本就骄傲的张崇邦有了一阵本能的反味。
但曾经作为一名差人,他也知道犯人进了监狱,就没有什么人权可讲。
入仓的第一课,就是要将你的尊严践踏个体无完肤。
晚间,领了东西,张崇邦便被安排进入了赤柱二仓八室。
赶在晚饭前,二仓的惩教主任将各仓室的犯人全部召集起来,准备当着一众老犯的面,给这些新犯好好立立规矩。
于是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二仓的一众囚犯,被带至仓里的操坪上。
二仓的惩教主任,名叫钟楚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的男子。
一众新犯在前,老犯在后,絮絮叨叨和这些新犯讲完规矩,刚好赶上监仓放饭。
让张崇邦为之心悸的是,他站在前头听钟楚雄讲规矩的时候,俨然看到下边的囚犯中,有不少不善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
许是赤柱的规矩如此,新犯入仓,吃的第一顿饭,并没有过来刁难。
张崇邦在里头没有人脉,只端着那潲水一样的饭食,找个位置坐下,眼下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六年零八个月,掰起指头来算一算,就是差不多两千四百天。
这两千四百个日日夜夜,叫他如何能熬下去?
只那么一瞬间,张崇邦便感觉内心升腾起一种抓心挠肝的悔意。
好端端的,去出什么风头?
老老实实递交复职报告,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不好吗?
自己本来是光鲜亮丽的重案组高层,结果一眨眼......就成了没有尊严的阶下囚了!
眼下他老婆已有身孕,自己要是把刑期满,到时候自己出狱,孩子都已经要念书了。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从头到尾都要缺席孩子的童年!
一想到种种心酸事,张崇邦一时间就有些想哭。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喃喃自语一声。
“刘建明,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个机会!!”
直到此时此刻,他都没有扪心自问过,当初为什么不给邱刚敖他们一个机会!
不过他没有想到,不代表有人不会提醒。
哐当一一
就在张崇邦失神之际,对桌坐下一个人,将手中的餐具丢在桌上,饶有兴致看向了眼前的张崇邦。
张崇邦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到来人的时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崇邦,真是天道好轮回!
没想到我才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居然还能看到你进来陪我!”
挖苦张崇邦的,自然是招志强无疑。
张崇邦看着这个昔日被自己一纸证词送进监仓的同事,一时间反而淡定了起来。
“公子,你也别笑话我。
大家都是蹲仓坐牢,谁也没有比谁光彩到哪里去!”
招志强冷笑一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什么狗屁光彩不光彩?”
“那你想怎么样?找我报仇?!”
“啧啧啧,你看看你,还是那么偏激。”
公子摇了摇手指,嗤笑道。
“要找你报仇哪轮得到我啊,我告诉你,你进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四个大仓。
要找你算账的人,我估计都能把一个球场站满!
张sir,接下来好好享受你的监仓生活吧,你也该知道,像我们这种差人进仓,会是什么后果!”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招志强直接变了脸色。
声音加大,当即惹得不少用餐的犯人侧目。
有执勤的狱警当即呛声。
“41228,警告一次,不许大声喧哗!”
"Yes sir! "
招志强起身,朝着这个狱警回应一声,旋即又坐低下来。
拿起餐具,来回搅拌着餐盘里的吃食。
张崇邦面色一凛。
“我相信哪怕是监狱这种地方,也是有规矩的!
谁敢挟私报复,我一定会向惩教署打报告。
再有,你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少拿这些东西来吓唬我!”
招志强一时间错愕,他不清楚张崇邦是在装傻充愣给自己壮胆,还是真的不懂这些潜规则。
不过能看到张崇邦入狱,他就非常开心。
眼下也不想和张崇邦多费口舌,只是把筷子放低,继而开口道。
“邦主啊,我有没有吓唬你,你很快就知道了。
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住二仓的七室,就在你的隔壁。
大家以后也算是同仓的狱友了,以后有人关照你,我可都会看在眼里的!”
言罢,招志强浅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他大口扒拉着形同嚼蜡的饭食,一心想把肚子吃饱,晚间归仓,好好去看张崇邦的糗态。
晚六点四十五分,是监犯人一天之中,难得的休息时间。
被规训了一天的囚犯,此时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在各自的仓室内活动。
看书,看电视,下棋,洗漱。
等到晚上十点,统一熄灯锁仓,睡上一觉,翌日六点半响起床警钟,继续重复昨日的生活,直到出狱那一天为止。
张崇邦是新入二仓八室的囚犯,床铺被安排在尿号旁边,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尤其他入狱之前,还是警队的高级督查,更是惹得八室一众犯人注目。
今晚八室所有的犯人都没有去外边放风,齐刷刷汇聚仓内,准备睇自家仓室的大佬,如何调教这个新入仓的高级督查。
张崇邦和仓里的人都不熟,回到仓室时,见一千人齐刷刷看着自己,心中也有了番不好的预感。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自己的床铺旁,开始着手收拾起自己的床铺。
这个铺位,尿骚味当真是刺鼻难闻。
但张崇邦板着个脸,权当自己闻不见异味。
他清楚眼下自己任何一个出格的举动,都可能成为这些犯人找自己麻烦的理由。
二仓八室的狱霸,是号码帮礼字堆的白炸。
他现在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爽。
倒不是因为张崇邦和他有过节,就是因为他心情单纯的不爽。
早几个月前,他其实还在一仓那边作威作福。
不过也是够衰,去年年底,一仓那边忽然关进了一伙忠信义的犯人。
白炸起先也知道忠信义的名头,后来打听一下,才发现忠信义这块招牌,已经被差佬连根拔起了。
一瞬间,白炸心里便踏实了不少,起初还没当回事,依旧在忠信义这伙人面前摆谱,和忠信义的人立规矩。
不想忠信义这些人很是悍勇,面对白炸的刁难,直接二话不说就正面开干!
哪怕是被狱警关水房饭,出来后卯足一股劲就是继续开打。
尤其是那个叫骆天虹的,某个晚上锁好仓门,直接一个人打妥了白炸一个仓室的马仔!
自此之后,白炸在一仓那边就彻底失了势,后来兜兜转转找了关系,转到二仓这边,好不容易才把威信重新树立起来。
本想着那档子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刚过完年,二仓这边又关进了一个狠人。
旺角的靓坤,因为走粉被抓进了监仓,好巧不巧,又被安排进了白炸的仓室。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炸虽然打听清楚靓坤在洪兴失了势,是过档和联胜那天被人抓的。
但架不住这扑街家底丰厚,以前兼着粉档生意,手底下更有不小马仔在赤柱蹲号。
这种人进了他的仓,还有他炸说话的余地?
靓坤来到仓里的第一天,就指名道姓让白炸去给自己倒洗脚水,扬言白炸要是不爽,他就花钱在外头弄死白炸的全家。
起初白炸还只当靓坤是在威胁他,不过后来找到仓里的洪兴仔一问,发现靓坤这人战绩可查,早在入狱前,就把同门的大佬B一家老小悉数铲绝。
当下只道靓坤这人十有八九要死在监狱里头,他玩不过靓坤,又不想和一个死人置气,当下又只得申请转换仓室。
眼下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在八室落脚,总算等来了个落难的差人。
入狱之前,还他妈是重案组的高级督察!
白炸只觉得这半年来积压的一口恶气,得好好在张崇邦身上宣泄一通才是。
睇见张崇邦把床铺铺好,白炸直接朝一个细佬使了个眼色。
这细佬当即会意,快步走到张崇邦床铺旁边,扯开张崇邦刚铺好的被子,直接丢在了一旁的马桶上。
唰——
张崇邦当即火起,下意识就要挥舞起拳头。
不过伴随着他起身,整个仓室的囚犯,除白炸外,也跟着齐刷刷站了起来。
张崇邦自知双全难敌四手,他孤身一人,哪怕能将整个仓室的犯人打妥,也架不住这些人日后去捅刀子。
当下只得放下拳头,弯腰捡起被这个细丢在地上的被子。
“你,过来给我洗脚!”
不等张崇邦把被子捡起来,白炸便指着张崇邦喊了一声。
张崇邦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只把被子丢在铺上,随后走到白炸的床铺旁边。
弯腰蹲了下去,端起地上已经接了水的洗脚盆,就要去给白炸拖鞋。
白炸不禁眉头一皱。
“冚家铲,这做差人的,就是比刚进来的菜鸟懂规矩啊!”
“哈哈哈——”
“大佬,以往我们在外边,见到阿sir个个都唯唯诺诺。
还是你有福,能让大帮办给你洗脚!”
“建议以后我们八室提供收费服务喽,一包烟,就可以让大帮办帮忙搓个脚。
生意肯定做到爆,排队都能排到明年!”
“阿捞,你他妈的还真是有生意头脑啊!”
四周当即响起一阵哄笑声,听得张崇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眼下,他也只得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他知道现在木已成舟,一心只想减刑,早点出狱。
无故和这些烂仔发生冲突,对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图一时爽快,大打出手,只怕日后刑期还要累加,那日子当真是没有任何盼头。
强忍着屈辱,替白炸把脚洗完,张崇邦依旧是一言不发。
正要端起水盆,起身去把水倒掉,却见到白炸伸出左脚勾住了他的肩膀。
“慢着!”
张崇邦眼角跳动了一下,沉声道。
“还有乜事?”
白炸将脚放了下来,套进了鞋里。
旋即冷语开口。
“喝一口,尝尝咸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