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宁花了两天时间看完《再见梭勒山》的剧本。
一共三万多字, 女主演的台词占到一万七,加上最后的独幕舞,不可谓不挑战艰巨。
机会难得,深思熟虑后,她决定试一试。
只是这样一来,暑假要留北城。乌宁给爸爸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说放假不回家了。
陈君华问清缘由,颇为支持她试一试:“这机会倒不错,剧团里的同事们人怎么样?”
“都很好,师姐也很照顾我。”
陈君华点点头,又叮嘱排练不要太拼命,劳逸结合,身体最重要。
乌宁乖乖听着,看向屏幕角落里的乌和海:“爸爸怎么不说话?”
陈君华瞥笑:“伤心着呢,别理他。”
乌和海惆怅叹气:“宁宁长大了,以后就和你姐姐一样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了,电话也不打一个。”
乌宁哭笑不得:“爸爸,我前天才给你打过电话……………”
“行了,你就是不带高三班主任闲的。”陈君华跟女儿说,“照顾好自己,学业忙的时候不往家里打电话也没事,爸爸妈妈知道你好就行,钱够花吗?”
“够的妈妈。”
聊了半个多小时,乌宁挂掉电话,胡见霜脑袋往后仰问:“乌宁,你不回家的话,申请留校吗?”
“我......应该不。”暑假的学校清净,乌宁倒是挺想留下来住的,奈何有人提早扼住了她这个念头。
胡见霜秒懂:“我今年也不在学校住,面了两个剧组的配角,估计要跟组跑了。”
乌宁为她高兴:“等你杀青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啊,我要去看你的首演。
七月的期末试考完,宣告大二生活的落幕。周旻不知从哪儿拉来一笔投资,把工作室搬迁到了离城中更近一些的地带,另租了个宽敞专业的排练厅。
她倾尽所能地利用人脉拉来业内久负盛名的舞美设计和服化音响,组建出一支专业度很高的团队,大家都能感受到周对于这出戏的重视和投入,私下打趣周旻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了。
“哪儿。”何子卓了解内情,“周姐是跟合众传媒签了合作协议,分出一些股份拿的投资。”
“合众传媒,好耳熟啊,去年那部古装剧是不是就是他们出品的。”
“好像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话剧了。
“老板不缺钱呗,金主的心思你别猜。
前期筹备完成后,他们开始排练。整整半个月,乌宁早出晚归,全身心投入剧本的研读,和同组的演员们一起磨合对手戏,探索角色的内心世界和人物关系。
咖啡大包小包送到排练厅,虽然很累,但是大家脸上都带着希冀,希望自己付出心血的项目能在百花齐放的线下演出市场里占得一席之地。
天气渐热。
乌宁台词熟悉得差不多后,同步开始学那支独幕舞,季观峤把家里地下室原本的休闲区打通,给她改了一间明亮通透的舞蹈房,让她不必大热天跑去外头练。
乌宁盘腿坐在地上,手捧平板琢磨编舞师发来的视频。
她跳舞虽然有底子,但是上大学之后基本没再碰过。梭勒山的这支舞以傣族舞做底编舞,绵延空灵,如水舒展,动作看上去不难,要跳出范儿来不容易。
乌宁身体趴下去,敲敲自己的额头,做了一天之内的第十次深呼吸。
关山难越,一步一步越。
胡见霜的剧组生活听说也不容易,要受人冷脸,社会不比学校,拜高踩低的比比皆是。
她们俩整天互相给对方打气。
“笃笃——”
两声叩门声,季观峤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地上凉,起来。”
乌宁抬头,今天是周五,季观峤比平时下班得早,西装已经脱了,正在解袖口的纽扣。
她伏在膝上,没说话也没起身,浅蓝色的紧身练舞服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腰身,微喇长裤,显得身段极其漂亮。
季观峤在门边靠了片刻,卷起袖口,直接走过去把人抱起来。
乌宁伸出双手勾住他脖颈。
“今天这么乖。”季观峤笑,顺手关了舞蹈室的灯,抱着她走上楼。
“腰疼。”
“怎么回事?”
“太久不跳,下午练舞的时候扭到了,不过不严重,我贴两副膏药就好了。
难怪她刚才在那里一动不动。
乌宁的用功季观峤都看在眼里,第一次挑大梁演女主,人人都要和她对戏,她要比所有人都更熟悉剧本,每天捧着厚厚的本子背台词,脸埋进纸张里快睡着了,还在念念叨叨。
她身上有很强的责任感,无论大小事,只要是她答应的,都会努力坚持。
把人抱到沙发上,往腰下塞了个软垫。季观峤打电话叫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诊断也说伤得不重,开了药膏,嘱咐这两天静养,不要弯腰提重物。
乌宁听得习以为常,小时候学舞就经常拉伤,她还算是天资较好,筋骨很软的那一类。
送走医生,季观峤给她贴膏药。乌宁趴在抱枕上,腰间忽而落下男人温热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握住她的腰。
乌宁神经微紧,有点懊悔让他来,应该找兰姨帮忙。
衣角被往上推了推,凉意蔓延,季观峤两指贴上去:“这里?”
“左边一点。”
他指移半寸,再次确认。
乌宁闭上眼,鼻腔翕出一声嗯。
自从生日之后,她对季观峤的身体接触阈值变高。朝夕相处中,难免被抱在腿上亲,他掌心的温度如此刻熨帖她的腰,一寸寸上移,贴身纠缠,直到她气喘吁吁地软在他怀里。
他沙哑着声线叫她小乖:“这么没用,以后怎么办?”
方形的膏药贴上去,季观峤把乌宁抱起来:“你小时候跳舞是不是有旧伤?”
乌宁脸颊本有些热,闻言靠在他臂弯里惊讶仰头:“你怎么知道?”
季观峤低眸,指背刮她的脸:“香港有位老师傅,针灸理疗最在行,请他来给你看看腰椎。”
“针灸?”乌宁摇头,“不要,好吓人。”
“娇气。”他笑,淡而怜惜的语气,“年轻的时候不根治,落下后遗症有你受的。”
“那也不要,千里迢迢请人家过来好奔波。”
“我来安排。”
几天之后,老师傅被浩浩荡荡地从香港请了过来,他在内地本有分店,由女弟子带人管着,给乌宁做了一套检查后,老师傅亲自出了一套理疗方案,每周针灸一次,年轻人恢复得快,做满一个疗程也就差不离了。
“小姑娘。”老师傅恐吓她,故意把情况往严重说,“不好好做,以后腰都直不起来走路,阴天下雨要痛死。
乌宁半信半疑,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伤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听了话,每周按时去针灸。
两次下来,身体内有种神奇的通畅感,好像某些堵塞的经脉重新流转了起来。
理疗馆的药味很重,针灸完两小时才能洗澡,乌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她洗澡时听见轰隆隆的雷声,走到露台一看,果然下雨了。
夏天的雨急而骤,接连不断把花园中的叶片冲刷得鲜绿,闷了好几天,这场雨结束,想必暑气更盛。
乌宁闭上眼,张开双臂在露台深深地吸雨水带来的清新凉气,手机铃声在卧室里响起,她转身回去,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胡见霜。
“喂?”
胡见霜那头嘈杂着雨声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隐约能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
乌宁愣了下,屏住呼吸,静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见霜,你怎么了?”
胡见霜抽了下鼻子,很难过地说:“宁宁,我跟谢楼吵架,被他丢在高架桥上了,你能叫个车来接我一下吗,我手机没电了,撑不了多久。”
“什么?”乌宁皱眉,连忙问,“具体在哪里,你把定位发给我。”
收到地址,乌宁明白当务之急不是深究他们吵架的原因,而是接到胡见霜。她从衣柜里随手抓了白T和牛仔裤换上,拿把伞蹬蹬蹬跑下楼。
兰姨见她大晚上急着要出门,没来得及多问,叫司机送。
司机送总比她打车更快,乌宁二话不说上了车,把地址给司机看:“去这儿接个人,雨天路滑,麻烦您了。”
车驶出林浦路,乌宁给胡见霜发信息,让她拍张具体照片发来,胡见霜没回,乌宁又尝试打电话,语音播报显示对方已关机。
她抿抿唇,心急如焚。
半路上,季观峤打来电话,他今晚有应酬还没脱身,问她去哪儿。
“接我一个朋友。”乌宁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要在酒店陪她。”
“哪个酒店?”
“还没订。”
季观峤说:“把你朋友带回来,家里有客房,让兰姨安排。”
“可是......”
“听话。这么大雨你们去哪订酒店,回家。”
“乌宁小姐。”司机突然开口,“前面就是您发的位置了,您朋友在哪儿?”
乌宁挂了电话,雨雾里只有车灯闪烁,“可以停车吗?”
“应急车道可以停。”
司机往前开了一段停下,打开双闪,拿着三角警示牌放到了车后。
乌宁撑伞下车,一望无际的路面上看不见人影,她打开手机确认位置,是这里没错。胡见霜既然给她发了位置,那就不会乱跑。
高架上风太大了,伞压根打不住,乌宁干脆把伞收起来,淋着雨沿路侧绿化带寻找。
视线被吹得朦胧,她眯着眼睛,终于在两块花圃中间找到了蹲着的胡见霜。
胡见霜身上穿了一件绿色的冲锋衣,在夜晚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好在帽子宽大,不至于让她淋得太惨。
“宁宁......”一见到乌宁,胡见霜扑到她身上,抽搭着说,“你真的来了。”
乌宁松了口气:“先上车。”
两个姑娘都浑身湿漉漉的,上车之后,乌宁拿毛巾给胡见霜,自己也草草擦了擦脸和头发。
司机开车折返。
车里的空调有些凉,胡见霜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司机见状调高温度,顺带开了座椅加热。
胡见霜自然感受到,看向乌宁:“这是你男朋友的车吗?”
“嗯。”
胡见霜默然:“他对你真好。”
她神情落寞,乌宁一时无法安慰,设身处地地代入一下,她也一定会因此难过。
胡见霜只伤神了半分钟,立刻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明白。”乌宁倾身抱了她一下,轻声说,“没事的,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胡见霜吸鼻子:“我今天本来在影视基地拍戏的,明后天没有通告,他就说接我回去休息,结果在路上吵起来,吵得越来越厉害,我就生气下车了。
“为什么吵架?”
“我不知道,他突然开始翻旧账。”
乌宁沉默:“不管这些了,回去再说。”
车开回季宅,兰姨撑伞来接二人进屋,胡见霜虽然一直隐约知道乌宁有个有钱的男朋友,但看到眼前地段的建筑时,还是被震了一惊。
这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的。
兰姨拿出一双崭新拖鞋,温和地递给胡见霜。
胡见霜忐忑不安,扯扯乌宁的袖子,压低声音:“宁宁,要不我还是出去住酒店吧,住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乌宁也换好鞋,正想跟她说话,抬头一看,沙发上坐着季观峤。
季观峤应酬刚回来,听见动静望过去,小姑娘站在门口,一身湿哒哒的,白T浸成了浅灰色,紧紧地包裹着身体,长发贴着脸,半干不干,像落水的月亮。
他脸色微沉。
盯着乌宁开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