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宁在季观峤怀里醒来。
窗帘未拉实, 斜入一丝晨光,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只觉后背贴着好热的身体。
“醒了?”微哑的声息贴在颈侧,下一秒,他掌心摁着她小腹向后,严丝合缝。
乌宁半梦未醒,神思还没清明,先被迫伏在枕间低低喘息。
他有条不紊地掌控并延长着她的快感。
昨晚已经很过分了,她至今提不出力气,醒来又做,乌宁有些气急败坏:“…………………………你不上班吗?”
“周日。”他堵得更深。
“季观峤......”乌宁眼尾受不了地溢红,一个劲锤他,“过完生日你都三十了,该禁欲了!”
季观峤手臂挡在她身侧,愉悦地笑一声:“进棺材的时候再禁不迟。
闹着乌宁又昏昏睡过去,她从不知人可以疲乏到这地步,比巡演的时候还要累,连一根指尖都抬不起来。
这一回睡到下午,晨光变成暮色,中途季观峤喂了她水,乌宁还是被渴醒。
她揉着长发坐起来,意识迷离地喝床头的水,季观峤从衣帽间走出,衬衫大衣,叠穿三件,正在扣腕上的表带,通身显出一种正式而优雅的贵气。
衣冠楚楚的恶人。
不想搭理他。
乌宁垂目,自顾自喝水,吊带睡裙掩不住满身吻痕,季观峤坐到床边,抬手捏她下巴。
乌宁条件反射,一脸警惕地抱起被子:“你干什么?”
季观峤忍不住笑一声,指腹揩去她唇瓣水渍:“换身衣服,陪我出去吃顿饭。”
“不去。”乌宁断然拒绝。
“不行。”他俯身慢条斯理地把人挖出来,“今晚你不能缺席。”
他给她换了一条白色斜肩礼服裙,品牌的秋冬高定,腰侧褶皱收以一朵山茶花的形状,缎面裙摆泛着粼粼的波光。
乌宁身段本就高挑,穿上之后,黑发蓬松地垂下,有种既仙气又优雅的气质。
从镜子里看去,站在季观峤身边,奇异地登对。
季观峤勾勾唇,从身后环住乌宁,从容地往她腕上戴手表,循循说:“季家几个人从香港飞来为我过生日,例行吃顿饭,我介绍他们跟你认识。”
瞌睡一下子惊醒,乌宁回头:“跟你家里人吃饭啊,我不要。”
她对跟长辈吃饭留下心理阴影,遑论是季观峤的家人,根本没有认识的必要。
她不作跟他天长地久的想法。
季观峤扣上表带,温和说:“长辈不出席,只有兄弟姐妹,当陪我吃饭,”
乌宁还是皱眉,不太情愿去,季观峤给她套上件浅米色羊绒大衣,牵着她的手上了车。
至私宴餐厅。
天色青蓝得很快,树影恢恢,下了车,经理已经候迎多时,恭敬地请入,刚迈过门槛,乌宁忽而仰头,对季观峤说:“我想先去趟卫生间。”
“好。”季观峤招手叫侍者带她去,附耳补了句,“宁宁,乖一点,别偷偷跑。”
这裙子长至脚踝,还带了点儿拖尾,她能跑哪儿去。
乌宁手肘轻撞他,没好气道:“我只是去洗手间。”
餐厅毗邻寺庙,开在露天的园子里,乌宁跟着侍者绕过绿意盎然的竹林,七拐八拐到洗手间。
她把手里的链条包交给持者,不多时提着裙子出来,刚走没两步,身后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叫住她:“乌宁?”
非常有辨识度的好嗓子,乌宁扭头,果不其然是郁燃。
郁燃小跑着追上来,眉眼飞扬:“看背影就觉得是你,果然没看错,今天好美啊。”
“谢谢。”乌宁微微翘唇。
她面庞雪白莹润,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修长的露肩裙衬得肩颈弧度无比漂亮,低头含笑,像披了满身的星辉。
郁燃看呆片刻,心道耳濡目染果然是会深刻人的气质的,一年前他刚认识乌宁时,她虽然漂亮,远不如现在矜矜耀眼。
“你和观峤哥来吃饭吗?”
“嗯,他生日,他家里有兄弟姐妹也过来了。”
郁燃停步惊讶:“难怪我看到二楼那么多保镖,果然是季家人的做派。来了哪几个呀?”
乌宁说:“我刚到,还没有见,季观峤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你不知道?”郁燃瞠目,连忙拉着乌宁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姐姐,你该不会对季家的事一无所知吧。”
乌宁被问得糊里糊涂:“我该知道什么?”
郁燃朝四周看了看,头凑过去:“虽然说你跟观峤哥不一定能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但我可以提前给你补补课。堂亲们一大堆,我认识得不多,估计能来的也没几个。但是季闻屿和季映澄一定在,他们是观峤哥的亲兄妹。”
乌宁记下这两个名字:“一母同胞?”
郁燃摇摇食指:“三个妈,不然我干嘛要提,要是一个妈生的,估计就没有遗产争夺的事了。
乌宁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复杂的家庭关系,控制不住好奇心,附耳继续听下去。
“观峤哥的妈妈当年是原配未婚妻,很早的时候就跟季家订了婚,只不过......她未婚先孕,发现的时候,季伯父已经出轨了当时梁家的三小姐,而且对方的月份跟她差不多大。”
乌宁视线缓缓移到郁燃脸上,难掩震惊。
郁燃手握拳轻咳两声:“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过程我不清楚,但反正结果是沈家那位跟季伯父断绝所有关系,只身回到北城。”
“她们孩子是前后脚怀上的,但生在同一天,只差几个小时,所以观峤哥序齿第二,季闻屿序齿为长。
“我听说,是梁三小姐打听了沈家姑姑的预产期,同时把自己推进医院做的剖腹产。”
最后这段话,郁燃鬼鬼祟祟趴在乌宁耳朵边嘀咕完,末了,还不放心地嘱咐:“这只是传闻,你听过就算了,可千万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乌宁听得头脑发昏,神经一跳一跳,下意识追问:“那第三个是......”
“季映澄啊,她年纪小,今年才十二三岁,她妈黎以前是个模特。”郁燃压低声音,“季伯父这些年身体不太行了,为了争遗产,集团内斗得特别厉害。总之......你知道就行了,观峤哥应该不至于让你接触到这些。
风打竹林,叶声簌簌,乌宁听郁燃说完,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波折复杂的家庭环境,从中窺得季观峤的过去,难怪相处良久,他从未提及家人。
也难怪,他淡漠至此。
亡母已去,人生何依。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道别郁燃,乌宁安静地随侍者上楼。
她一路心不在焉地消化,连侍者为她打开包厢门都未反应过来,手腕忽然被季观峤扣住,“怎么了,不舒服?”
乌宁抬脸,摇了摇头:“没有,楼下遇到郁燃,跟他聊了几句。”
季观峤盯她面庞,不像假话。
一道陌生男声轻笑着插进来:“想必这就是乌小姐。”
乌宁闻声抬头,圆桌对面坐着一个与季观峤气度相似的男人,五官略有不同,看上去似乎更柔和些。
想必他就是季闻屿。
他唇角微弯,含笑打量她,隐约带着戏谑。
“百闻不如一见,乌小姐,我是观峤哥哥。”
一闪而过的不适,乌宁不卑不亢地颔首:“您好。”
包厢里一共来了四个人,左手边两个是季观峤叔叔们的儿子,依次介绍完,右手边年纪尚幼的小女孩端着红酒杯仪态大方地站起来:“姐姐,你可以叫我映澄或serena。”
她容貌明丽,穿一身藏青色针织套装,襟前别蓝宝石猎豹胸针,笑盈盈的眼睛藏不住稚气。
乌宁难免问:“你可以饮酒吗?”
季映澄俏皮地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一点点Pinot Noir,ok的姐姐。”
就在此时,季闻屿举了杯:“来,和乌小姐初次见面,一起喝一杯。”
乌宁面前没有酒,只有季观峤特地让服务生倒的佐餐气泡水,刚握上杯子,便听季闻屿笑道:“千里迢迢而来,东道主滴酒不沾?”
季观峤按住她的手,举杯碰上季闻屿的杯子,轻描淡写地维护:“家宴而已,她不喝酒。”
乌宁微微侧眸,指尖翻转,被男人安抚性地扣住。
季映澄眨眨眼,聪明地靠上来,撒娇埋怨:“哥哥早说,我也不想喝酒了,我要和姐姐一样的。”
她在为自己解围。
乌宁手指理着裙摆,洞察到这件事,不由得顿了一顿。
他们一点不像家人,却又实打实地血脉相连。
难怪郁燃一听她要跟季家人吃饭,拉着她“补课”,如果不是提前知晓恩恩怨怨,她此刻一定会万分迷茫这兄妹三人的相处方式。
服务生陆续进入上菜,食材都是空运来的,样样新鲜。来之前吃过兰姨煮的鱼羹,乌宁不是太饿,略动几样,端着杯子啜饮。
季观峤手环过她的腰:“累了吗,让司机送你和映澄回家休息。”
“其他人呢?”
“他们住酒店。"
季映澄毕竟年纪小,要带回家照顾。乌宁点点头,又问他:“你呢。’
“我去趟公司,晚上未必能回来,你早点睡觉。”
一顿饭结束,大家客气地起身道别,季观峤把乌宁送到车旁,接了个电话先一步离开。
刚要上车,季映澄一拍脑袋:“姐姐,我手机落下了,等等我ok吗?”
她小跑着回去找,乌宁也不着急上车,站在门口仰头看参天的侧柏,夜晚的枝干疏落遒劲,偶尔掉下几簇小穗子,散着清苦的木香。
她想捡一点,奈何穿着礼服裙和大衣无法弯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乌宁以为是映澄,回头看见款款走出的是季闻屿。
夜色深了,餐厅庭院里的光也显得越发幽静,他的身形起初和季观峤很像,走近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的区别渐渐凸显。
若说季观峤的气质是沉入海面的金色落日,季闻屿便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他在笑,眼底丁点儿笑意不见。
他走过来,倒出一支烟,打火机擦亮似乎才想起来要问一问她:“观峤也抽烟,乌小姐应该不介意吧。”
乌宁神情淡淡的,她已经不记得季观峤上次在她面前抽烟是什么时候。
季闻屿打量她,年轻女孩纯净脱俗的气质如明珠辉辉,眼神沉静,不带一丝一毫被名利影响的谄媚,见山是山,见人是人。
被保护得这么好。
果真是季观峤的心肝。
季闻屿饶有兴趣:“乌小姐在观峤身边多久了,听说你原本有个姓叶的男朋友,是被观峤逼着分手的,真是太可惜了。”
乌宁几不可察地皱眉。
他们有钱人都有毛病吗,总喜欢把别人的隐私调查得了如指掌。
她偏头,一句话堵住他的试探:“没有,您从哪里听说的。”
季闻屿夹着烟,颇为意外她的回答:“是吗,兴许是我记错了。不过我人好,想提醒乌小姐一句,有一就有二,如果你哪天走投无路需要帮忙,我非常乐意提供援手。”
“谢谢关心。”乌宁再无多话,等映澄跑回来,带着她上了车。
季闻屿仍然风度翩翩地笑:“慢走,照顾好映澄。
季映澄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大哥再见,明日几时走,可以玩到晚上吗?”
“不可以,你有学要上。”
映澄叹气:“好吧。”
回到季宅,兰姨提前准备好了卧室,乌宁把季映澄送上去,等她洗漱完换了睡衣躺下,才准备离开。
兰姨虽然不至于摆出讨厌的神色,但到底淡淡的不热络,乌宁弯下腰说:“晚安,晚上如果害怕,可以来对面房间找我。”
季映澄抱着被子:“姐姐是觉得我会怕黑吗?”
“嗯......你看上去不怕,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会怕。”
乌宁依次关上灯,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床上,乌宁打着哈欠瘫下,很困,但思绪依然活跃,季家那些事带给她的冲击过大。
她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忽然被敲门声拍醒,佣人语气急切:“您睡了吗?”
乌宁披上外套去开门:“没睡,怎么了?”
“映澄小姐说她肚子疼得受不了。”
乌宁一愣,连忙快步去季映澄的房间,她果然疼得蜷缩在床上,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佣人问要不要给季先生打电话,乌宁伸手探季映澄的额头,有些低烧,当机立断:“先叫车,送她去医院,兰姨睡了吗?最近的儿童医院是哪家?"
半夜的季宅忽然忙碌起来,季映澄痛得一直抱着乌宁的胳膊打滚,到了儿童医院挂内科急诊,医生做完检查后,判断是细菌刺激肠道引发的肠系膜淋巴结炎。
“输液观察一天看看情况。”医生说。
乌宁到走廊给季观峤打电话,响了十几秒后,那头传来蔺秘压低的声音:“季生在开线上会议,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事吗?”"
“映澄肚子疼在医院,要输液观察一晚上。”
蔺秘讶异:“哪家医院,您在照顾三小姐吗?”
乌宁报出医院的地址。
蔺秘反应极快:“我马上安排病房。”
“好。”
电话挂断没多久,住进了国际部的病房。输上液,季映澄的情况缓解了许多,乌宁给她倒杯热水,坐在床边。
季映澄稚嫩的小脸苍白,小口小口啜饮:“姐姐不回去吗,有护士在就好。'
“不回去,我留下来陪你,你哥哥应该很快就来了。”乌宁伸手摸摸她的肚子,“还疼吗?”
“还有一点。”
“那躺下来休息会儿。”
乌宁等季映澄喝完水,拿走纸杯,给她掖了掖被子。
小女孩视线跟着她,语气单纯地说了句:“姐姐,你黑眼圈冒出来了,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乌宁被呛了下,莫名其妙耳热:“是吗,可能因为我卸妆了。”
季映澄勾她的手指:“有黑眼圈也很漂亮啊,你怎么突然脸红了,是房间里太热了吗?”
乌宁汗颜得无地自容,故意板起脸:“睡觉。”
“不想睡。”季映澄仿佛对她有很大的好奇心,“姐姐,你是我见过的哥哥的第一个女朋友。”
乌宁想说你才多大:“以前的都没见过?”
季映澄摇摇头:“哥哥没有谈过别人。”
真的假的,乌宁一点都不信,以季观峤的外貌地位,成长过程中会缺了女友。
“真的!”季映澄靠过来,“你想了解哥哥的什么事,虽然我知得不多,但是有乜讲乜。”
乌宁觉得好笑,支脸思忖了片刻,问道:“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香港吗?”
“......”季映澄被难住,诚实地摇头,“哥哥在这边住得也习惯的,妈咪讲他十岁才回香港,所以哪里水土都服。”
乌宁笑容淡了点:“十岁回,从这里吗?”
“妈咪是这么讲的啦。”
乌宁嗓子轻微发紧,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冥冥之间觉得似乎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按铃叫护士来换水。
季映澄到底年纪小,聊了一会儿天很快困倦地睡了过去,等到她药水输完,乌宁起身关灯,轻轻关上病房门。
儿童医院的走廊温暖明亮,米色的粉刷墙,沿壁放着姜黄色与青草绿的软凳。
乌宁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放空思绪想休憩片刻。
妹妹生病,季观峤肯定要过来看一眼的。
她想等他过来。
不知不觉意识模糊。
季观峤过来时,乌宁已经睡着了,她换下了礼服裙,薄软的开衫勾勒出瘦削肩颈,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尽可能轻的把人抱了起来。
蔺秘无声推开病房门,映澄也睡得好好的。
“要通知董事长和太太吗?”
季观峤淡道:“季闻屿在这儿,还怕没人告状。
“幸好有乌宁小姐在,处理得很及时。她爱屋及乌关照三小姐,也是在意您。”
是吗,季观峤低目,他还不了解她,满身的恻隐之心,对谁都能泛滥。
话虽如此,他还是微微扬唇。
抱着人下楼,快到车里的时候乌宁醒了,下意识勾住季观峤的脖子:“你忙完了。”
季观峤唇贴着她额头亲了亲,夜色里声线微哑:“小乖,辛苦你了。
“几点了?”
“不到两点。”他俯身上车,“继续睡吧。”
乌宁趴在他肩头困倦地打哈欠,慢慢缓了过来,季观峤身上染了点儿咖啡和烟的混合气息,想必是用来提神的,她并不讨厌,安静地偎着。
被迫走进他的世界,她的心态似乎在失衡,无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认为他是个可恶又强大的坏人。
光鲜的人生,似乎并不是那么唾手可得。
不清不楚的情绪在心口发酵,乌宁仰起头,视线上扬。
季观峤拨开她鬓边的长发:“没睡?"
一言不发的,还以为她睡着了。
乌宁盯了他一会儿,抬起指尖轻轻地在他眼上滑:“季观峤,你眼里好像有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