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我逃。
你追到我就……
大名鼎鼎的多情公子好生做了一次尾随之人,直接将阴癸派圣女婠婠给彻底恶心到了。
双方在一处荒山处斗了一次。
因为婠婠的突袭,短暂的交手了几招,面对...
成都的风,带着湿漉漉的甜意,拂过青石板路,也拂过婠婠耳畔垂下的几缕碎发。她没戴面纱,只将那张从摊子上随手取来的傩面覆在左颊——半是狰狞鬼面,半是素净梨花,正合她此刻心绪:清纯表皮之下,暗涌着天魔劲的灼热与试探。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在气机流转最微妙的节点上,仿佛不是走在人声鼎沸的春熙坊,而是踏于一道无形剑脊之上。
前方,那青衣男子与皂色僧袍的身影已拐入一条窄巷。巷口悬着褪色蓝布幡,上书“乌龙茶寮”四字,墨迹斑驳,却透出一股不似市井的沉静。婠婠顿步,指尖悄然捻起一粒青梅核,指腹微弹,无声无息射向巷口檐角铜铃——叮一声极轻颤音,如蛛丝崩断,恰在那青衣人抬足跨槛的刹那响起。
她看见对方身形一顿。
未回头,却侧了侧耳。
而那僧人,竟也停步,斗笠轻纱纹丝不动,可婠婠分明感知到一股温润却锋锐的灵觉自那轻纱缝隙间扫来,如月光掠过寒潭,不带敌意,却寸寸照见她藏于柔弱表象之下的三重真气轮转、七处隐穴波动。
“……了缘?”婠婠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这和尚,竟能以佛门定力,反制天魔窥探之术?寻常高僧,早该被她灵觉引得心神微荡,至少眉心一跳、呼吸一滞。可此人,连喉结都未曾起伏半分。
她缓步跟入。
茶寮内无客。仅一张榆木长案,两把竹椅,案上青瓷壶嘴袅袅吐白气,水声咕嘟,竟似应和着外头蜀地特有的蝉鸣节奏。青衣男子落座,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轮廓清峻、眉目疏朗的脸,约莫二十七八,鬓角微霜,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不见沧桑,亦无戾气,倒像一柄久未出鞘的秋水剑,寒光内敛,却自有不可逼视之威。他抬手斟茶,动作舒缓,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筋络如松枝盘绕,腕内侧赫然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龙鳞。
婠婠心头一震。
那疤形,竟与阴癸派失传百年的《天魔策·秘卷·九劫图》中所载“伏龙印”残纹,分毫不差!
伏龙印,非血脉传承不可烙印,乃阴癸派上代圣女与一位隐世大德秘密缔结“阴阳契”所留信物,传说早已随那位大德坐化而湮灭。此印若现,唯两种可能:其一,眼前青衣男子,竟是当年那位大德隔世转生;其二……婠婠眸光骤冷,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其二,这人身上,流着阴癸派嫡系血脉!
可阴癸派近三代,从未有男丁诞育于正统支脉!更遑论能修成此等内蕴山岳、外显清虚的浩然气机?!
她尚未开口,那僧人已抬首。斗笠虽未摘,可婠婠清晰感觉到,那双藏于轻纱后的眼,正静静落在她脸上。不是看她的容颜,不是看她的伪装,而是穿透傩面、穿透易容、穿透天魔劲层层遮蔽,直抵她灵魂深处那一抹属于白清儿的、尚未完全驯服的桀骜锋芒。
“姑娘驻足良久,”僧人声音低沉,却如古寺晨钟,字字清晰,“茶凉了,心却未冷。”
婠婠一怔,随即轻笑,嗓音清越如鹂啭:“大师何出此言?小女子不过路过,见此处幽静,便想讨杯凉茶解暑。”她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一缕极细的天魔丝悄然逸出,如游鱼般滑向对方袖口旧疤——欲借触碰,引动伏龙印残留气息,验证血脉真伪。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僧人忽然抬手,宽大僧袖拂过案面,青瓷茶盏竟如活物般自行旋转半圈,恰好挡在天魔丝必经之路。盏中茶汤澄澈,水面倒映婠婠半张傩面,鬼面狰狞,梨花素净,而倒影深处,却有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金色佛光,在她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婠婠呼吸微窒。
金身护法相?!唯有证得“金刚不坏”初境、且曾受佛门至高金身舍利洗礼者,方能在无意间于他人灵觉倒影中投下此痕!可此等人物,早已超脱尘世纷争,或坐镇少林达摩洞,或隐于南海普陀崖,怎会出现在这巴蜀偏隅、扮作寻常僧侣,还与一个青衣男子形影不离?!
她强抑心潮,佯作不解,歪头道:“大师这茶,倒是比寻常凉得快些。”
青衣男子忽而开口,声音温和:“婠婠姑娘,茶寮无客,你既来了,不妨坐下。这茶,是乌龙寺后山新采的‘忘忧芽’,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最宜涤荡心尘。”
婠婠全身一僵。
婠婠!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慈航静,不是白清儿,而是婠婠!且语气笃定,毫无试探之意,仿佛早已知晓她剥去伪装后的本来面目!
她指尖天魔丝瞬间绷紧如弦,周身气机隐而不发,面上却愈发娇憨,甚至微微嘟唇:“这位公子认错人啦,小女子姓李,单名一个‘沅’字,沅水的沅,可不是什么婠婠呢。”
“沅水?”青衣男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平静无波,“沅水出武陵,东流入洞庭。可姑娘方才立于巷口,袖角沾的,却是乌龙寺后山‘云雾坪’特有的紫泥。那泥色沉如墨玉,遇水即凝,非三日不可洗尽。”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留下三道浅痕,形如三道交叠的剑痕,“更巧的是,姑娘步履之间,左足第三趾微抬,右足踝内旋三分——此乃天魔策‘千幻步’入门根基,需以阴癸派独门‘姹女引’导气入络,方能成此姿态。天下习此步者,不出七人。而七人之中,能将此步踏得如此‘柔弱无骨’,又暗藏三重杀机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婠婠眼底:“唯婠婠一人。”
空气骤然凝滞。茶寮外蝉鸣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婠婠脸上最后一丝娇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冽。她缓缓摘下傩面,露出底下那张清绝出尘、却又隐含妖异诡魅的脸庞,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颊——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朱砂印记,正随着她心绪激荡,缓缓浮现出半朵血莲轮廓。
“好眼力。”她声音已全然不同,低哑如古琴泛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危险质感,“敢问阁下,如何识得婠婠?又为何,要在此处,等我?”
青衣男子并未回答,只看向那始终静坐、斗笠轻纱纹丝不动的僧人。
僧人终于缓缓抬手,掀开斗笠轻纱。
没有预想中的枯槁老迈,亦非金身罗汉的庄严法相。那是一张年轻得惊人的脸,眉目如画,肤色莹白,唇色淡粉,双眼清澈见底,瞳仁深处却沉淀着一种历经万劫而不染尘埃的寂然。他望着婠婠,目光温和,却让婠婠第一次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并非力量上的压制,而是某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婠婠施主。”僧人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磬,“贫僧了缘,俗家姓名……岳缺。”
岳缺!
婠婠脑中轰然炸响!这个名字,她曾在师尊祝玉妍最隐秘的密匣中见过——那是记载着阴癸派千年宿敌、一个本该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的禁忌之名!岳缺!三百年前搅动江湖、以一己之力斩断魔门七宗十二脉传承、最终携《道心种魔大法》残卷遁入西域大漠的……邪帝向雨田的宿命之敌!传说中,此人并非魔门中人,却通晓所有圣门秘术;非佛门弟子,却身具金刚金身;非道门真人,却参透阴阳至理!他早已该死于三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昆仑墟之战”,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可眼前这人,气息温润如春水,面容年轻如二十许,却偏偏叫岳缺!
“你……不可能!”婠婠失声,天魔劲不受控制地暴涨,周遭空气扭曲,茶寮内烛火疯狂摇曳,青瓷茶盏嗡嗡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岳缺早已死在昆仑墟!他的尸骨,被师父亲手焚于魔火之中!”
“焚于魔火?”岳缺唇角微弯,竟似一丝极淡的笑意,“玉妍师姐,倒是记得清楚。”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通体幽黑、形如龙鳞的奇异令牌缓缓浮现,令牌表面,九道暗金符文如活物般游走不息,散发出令婠婠灵魂战栗的古老威压——正是阴癸派最高信物,《天魔策》总纲所载“九幽令”!此令,唯有历代圣女与掌门方可持有,且一旦现世,必引动阴癸派所有秘传功法反噬!
婠婠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半步,天魔劲狂涌护体,却见岳缺掌心九幽令光芒一闪,她体内奔腾的姹女真气竟如雪遇骄阳,瞬间萎靡!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臣服之意,轰然冲垮她心防!
“这……不可能!九幽令……早已随师父一同……”她声音嘶哑,身体微微颤抖。
“早已随师父一同,落入我手。”岳缺平静接话,指尖轻点九幽令,令上符文倏然亮起,映照出婠婠苍白的面容,“婠婠,你可知,为何你师尊祝玉妍,当年会收你为徒?为何你资质平平,却能修成天魔策最难的‘姹女大法’?为何你每次运功,心口都会隐隐作痛,仿佛有根无形金针,日夜穿刺?”
婠婠浑身冰凉,如坠万载玄冰深渊。心口那处隐痛,她以为是修炼岔气所致,从未想过根源竟在此处!
“因为,”岳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你的生母,是阴癸派上代圣女,也是我的……亲妹妹。”
轰——!
婠婠如遭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妹妹?亲妹妹?岳缺的妹妹?那个三百年前就该死去的岳缺,竟有一个妹妹?还嫁入阴癸派,成为圣女?!
“她叫岳蘅。”岳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她叛出岳氏,投身阴癸,只为盗取《天魔策》核心,以毁其害。可惜……她失败了。临终前,她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当时尚是普通弟子的祝玉妍,并留下遗言:‘若婠婠长大,心性未堕,便告知她真相;若已沉沦魔道,则……杀之。’”
茶寮内死寂无声。婠婠僵立原地,手指深深抠进掌心,鲜血渗出,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小花。她脑中翻腾着无数碎片:祝玉妍看她时那偶尔闪过的复杂目光;幼年时那些诡异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梦境;每一次修炼姹女大法时,心口那深入骨髓的、带着悲恸的剧痛……
原来,不是惩罚,是封印。
不是诅咒,是守护。
“师尊……她……”婠婠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妍师姐,守诺百年。”岳缺声音低沉,“她未杀你,亦未告诉你真相。她只是……将你养大,将你推上圣女之位,再让你南下成都。因为她知道,这里,有你必须面对的‘因果’。”
因果?
婠婠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岳缺身旁那始终沉默的青衣男子——石青璇的父亲,邪王石之轩的女婿,乌龙寺那个“好看的小和尚”的丈夫?!
“你……”她声音干涩,“你是岳缺……那青衣人,又是谁?”
青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下姓岳,单名一个‘缺’字。”
婠婠:“……”
岳缺?岳缺?!
两个岳缺?!
她目光剧烈晃动,死死盯住青衣男子腕上那道伏龙印旧疤,又猛地转向僧人岳缺那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再看向青衣男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与邪王石之轩如出一辙的、洞悉万物的智慧与疲惫……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答案,如惊雷劈开混沌——
“双生子……”她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们……是双生子?!”
青衣男子——真正的岳缺,缓缓点头:“三百年前昆仑墟一战,我肉身寂灭,神魂分裂。一半寄于佛门舍利,化作今日之‘了缘’;另一半,借阴癸派秘法,重铸肉身,便是如今之我。伏龙印,是我与妹妹岳蘅血脉相连的印记,亦是我分割神魂时,留在本体上的锚点。”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海:“而你,婠婠。你体内流淌的,不止是阴癸派的血,更是岳氏血脉。你心口的痛,是‘伏龙印’与‘姹女真气’相互撕扯所致。你今日所见之‘岳缺’,非佛非魔,亦非人非神。我们,是同一缕执念,分裂的两面。”
窗外,蜀地的暮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浸染了整条窄巷。茶寮内,烛火终于稳定下来,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三人。婠婠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沐浴在暖光里,半边脸沉在幽暗中。她看着眼前两张相似又迥异的脸,看着那枚悬浮于岳缺掌心、幽光流转的九幽令,看着自己滴落在地、尚未干涸的血珠。
原来,她一路追寻的叛徒白小棠临终箴言,那句“诸天之外,尚有诸天”的龙场悟道,并非指向某个缥缈的彼岸。它指向的,是眼前这个被时光折叠、被因果缠绕、被血脉与宿命牢牢钉死于此地的男人——岳缺。
而她,婠婠,从来就不是什么阴癸派圣女。
她是岳氏最后的血脉,是阴癸派千年阴谋里,一枚被刻意孕育、又被精心培育的……钥匙。
茶香氤氲,苦涩之后,一丝奇异的甘甜,悄然漫上婠婠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