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站起身,把椅子拉回原位,重新坐了下去。
不过他不是坐回了客座,而是坐在了部长办公桌。
大垣清正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不敢起来,因为没有得到允许。
桐生也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大垣,起来吧。
大垣清正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额头上沾着灰,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哪里还有半点融资部长的威严。
“谢......谢谢。”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桐生也哉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看着。
大垣清正扶着桌角,低着头,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坐。”
桐生也哉指了指对面的客座椅子。
大垣清正慢慢坐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个第一天入职的新人。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大垣,我们说正事。”
大垣清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请说。
“第一件事。”
桐生也哉伸出第一根手指。
“和光电子工业的那笔两亿円贷款,立即中止审批。”
大垣清正点头,几乎没有犹豫。
“明白。我会通知山田课长,这笔案子暂时搁置。”
桐生也哉纠正道。
“是永久中止。和光正隆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确保,从今天起,三菱银行不会再给和光电子工业批一分钱。”
大垣清正低下头。
“我明白。”
“第二件事。”
桐生也哉伸出第二根手指。
“从今天起,约束你派系的人。岩仓刚、三木真司,以及其他你能影响的人,停止对我的任何形式的攻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中层例会上的那种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大垣清正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会和岩仓课长、三木课长打招呼。”
桐生也哉看着他。
“我要你确保,他们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不会找你,我会直接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大垣清正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明白。我会处理好。”
“第三件事。”
桐生也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比前两次更认真了几分。
“关于东整会。"
大垣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东整会......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全部。”
桐生也哉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东整会事务局的真实身份,以及——”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银行的人在里头。”
大垣清正沉默了。
这一条,比前两条难。
因为前两条,是他个人的事。
他点头,就能做到。
但这第三条,牵涉到太多他不想碰,也不敢碰的东西。
桐生也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大垣清正开口了,声音很低。
“东整会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垣清正注意到他的神色,连忙说道:
“我不是在找借口。”
“桐生君,我说的是实话。我在东整会待了六年,见过的事务局成员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另一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都有。
大垣清正苦笑了一下。
“桐生君,您手里的证据,能让我坐牢。可如果我把我怀疑的那个名字说出来......”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桐生也哉。
“我可能连坐牢的机会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看着大垣清正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
恐惧,是真的。
但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渗进骨头里的忌惮。
桐生也哉没有追问。
他知道,大垣清正现在说的话,未必全是真话,但“不能说”这三个字,大概率是真的。
因为能让一个即将退休的融资部部长,在被人捏住把柄的情况下,仍然不敢开口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好。”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再逼他。
“这个人的身份你可以不说。那其他的呢?”
大垣清正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其他的......可以。”
桐生也哉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推到桌面中央。
“那就写吧。”
大垣清正看着那支笔和那张空白页,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拿起笔,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字迹有些抖,但还能辨认。
桐生也哉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
大垣清正先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东整会事务局的联系方式。”
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电话,是寻呼机号码。留言后,事务局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
“回复的人是谁?”
“不知道。每次的声音都不一样。男女都有,口音也不固定。我怀疑事务局有专门的联络员团队,轮流值班。”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把那个号码记下来。
大垣清正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了三个名字。
“这是我知道的,在三菱银行系统内同时也是东整会会员的人。”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第一个名字,是大垣清正自己。
第二个,是大垣秀斗——
他的弟弟,总行人事课课长。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第三个名字:古宇田彦。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古宇田彦。
“古宇田部长也是东整会会员?”
桐生也哉连忙问道。
大垣清正点了点头。
“他是最早的会员之一。我入会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在东整会里的资历,比我深得多。
“他的会员编号是多少?”
“不知道。东整会的会员编号是严格保密的,只有事务局和会员本人知道。”
“我能知道自己的编号,是因为入会时收到了通知。其他人的编号,除非主动告知,否则无从得知。”
桐生也哉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没有追问。
然后,他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放进公文包。
“今天先到这里。”
大垣清正明显松了口气。
“那......这些事......”
“你配合得好,这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桐生也哉站起身,把钢笔插回内袋。
“但有一点,大垣——”
他的目光落在大垣清正脸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如果你骗我,或者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果你知道。”
大垣清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明白。”
“还有,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看在眼里。和东整会的任何接触,都要向我汇报。事务局联系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有人找你做交易,你也第一时间告诉我。”
大垣清正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
“做不到?”
大垣清正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做得到。”
“很好。”
桐生也哉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像是把全身力气都耗尽了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