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乌宁 > 58、CH·58
    二月七日上午十点,明裕集团正式召开董事局会议。
    一大早,香港各大财经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地堵在停车场和中环公司楼下,私人住宅也未被放过,络绎不绝的闪光灯和追问雨点般落在即将出席会议的董事们身上,对他们穷追不舍。
    以三位执行董事, 五位非执行董事, 四位独立非执行董事等十二名成员组成的董事会共出席十一人,一人委托代表出席。
    会议持续了五个小时,媒体称之为硝烟满满的腥风血雨局。
    下午四点半,港股收盘后,交易所正式刊发会议结果:
    「明裕控股有限公司有关选举董事会主席的决议案已获通过,赞成票9,反对票3,季观峤先生获选为本公司董事会主席,任期自本公告日期起生效,至本届董事会任期届满为止。」
    消息一出,子承父业和换帅的报道时占满财经新闻的头条,铺天盖地是关于明日开盘股价会不会跳空高开的预测。
    消息传到季公馆, 比公告早半个小时。
    季映澄:「姐姐,二哥当选了。」
    季映澄:「他今天应该会很忙,要应对记者和股东们。」
    收到消息时,乌宁正蹲在床边,放下手机,黑色的屏幕亮起,依次输入六位密码。
    990512。
    转动旋钮。
    开了。
    她眼睫轻颤。
    厚厚的文件箱里,最上方是她的证件,身份证、护照、纸质签证和港澳台通行证都在里面,她一把拿起,叠成手机大小塞入风衣内侧的口袋。
    原本想就此关上,眼神不经意地一瞥,乌宁看到了最上方的文件写着自己的名字。
    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观峤给她设的那份信托的相关协议。
    乌宁轻攥纸张的边缘,重新放回去关上厚厚的保险箱。
    如映澄所言,当天晚上季观峤没有回来,于百忙之中抽身给她发了句「早些休息」,乌宁看到,却没有回,这些时日她没有回过他的任何消息,他们俩人的聊天框变成了季观峤单方面的信箱。
    乌宁把风衣整整齐齐地叠在枕边睡了一晚。
    依旧没睡好,梦到妈妈和姐姐,北城会下雪,她的老家剡溪冬天偶尔也会下雪,轻轻薄薄地落在脸上,像盐粒子一样。只有这里,这座海港城市,终年吹来温润的海风,日复一日得好像不会有尽头。
    她在梦里也觉得好难过。
    次日。
    白天面向集团员工的新春酒会结束后,晚上是更为私人的游轮晚宴,蔺秘受吩咐带了一支造型团队来季公馆接乌宁出席。
    时隔一周,乌宁变化大得让蔺秘不敢认。
    “乌宁小姐?”
    阳台上瘦削的人影侧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蔺秘微微心惊:“......您不舒服吗,季生派我来接您出席晚上的宴会,如果您身体抱恙的话,不如先去看医生?"
    乌宁从阳台里起身,平静地坐到梳妆台前:“不用。”
    她都这么说了,蔺秘自然不会这么多言什么。妆容轻扫,换上成套的晚礼服与珠宝,蔺秘载着乌宁驶向登船的码头。
    香港一入夜,便现出纸醉金迷的原型,白日里无数个从业者忙碌的中环成了上层阶梯觥筹交错中含笑眺望的景。
    游轮驶入游轮深处,乌宁上了船,一手提起浅金色的裙摆,一手握入男人宽大温暖的掌心。
    “你来了。”
    乌宁抬头,望进季观峤的眼底,他抬手正了正她鬓间用以盘发的宝石发簪,视线渐次划过细眉与长睫,眼皮上除了浅浅的亮粉,使得她眼睛漂亮得像海面氲出的霓虹。
    季观峤指背滑过细腻的脸颊,露出笑容,落下绅士一吻:“小乖,今晚真美。”
    乌宁唇动了动:“恭喜。”
    “什么?”他耳畔凑近她,想再听一遍,今日无数天花乱坠的吹捧,都不如她口中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动听。
    乌宁已经别开脸,神色淡淡的。
    季观峤笑了一下,搂住乌宁的腰慢步走上甲板,带她陪自己应酬,融入季家的社交圈。
    白色长桌铺了米白色的桌布,伴着海风与夜色,花香烛影醉人。
    游艇缓缓驶过维港,两岸灯光尽收眼底,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葡萄酒的颜色璀璨如红宝石。
    一场场谈笑,围着宴会的主人公恭维。
    乌宁挽着季观峤的手臂,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且不是所有人都会照顾到她,粤语夹杂着英文的密密交谈她听得一知半解,头昏脑涨。
    “不舒服?”季观峤微凉的唇碰了碰她额角。
    “嗯。”乌宁轻轻握他的指,低眼说,“胃有点不舒服,我可以去吃点热食吗?”
    “三层舱室是我们的。”他从她细白的手里卸下银质甜品叉,柔声说,“去休息吧,想吃什么跟厨房点餐。”
    乌宁点点头:“你少喝点酒。”
    三层舱室门外,由方训和几位随行保镖把守。
    乌宁进去后,摘掉颈间沉重的珠宝,拆了头发,向厨房要两份热热的奶油蘑菇浓汤。
    餐送来花了半小时,一楼的弦乐声渐弱,宴会似乎也进行到了尾声。
    乌宁撩起头发,低头慢吞吞地喝奶油汤。
    季观峤在汤快见底时回来。
    乌宁坐姿懒散地窝在沙发椅里,像只倦怠的小猫,面前除了她的汤,另有一份被保温起来的。
    他扯松领带走过去:“给我准备的?”
    乌宁视若无睹地不搭理,依旧把他当空气。
    比起她神色哀戚地落泪,季观峤更乐于见她生动的不快,他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飘到鼻尖。
    季观峤拿起勺子,从善如流地送入口中,乌宁拭了拭唇,眸光抬起。
    她清楚他的口味,不喜甜不喜膩,特意挑了甜膩无比的奶油汤。
    他还是喝了,为哄她开心。
    不作任何防备。
    这汤里,她碾碎了一颗安眠药。
    青山溟溟,夜色随着游艇泊入深处。
    几十号客人今晚都住在游艇上,宴会结束,酒吧的灯光未熄,远处看船身依旧亮着金色的灯带。
    舱室门打开,乌宁迈出一步,靠在走廊楼梯处的方训立刻迎上来:“乌宁小姐。”
    “你不睡觉吗?”
    “再过两小时会有人来换班。”
    乌宁点点头:“我要买药,有小艇送我回岸上吗?”
    她语气太平淡,说得方训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得微敛着落在她身上。
    乌宁双手抄兜,静静回视,她踩着高跟鞋,衬衫长裤,长发简单地绑成马尾,似乎因为夜晚的冷意,在外面加了件品蓝色风衣。
    颜色鲜艳,长至脚踝。
    除此之外,连手包都没拎。
    方训低下头:“您需要什么,船上有应急的医药箱,或者可以派人去买,免了您亲自折腾一趟。”
    乌宁顿了下:“紧急避孕药。”
    她似笑非笑:“船上有吗?你知道香港药店售卖哪些品牌的吗,我又该吃哪一种,你去帮我问医师?”
    方训听出话中的愠怒,脑袋垂得更低,意指斜后方的舱室:“季生......”
    “你去叫醒他。”乌宁不耐烦地抬脚下楼梯。
    方训自然没有这个胆子,几番权衡后,选择带上几个人,沉默地跟在乌宁身后。
    小艇将他们送至码头。
    靠了岸,两辆车,乌宁坐在前面一辆,方训导航了最近一家24H营业的药店开过去,距离还剩三百米时,乌宁突然出声:“停车。”
    方训刹车握住方向盘回头,乌宁看着他说:“我想透口气散步过去,你们都留在原地吧。”
    方训寡言地皱眉。
    “我买个药不想这么多人跟。”她不快地撂下一句,“要跟就你跟着吧。”
    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买这种药的确会令她尴尬吧,还要被一群男人看着。
    方训默然片刻,用对讲机告诉其他人:“你们守在这里看着。”
    他跳下车三两步跟上乌宁。
    空旷寂静的街道,偶尔驶过几辆跑车,路灯将乌宁的影子拉长,她的背影高挑纤细,腰带紧束,垂下来的一截随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摆一摆。
    这身装扮放大了她的女性气质,以及被季观峤捧在掌心养出的大方得体,与数年前顶着一颗青苹果脑袋的少女判若两人。
    “方训。”乌宁冷不丁喊他的名字。
    “你一直都在他身边当保镖吗?"
    身后的影子顿了下脚步,说:“边境受过伤,季生和邵sir路过救了我一命。”
    乌宁吃惊回头:“我们国家的边境,你干什么了?”
    “不是,别的国家。”方训答得很快,过了几秒才接下一句,“雇佣兵。”
    乌宁沉默了。
    这个一秒不停转的世界真的很神奇,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然而在世界别的角落,依然充斥着暴力和战争。一面资本市场挥金如土,一面有人以命换钱。
    方训难得多解释几句:“其实和普通的打工没什么两样,只是那次出了点儿意外。侥幸遇上了季生。”
    “季生是个很好的老板。”
    他绞尽脑汁只想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夸赞。
    乌宁已经走到药店门口,站在灯下的台阶上,对他淡淡一笑:“看得出来。”
    只谈钱的关系,一般都比较简单纯粹。
    可惜她不是季观峤的下属。
    “麻烦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我要咨询医师几个问题。”
    方训点点头,等在店门口。
    夜色已深,他的手机忽然震动,来电备注【映澄小姐】。
    这是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方训接起:“三小姐。”
    “二哥呢?”季映澄迎头问。
    “二少睡了。
    “我要找他,经济学课上老师给的案例我看不明,帮我转他的电话。”
    “二少睡了。’
    “方训啊啊啊啊啊!”耳边忽然传来少女的尖叫和呜呜的哭声,方训不由得皱眉,为了不打扰到店内的其他客人,捂住听筒往远处走了几步。
    季映澄不依不饶:“你不帮我找他,我就交不上作业了,到时候怎么办?”
    “三小姐,您可以找家庭教师。
    “我就要问哥哥!”
    方训一板一眼:“我不在二少身边,您拨游艇上的服务电话吧。”
    一辆黑色Alphard商务车驶到药店门前,高大的车身几乎全遮住药店门头,一分钟功夫,又快速驶离。
    方训不经意瞥了一眼,嘴边继续应付季映澄,好不容易搞定这位小祖宗,他回到药店门口,看到店内收银员坐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他滞了下,心头忽然浮现不妙的预感。
    疾步向内,转过几排琳琅满目的货架,空空如也,哪还有乌宁的身影。
    冷汗冲上全身,方训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游艇靠岸。
    季观峤脸色沉冷地坐在舱室沙发里,骨节抵着发涨的太阳穴,面前站了一排一动不敢动的保镖。
    兵荒马乱,所有客人都在不明所以中被请下游艇,季映澄被方训带了过来。
    她垂着眼睑迈入,小声但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声“哥哥”。
    季观峤睁开眼,眼睛泛着血丝:“经济学作业呢?”
    季映澄抿了抿唇:“对不起哥哥,乌宁姐姐是我放走的,我是为了她好。”
    方训听了这话,不由得看向沙发上的男人,面色平静阴霾。
    季观峤一语不发,气氛令季映澄心慌,她坐过去,眉宇含忧地扯扯男人衣角:“你别找了,我让蒋师傅送姐姐去机场了,用私人飞机送她,让她走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蹬蹬蹬”
    一串凌乱的皮鞋踩踏地板声。
    “季生!”蔺秘鲜少失了方寸,喘着粗气说,“海关全封了,没有乌宁小姐过关的记录,机场里也不见人影。”
    “邵sir连夜查监控,传来消息,车牌号7066的黑色Alphard从药店开出一千米后,进了一段监控失修的路段,再也没有出现。”
    季映澄听得一惜一懵的,惊声而起:“你胡说什么,那辆车是我同学家的,司机是蒋师傅,肯定已经把姐姐送到机场了。”
    “我找蒋叔………………”她连忙拨电话,冰冷的机械音,全都打不通。
    季映澄这一刻才是真的慌了,扑到季观峤腿上:“哥哥......这不可能,蒋叔是爸爸安排给我和妈妈的司机,除了我,谁还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