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走到商店街入口处。
想到周末要分别去弥生家和宫泽家拜访,他就近买了两份北浜老铺的和果子当见面礼。
空手上门这种事,在日本文化里是大大的不敬。
然后他从车把上取下头盔戴上,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本田Super Cub50发出熟悉的突突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快。
从天王寺到江坂,骑摩托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他沿着御堂筋一路向北,穿过难波、心斋桥、本町、淀屋橋,最后在江坂站附近拐进了一条安静的住宅街。
夜风裹着潮湿的气息,从淀川的方向吹过来。
街道两侧是一栋栋两三层高的公寓楼和独栋住宅,外墙贴着白色或米色的瓷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桐生也哉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前,想买一瓶矿泉水再回公寓。
他刚摘下车钥匙,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桐生也哉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声音他认得。
松下由纪。
“由纪,你听妈妈解释——”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低声下气的讨好。
松下纱荣子。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循声望去,只见便利店斜对面的路边,两个女人正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对峙着。
一个穿着浅灰色家居T恤和深蓝色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脚上趿着一双拖鞋————
显然是匆忙从家里跑出来的。
另一个穿着浅色针织开衫,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睛红肿。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像两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桐生也哉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走开。
可松下由纪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脚步停住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又要去东京?解释你为什么又要去找那些老男人?!”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摩托车钥匙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没有偷听别人家事的习惯,但这条街上除了便利店亮着的灯光,就只有这一盏路灯。
他如果这时候转身离开,反而更显眼。
而且,松下由纪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由纪,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你想说你是去东京找工作?你想说你是去东京旅游?还是你想说你是去看樱花?!五月了,樱花早谢了!”
“由纪!”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妈妈去东京,是为了工作。真的,不是为了别的。”
“工作?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在东京能找到什么工作?去俱乐部工作?还是去陪酒?!"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街道上安静了一瞬。
便利店的店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然后,松下由纪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哭腔。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自己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许我说?!”
“由纪......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松下纱荣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哭。
“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这样说!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每次都说对不起,每次都说不会再去了,可结果呢?结果你还是走了!”
“由纪,妈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你可以在这里找一份工作啊!超市收银员、便利店店员、餐厅服务员,做什么不行?非要跑到东京去?!”
“那些工作......钱太少了………………”
“钱少?那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去东京的那些日子,外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可她根本没在看。她就是在等你打电话回来!”
松下由纪的声音从愤怒变成哽咽。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走了以后,外婆都会偷偷哭?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由纪......妈妈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下次还是会去!你说你去东京是为了工作,可你那是什么工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由纪,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每次都让我听你说,可你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什么‘妈妈是为了你”妈妈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妈妈不想让你吃苦’——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松下由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妈妈。”
街道上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淀川的方向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微微晃动。
桐生也哉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握着摩托车钥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由纪……”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还在忍着不哭:
“妈妈去东京,是为了赚钱。你爸爸走了以后,家里欠了那么多债.......外婆年纪大了,你还要上学,妈妈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就可以去做那种事吗?”
松下由纪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邻居们怎么说你?你知不知道外婆出门买菜,那些老太太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松下纱荣子沉默了。
路灯下,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开口:
“由纪……………妈妈后天就要去东京了,车票都买了......”
“我说到做到!你要是敢去东京,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去援交!"
街道上彻底安静了。
连便利店的招牌灯都像是闪了一下。
“你说什么?!”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说,我就去援交!”
松下由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你不是缺钱吗?你不是觉得正经工作赚钱少吗?那我也去找个男人包养我好了!反正我长得不差,有的是人愿意出钱!”
“由纪!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是认真的!我也去找个老头子,让他给我买房子、买包、买衣服!说不定比你还厉害呢!”
“你——你——”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疯了吗?!”"
“我没疯!是你先疯的!”
松下由纪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你去做别人的情妇,那我也去做别人的情妇!你找有钱的,那我就去找一个比他更有钱的!我们母女俩,谁也不比谁差!”
“由纪!不许你这样说!”
“凭什么不许我说?你能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我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不需要你管!”
松下由纪说完,猛地转过身,像是要跑开。
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一个人。
桐生也哉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摩托车钥匙,表情有些尴尬。
三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足足两秒。
忽然,松下由纪的眼睛亮了。
然后,她几乎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桐生也哉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去,对着松下纱荣子说道:
“看!”
她转过头,对着松下纱荣子扬起下巴:
“我随便在大街上都能找一个男人包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