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林浦路,晚饭还在准备,兰姨先端上了一碗驱寒汤。
“喝完去冲个澡,把衣服换了。”季观峤抽掉领带,“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他说完上楼,留乌宁在桌边喝汤。
汤里有姜片、黄芪和话梅,乌宁不喜欢姜,但这碗的味道被中和得很淡,她捞起话梅吃,与兰姨闲聊:“兰姨,这和我上次喝的话梅水是同一种话梅吗?”
兰姨笑:“是的,你觉得好吃吗?”
乌宁点头:“好吃,比我爸爸在干货店买的好吃。”
“你等一会儿,我给你装一罐,过年带回家吃。”
乌宁喝着汤,来不及开口制止,兰姨已经起身去拿,不多时,带着一个茶棕色玻璃罐回来。
“不要客气。”兰姨和蔼道,“放着也是放着,观峤不常吃的,是他妈妈从前喜欢。”
季观峤的妈妈沈相仪,乌宁有所耳闻,很出色的女企业家,她小学的图书馆就是她捐的,进门处还挂着她的生平简介,不过听说已经去世了。
乌宁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不容许她过多打探逝者,默然两秒,她收下话梅:“谢谢兰姨,我会好好吃的。”
兰姨目光温和:“吃完再找我拿,别客气。”
姜汤见底,乌宁上楼洗澡,还是那间卧室,床品显然是今天新换的,透着洗烘后蓬松的香气。
她不想让自己感冒,吹干头发才下去,睡衣也是上次穿过的。
季观峤已经在餐桌旁,他换了身家居服,相对柔和的版型削弱了穿正装时的居高临下,多了几分慵懒感。
餐桌上是几道家常菜,清淡落胃,晚上吃不容易积食,乌宁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她饿到了,吃得很认真,季观峤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问:“明天演出几点?”
“一点,不过我上午要过去化妆彩排。”
想到期末考,乌宁隐隐有些压力,咬了咬筷子,决定等会早点睡觉,为明天养精蓄锐。
她洗净了脸,歪着脑袋,眼睑下淡淡的青翳变得明显,季观峤喝了口红茶,没再说什么。
次日。
车先送乌宁回学校,再掉头去公司。夜里雪停了,经过晨间的清理,路面疏疏落落。
季观峤去澳洲一趟,结束了耗时长达两年半的收购案,再回来这边的公事也积压如山。
一上午开会处理,午休时分,他靠在椅子里休憩。
十二点半,按开手机,叫人开车。
如乌宁所说,这个时间学校里只剩他们表演系的,穿着各色戏服搬着道具穿梭于校园中。
沈相仪生前热衷慈善事业,大大小小不知资助了多少学校盖楼,她的基金会交由专业团队打理,有条不紊地运转至今。
季观峤打电话要了一张内部剧票,从后门进,落座最后一排。
前面坐的大多是老师和请来的明星考官,他到得不早不晚,正好在乌宁上台的时候。
这出戏是《雷雨》,她演繁漪,黑色滚边绣花旗袍,长发全盘耳后,聚光灯打下,极担得起浓情重妆的一张脸。
演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第一排的钟筠侧身同旁边人小声沟通,余光不经意触及,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确认。
角落里叠腿而坐的男人的确是季观峤不错,即便暗处五官看不太清,那份沉稳贵气也无二人。
不消说,他是为了乌宁来的。
钟筠知道乔裕生随季观峤飞国外出差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然不知道。
这倒是其次,当初她借哥哥人情请他看戏时,他明显是兴致乏味的。
钟筠五味繁杂,和旁边人交代了一声,猫着腰往后排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刚到。”季观峤说,“坐不了多久,不值得打扰你。”
钟筠往台上看一眼,稍作迟疑后说:“我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我的学生。”
季家门楣太高,家族里关系又复杂,内斗不断,从季观峤同父异母的哥哥到季伯琛现在的年轻太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爱惜天才,很怕乌宁会白白费掉青春年华,明珠蒙尘。
季观峤支着额,未因她的话起任何波澜,淡淡道:“钟筠,你替我操心得太多了。”
言外之意,她越过界限了。
……………钟筠就说自己很不喜欢同季家人打交道,他们家用丛林法则养孩子,竞争、打压、排异,优胜劣汰,养出如出一辙的傲慢与恶劣。
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乌宁,这场本不该有的因果,是她一手连起来的。
钟筠觉得头疼,不想再跟季观峤说话,她就该听乔裕生的,免开尊口。
雷雨这出节选有半小时,季观峤只坐了十五分钟。
乌宁从台上下来,演得浑身冒汗,太紧张了,台下不仅有学校老师,还有一些被特邀而来的明星师哥师姐。
幸而大家合力完成了完美的一出汇报,一点差错都没出,想必分数不会太低。
乌宁舒了一口气,跟同学们聊了几句,她从后门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后排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刚才看错了,应该不是季观峤。
考完试浑身轻松,回到后台,大家在兴奋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
乌宁打开手机,看到季观峤发来的信息:「晚点接你。」
她抿唇:「不要,我今晚跟同学聚餐,然后要回宿舍收拾行李。」
Kwai:「可以。」
………………答应了,原来他是可以讲理的。
聚餐地址定在校外的烤肉店,表演班本来一共就二十来个人,除去忙着赶通告的两个明星校友,其他人索性一起聚了,大家穿着戏服在空旷的校园里做出各种搞怪的动作拍照,围着烤炉惬意地谈天说地,享受高压后的放松时刻。
大学生活的珍贵,即使身处其间的人也能感觉到,都想努力抓住点什么,好不虚这一段时光。
乌宁和胡见霜一起拍了几张照片,连同大合照和吃的蓝莓戚风蛋糕一起,发了条朋友圈。
乌老师和陈女士很快出现,评论她拍得这么漂亮。
然后是姐姐,点赞之后私信来找她。
乌安:「期末考完了?」
她回:「是的姐姐~」
乌安:「什么时候回家。」
乌宁:「明天,你什么时候回来。」
乌安:「我二十八前后回,年假太少了,只能在家待三天。」
乌宁回了个小熊举牌“等你”的表情包。
饭吃到九点,还有精力的结伴去KTV,乌宁和胡见霜一起回了寝室。
她们俩明天都赶飞机,今晚要提前打包行李。
行李箱摊在地上,寒假不长,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贴身换洗衣物,护肤品,电子产品,再带一双鞋……………
算起来不多,真放进去,也填满了24寸的行李箱。
乱糟糟地收到一半,电话响起。
季观峤打来的,乌宁拿到阳台接:“喂?”
“有没有回宿舍?”他问。
“已经回了。’
“下来一趟。”
“为什么?”
“我等你。”
又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乌宁气闷,她才不要下去。
继续收拾行李,刻意慢吞吞的,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才收拾完。
又坐在书桌前,把没吃完打包回来的小蛋糕一口一口吃完。
这期间,季观峤没有催促,连条信息都没发。
如是磨蹭了半个小时,乌宁才从衣柜里随手抽出一条围巾,裹住自己的脸下楼。
夜色沉凉,季观峤的车停在阴影处,内灯开得黯淡,他眼等待,优越的骨相藏着金尊玉贵的气质。
乌宁在掉头走和过去找他之间摇摆几秒,最终选择后者,就当报答他昨天在雪地里安慰她。
走过去,轻叩车窗。
季观峤睁开眼,入眼一双灵动的乌目,下半张脸都掩在围巾里。
他勾唇,手指勾勾她围巾边沿:“舍得下来了?”
乌宁低头才发现围巾是他买的那条,她一直挂在衣柜里的,刚才收拾行李一团糟,随手抓错了。
她脸红一霎,好在天黑也看不出,镇定问:“这么晚有事吗?”
季观峤下车,牵住她的手:“陪我走走。”
乌宁眼睛睁大:“十点半了。”
“我来的时候还没到十点。”季观峤不紧不慢道,“让我等多久,偿还多久,合理吗?”
………………她挖个坑怎么埋到自己了。
不就是半小时吗,她散,就当饭后消食了。
雪后的夜晚气息通透,月亮泛着清寂的光,宿舍区以外的校园地带有种人鸟俱灭的静谧,只有粗树枝头滴滴答答的雪水伴随他们的脚步。
手始终被季观峤牵着,他走在风侧,身上驼绒大衣的面料有种隽永的温暖,乌宁倒不觉得冷。
地面不平,有深深浅浅的水坑,乌宁想起小时候跟乌老师走路,乌老师在班上教物理,也一并教她:迎着月光,明水暗地,一个镜面反射,一个漫反射。
虽然那时才五岁听不懂,但乖乖记住,到现在也记得牢牢的。
走过闭馆的图书馆与关门的表导楼,前面是一座湖泊,结了冰,月亮的投影凹凸不平。
乌宁停了步,趴在石栏桥上说:“我们好像在湖泊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到另一个月亮。”
说完,她忽然想起跟他在一起,补充强调:“不是“我们”,这句话是我在书上看的。”
“哪本书?”
“......不记得了。”反正是妈妈书柜里的。
季观峤淡淡扬唇,半靠石栏,长臂一揽把乌宁朝怀里带了带:“你高中学的是理科,高考分数不低,为什么来学表演。”
乌宁斜仰脑袋,不高兴:“你又查我资料!”
“一些基本了解。”季观峤刮刮她鼻子,“跟我说说。”
乌宁蹙蹙鼻尖,季观峤胳膊垫在了栏杆上,她趴在了他温暖的衣袖里。
一开始不想说。
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从有记忆起就跟着妈妈学一些舞蹈的基本功,老师说她底子好,建议一直学下去。
妈妈不否定,但也不是多赞同,她只是培养女儿一些课外兴趣,并不多想让女儿走曲艺之路,她经历过,知道对身体的伤害多大。
并不多用心地学到十岁,课业加重,也就暂时搁置。
后来乌宁高中走艺考,亲朋好友们都不太惊讶,觉得这是应当的事。她天资好,从小就屡屡被电视台选去当嘉宾。
“怎么不说话?”季观峤碰碰乌宁的耳朵。
乌宁偏过脸,或许是这样的夜晚太能静人的思绪,她愿意跟他说一说:“嗯.....我十岁那年暑假,我妈妈跟剧团来北城巡演,带我看了一场话剧。”
“莎翁的《玩偶之家》,你看过吗?”
季观峤掌心覆在她头顶,示意她继续说。
“很好看。”
对于当时的剧情和服装音乐,乌宁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感受:“他们演得非常沉浸,念白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动作,我都听得见,看得清。”
结束之后,妈妈带她去后台,女主演和妈妈是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谈甚欢,自然没有冷落乌宁,笑盈盈地在她的票根上签了个名留作纪念。
女演员在舞台上创作出了一个非常迷人的角色,下了台,这角色有一小部分留在她身体里。
她写道:「祝你无畏,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那票根现在还被乌宁珍而重之地收藏在相册的一页。
她也想这样,能给别人带来哪怕一刻的力量与感动。
说到这里,乌宁不觉赧然,自己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下去:“妈妈答应我学,但是她也有一个要求,就是不可以落下文化课,如果艺考失败,还可以走普招上别的大学。”
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像水底捞出的玉石,三言两语娓娓入耳,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从她眼里看到的世界。
季观峤身体微低,指背俯上乌宁的鬓角:“只想过站上剧场舞台吗,有没有想过更远的地方?”
乌宁摇摇头:“暂时没有,做事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做好眼前的再说。”
季观峤轻笑,撩撩她的睫毛:“是要脚踏实地不错,可是眼光要放长远。”
他弄得她眼睫痒痒,乌宁站直身体,拉开他的手,翻过腕看时间:“半小时到了。”
她说完要走,被扣住腰带回来,抱上了石栏。
小腿骤然悬空,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冰面,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乌宁慌乱地倾到季观峤怀里:“你在干嘛!放我下来。”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仿佛就在等投怀送抱的这一刻。
“还有五分钟。”季观峤抬起她的下巴,“做人要守信,宁宁。”
乌宁被迫仰面与他对视,夜色幽幽,融进男人的眼睛。
她心跳四处乱撞,不知是单纯的慌乱,还是混杂难以捕捉的心悸。
不管是什么,惯性就想抗拒。
手推他胸膛,用处不大,季观峤的掌心扣住她后脑勺,带着强制的意味,吻却截然不同,温柔地落在她鼻尖。
只这一点亲昵,乌宁已经快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完全在她认知和安全边际之外的人,......真的很令人感到不安和讨厌。
季观峤的唇离开她鼻尖,含着浅淡笑意:“蓝莓蛋糕,嗯?”
………………忘记屏蔽他了。
“我尝尝。
黯然声线后,他的吻覆下来,含住她的唇,一解情欲。
天寒地冻里,乌宁大脑空白了一瞬,直到唇被启开,她耳边轰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反抗。
手揪住季观峤的领带,脚往他腿上踢,季观峤按住她岌岌可危的后背,唇贴着唇:“要掉下去了?"
乌宁一僵,愤而咬他的唇。
他任她咬,继续往深处吻,毫不掩饰的占有,缠绵她的神经,碰到便不可能轻易放开。
扣在乌宁脑后的那只手向下滑,掐住她的后颈,让她再仰一些。
青筋绷紧,他始终克制着力道。
乌宁窒息到无法反抗,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找不到支点,攥着的领带已经不够,她本能地双手环住季观峤,像寻找海上漂浮的浮木。
一吻完毕,乌宁身体发软,头脑晕晕地跌在他肩头喘息。
季观峤的唇没有离开,亲她发烫的软腻的脸颊,一手搂紧腰,往自己怀里按。
很罕见的体验,只是这样亲一下。
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过分剧烈,久久不能降温,他亲了亲她的耳廓,低头看她微微失焦的瞳孔:“哪里不舒服,想要我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乌宁揪着他衣服上的绒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水滴无声砸到冰面上,她缓过劲来,想给他一巴掌,因为依赖的姿势不好动手,只能咬着牙问:“季观峤,你是变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