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六十一年三月。
临空城。
与鹰司樣。
这条线索,终于把东整会、宫泽集团、临空城地块、古宇田彦,以及那个在地下会场随手撒出一千万円的男人,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鹰司诚一。
1986年,他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穿着浅灰色西装,站在临空城正在建设中的地块上,身边陪着宫泽原。
那时候,关西国际机场的选址刚刚正式公布,临空城的土地价格还在起步阶段。
东整会的布局,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桐生君?”
宫泽惠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这个人,你叔父从来没有提过?”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我甚至没见过这张照片。”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进信封。
“这些东西,我全部带走。”
宫泽惠子没有犹豫,轻轻点头。
“叔父在信里说了,让我把这些交给你。”
桐生也哉没有告诉宫泽惠子很多。
对于她来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得好。
桐生也哉把信封和笔记本放进公文包,把录音机和磁带单独装进一个纸袋,然后站起身。
“走吧,你母亲还在等你。”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跟着他站起来。
两人走出书房时,宫泽惠子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书桌、书柜、保险柜、窗外的松枝。
一切如旧。
只是主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轻轻关上门,转身跟上桐生也哉的步伐。
从芦屋回西宫的路上,桐生也哉骑着摩托车,宫泽惠子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宫泽惠子坐在后座,看着道路两旁的树篱和石墙一栋栋向后退去,忽然轻声开口:
“今天上午,我还要去一趟殡仪馆。”
桐生也哉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叔父的遗体昨晚已经移到殡仪馆了,今天要确定通夜和告别式的日期,还要和僧侣确认戒名。”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桐生也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日本的丧葬礼仪,核心是佛教仪式。
人去世后,通常要在两天内举行“通夜”——
也就是守夜仪式,亲友聚集一堂,由僧侣诵经。
通夜的次日,才是“告别式”。
遗体告别式后火化,骨灰由家属拾入骨灰罐,暂存家中四十九天,期间每七日举行一次法要。
四十九日结束后,骨灰才会正式入葬。
宫泽原是周六晚去世的。
如果一切顺利,通夜最快也要在今晚举行,告别式在明天。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早上妈妈说,叔母那边想尽快办。
“叔母昨晚在医院哭了一夜,今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想早点把事情办完,不想拖太久。”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但上杉先生说,宫泽原的身份特殊,集团那边的人、银行的人,还有关西财界的那些老前辈,都要通知到。”
宫泽惠子的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葬礼办得太仓促,那些人会挑礼的。”
桐生也哉知道她说的“挑礼”是什么意思。
在日本,葬礼不仅是丧事,也是社交。
出席者的身份、吊唁的顺序、香典的金额,唁电的措辞,每一件事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宫泽原虽然已经被解除了专务职务,但他毕竟是宫泽家的人,是宫泽集团前代掌舵人的次子。
他的葬礼,代表的是宫泽家的脸面。
办得寒酸了,丢的是宫泽家的面子。
“所以上杉先生说,至少要给那些人留出调整行程的时间。”
宫泽惠子叹了口气:
“通夜最早也要明天晚上,告别式得排到后天。”
桐生也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很白,眼下的黑眼圈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昨晚她几乎没睡,今早又起得很早,接下来还要敲定葬礼的细节。
联系殡仪馆、确认僧侣、通知亲友、安排唁电、准备香典回礼......
因为宫泽原没有子嗣,而宫泽惠子又是宫泽家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这一切繁琐的事情,都要落在她的肩膀上。
而她不过才二十三岁。
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在大学里读书的女大学生。
现在,她要面对的不只是父亲的死,叔父的死,还有整个宫泽集团的未来,以及东整会那张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网。
“辛苦了。”
桐生也哉只说了一句。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环抱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些。
十几分钟后。
摩托车在苦乐园四番町的坡道上缓缓停稳。
宫泽惠子从后座下来,站在铁艺大门前,伸手找了找被风吹乱的头发。
“葬礼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桐生也哉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过身看着她。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已经麻烦你太多了。”
“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宫泽惠子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先进去了。”
“好。”
宫泽惠子转身推开铁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桐生君。”
“嗯?”
“明天晚上的通夜......你能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拒绝。
桐生也哉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几点?”
“六点开始,在西宫市内的殡仪馆。”
“好,我会到。”
宫泽惠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悬着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穿过院子,消失在玄关门的后面。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关上,然后重新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摩托车发出熟悉的突突声,沿着来时的路,驶下坡道。
回到江坂的公寓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桐生也哉推开二〇三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牛皮纸信封、蓝色笔记本、录音机、磁带、照片。
五样东西,在桌面上排开。
然后桐生也哉坐了下来。
他已经看透了棋局。
现在。
该他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