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陈君华把拿破仑切出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给晞晞吃。酥脆的多层甜品即便是大人也很难吃得优雅,晞晞更是困难,边吃嘴角边簌簌地掉渣。
陈君华谆谆拷问小朋友:“晞晞,你说这个是照片上的叔叔给的?”
晞晞点头。
“叔叔长什么样子?”
“很高,很好看。”晞晞歪头比划,“眼睛和头发黑黑的,嗯......”她用尽全力只能描述到这个地步。
陈君华和乌和海对视了一眼,耐心地问:“他在等你和小姨吗?小姨专门带你去见他?”
晞晞咬着叉子,听不太懂地摇摇脑袋:“小姨没有跟叔叔说话,不过,不过,他一直在看小姨。”
陈君华大致有了猜测,不再为难皱巴巴的小朋友,让她安心吃东西。
夫妻俩坐在餐桌边,相望片刻,皆是一阵叹息。
热搜上女儿的名字频频出现,他们看在眼里,不提不问,让女儿在家里待得舒心无后顾之忧,是作为父母能给的最大支持。
乌和海思忖片刻,提出想法:“要不给宁宁介绍一个新的人,老方家的儿子不错,端正又顾家,让他们先相处一段时间。”
陈君华淡淡道:“能管用早管用了。你女儿什么品性容貌,会少了追求者?三年了,她心如止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乌宁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没放回原处,擦擦边角的一抹灰尘,塞进了常用钱包的夹层。
推开窗户,清寂的夜。
她莫名踱步出门,一步步踩着楼梯下楼,小城的夜晚静谧而温馨,天气冷了,外面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其乐融融地聚在家里。
游荡一圈,腰带松了,风空荡荡地过怀。
手心落下几粒细细凉凉的雪粒子,道路上车辙的印记也被零落的一层白色覆盖,了无留痕。
他平白地出现,又消失。
乌宁抿着唇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心潮起伏,眼眶渐红,混沌地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过完年,初三。
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几乎是一夜之间消失,爆料者被封号,媒体和营销号全都安静如鸡,没一个敢做转发的出头鸟,被以如此强硬的手段压下,当事人又不做回应,大众层面的注意力渐渐转去了别的地方。
乌宁去年杀青的文艺片《给明天的便笺》要开始后期配音的录制,导演依旧是元霄,元霄喜欢挖掘欣赏的演员的不同面,譬如她,譬如李惟清,外界也戏称他们俩是元导的御用男女主。
这部电影的调性更简单些,聚焦于女主,李惟没参演。乌宁主动邀请了郁燃来唱电影OST,还让他客串了一个角色。
在录音棚工作了一天,休息间隙,郁燃拆开薄荷糖润嗓,分给乌宁一颗。
“你又戒烟了?"
郁燃干笑两声:“快开巡演了,提前保护保护嗓子。”
乌宁笑着瞥他一眼,郁燃的嗓子非常抗造,抽烟喝酒样样来不妨碍唱出好听的歌,但是他经纪人对他管束非常之严格,每逢要发新专辑巡演,都会提前三个月勒令戒烟健身。
郁燃嚼碎薄荷糖,问:“初七我表姐家孩子满月宴,你去不去,她给你发请柬了吧?”
“发了。”
钟筠结婚一年多,孩子顺其自然出生,年前给乌宁和胡见霜都发了请柬,只是胡见霜人在南方拍戏来不了。
乌宁含着沁凉的薄荷糖,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后,没再吭声。
郁燃自以为洞悉她的顾虑:“放心吧,观峤哥不会来的。”
他语气笃定地让乌宁抬起了眼,郁燃沉吟片刻说:“去年表姐结婚他就没来......我一直没怎么跟你提过,观峤哥这几年几乎不出席任何私下场合了,一律由他妹妹代去。想攀关系谈生意的很多,能见到面的很少。我上次见他还是外公寿辰,这次我估计十有八九也不会来的。”
乌宁嘴角的笑容不止何时掉了下来。
从前一心想逃离他,如今想见一面竟如此奢侈。
“他身体怎么样?”她冷不丁问。
问到郁燃的盲区:“什么?没听说生大病啊?”
郁燃也不知道,乌宁缄默了下来,季家自那档子事后风平浪静,可她始终惦记穿过他身体的那枚子弹。
那枚对准她心脏,伤在他肩膀的子弹,销骨铄金地留在她心里。
配音工作集中在三天内弄完,初七当天恰好空了出来,乌宁带上自己和胡见霜的礼物,驱车往满月宴所在的雁郊山庄酒店去。
停在门口,车钥匙交给泊车员,正厅内见到钟筠和乔裕生夫妇。
钟筠产后恢复得很好,谢过她的礼物,带乌宁去布置得很喜庆的房间里看小宝宝。
“还有件事想和你说。”钟筠坐在床边,拍拍乌宁的手,“我有一个高中同学,人还不错,今年从国外回来——"
“咳咳!”乔裕生拍着宝宝的肚子,突发恶疾。
“他在国外是做——”
“咳咳咳咳咳!"
钟筠转头,微笑着问候自家老公:“扁桃体发炎就去治,不然就滚出去招呼客人。”
乔裕生捂着胸口:“微痛,你消消气。”
钟筠克制地白了他一眼。
乌宁明白钟筠什么意思,敛睫一笑:“谢谢老师。但我工作挺忙的,暂时没这个想法。”
钟筠想再开口,乔裕生急急截住了她的话:“阿筠,宝宝吐奶了!”
乌宁放下红包,悄然退了出去。
满月宴办得很盛大,乔家包下了整座酒店,晚上不便回程的客人可以留宿一晚。乌宁和郁燃一起入席小辈那侧,直到宴席结束,也没见正厅里出现季观峤的身影。
他果然没来。
吃到五分饱,乌宁借口上洗手间,去外面透了口气。
酒店临着雁栖湖,夜色里,一条长栈道从岸边延伸至湖心亭,四面通透开阔。她走上去,侧靠着弧形背坐下,注视湖面倒映的球形建筑与朦胧山影。
心口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残沙。
乌宁撑着胳膊闭上眼,在脑子里思考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便笺有几个镜头要补拍,杂志,讲座......今年上半年不打算再进组了,工作都集中在北城。
湖边的垂柳抽出初春的新芽,临水而立,风声呼呼。
她不知不觉休憩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拿柳条挠她的鼻尖,乌宁被痒醒,郁燃挑眉的脸放大在眼前:“你睡着了?也不怕冻着。”
乌宁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拽下柳枝:“你幼不幼稚!”
郁燃哈哈大笑。
乌宁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深咖色的法兰绒男士西装,捞起来问:“你的?”
郁燃只穿了件毛衣,闻言眼神左右飘忽了一瞬,不要脸地承认:“除了我还有谁这么贴心?”
“穿上吧,你别冻着才是,我里面穿得挺厚的。”乌宁丢给他,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郁燃抱在胳膊上没穿:“你今晚留下来住吗,待会儿还有After party。”
“不了。”乌宁说,“那是钟老师很近的亲戚和密友的聚会,我一个外人留下来不合适。”
“好吧。”
二人一起走出栈道,乌宁准备去向钟筠辞行,迎面遇见一行人,为首的女孩年轻靓丽,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惊喜唤道:“乌宁姐姐!”
乌宁眼睛一眯:“映澄?”
季映澄蹬蹬蹬小跑而来,长高了,也瘦了,围着米灰色的毛毛披肩,通身贵气,笑眼盈盈的:“姐姐,好久不见。”
乌宁扬唇,不自觉往她身后看。
驻足的一行人里似乎有保镖,有季映澄朋友。
乌宁收回视线,听见季映澄突兀“咦”了一声:“这不是哥哥的西服吗?”
她指郁燃怀里的那件。
?
郁燃面色尴尬地凝固住,讪讪笑:“原来是观峤哥的,他也来了?”
“来了啊。”季映澄说,“路上堵车,我们来晚了点儿。这就是哥哥穿的那件吧,我看看。”
她扯过西服,翻开衣襟露出内侧暗绣的字母。
乌宁瞥郁燃,她醒来看到郁燃,想当然以为衣服是他的,他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承认了。
她让季映澄带走还给她哥,季映澄两步追上去:“姐姐,你不亲自去还吗?”
“我得走了。”乌宁抬腕看表,温声说,“不然回到家太晚了。”
季映澄失望片刻,继而又拉住她:“姐姐,给我个电话吧,我在北城的时候可以找你吃饭吗?”
望着对方殷切的眼神,乌宁难以拒绝,笑着说:“好。”
“姐姐开车注意安全!”季映澄挥手道别。
辞过钟筠,乌宁坐进车里,深深吐口气,指了指自己的指尖,缓和过于高频的心跳。
她的车泊在酒店内的地面停车场,斜对面就是雁栖塔,夜幕里忽然跑来一个穿着制服的酒店经理,手里拿着对讲机问道:“确定季先生的车停在E区?"
他跑过她的车,按动车钥匙,劳斯莱斯在侧后方亮灯闪烁。
乌宁像被点穴般定格几秒,缓缓降下车窗。
经理躬身在车里寻找,几分钟后,关上车门,冲对讲机说找到了。
蓝白的药盒一闪而过。
乌宁握住方向盘的手加重,心跳沉闷。
风声呼呼地刮过耳畔。
她手指不受控地滑开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嘟嘟——
“姐,白色的药盒,上面有一小块深蓝色,是什么药,标志好像是P开头的字母。”
乌安在值夜班,不算太忙,顺口答道:“那可多了去了,什么用途,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他......他想找一个吃过的药,但想不起来名字了。”
乌安哦了一声,仔细沉吟,给出答案:“听你的描述像是普瑞巴林,不过我不确定,让你朋友不要私自乱吃,去看医生。普瑞巴林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千万告诫他。”
乌宁张了张唇:“……治疗哪方面的?”
“慢性神经痛。”
电话挂断,她手垂下,趴在方向盘上。
胸口沉重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蚂蚁,密不透风地啃噬着心脏,日日夜夜的担忧化为清晰的利痛,她已经不求再与他有什么交集了,只希望他健康地,平安地,好好地活在千里万里外。
“
她走了。
“嗯。
乔裕生皱眉:“你怎么还吃这个药,成瘾性的吧。封闭治疗不管用吗?”
季观峤卧在沙发里,仰头咽水,两指夹着空药板随意抛进垃圾桶,淡淡道:“最后一个周期了,明天傅家老太太会给我看看。”
乔裕生放心坐下:“你带秘书了吗,我叫Fiona去陪你。”
“她不方便,换个男秘书。”
乔裕生半口水没喝完,忍不住问:“你图什么,推开一堆事过来,见到人家了吗?”
季观峤穿件深灰的绒衫,修长的指尖拨了拨袖管,视线随之搭向乌黑的沉香手串,他端详着,面色没什么起伏,平静地说:“她过着好好的日子,不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