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修一重新起一块牛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我这个人,对钱的事很看重,但对人也还行。”
他抬起眼,看着桐生也哉。
“小时候饿过肚子的人,对饿肚子的人会多一份在意。”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他顺着黑田修一的目光转过头,看见那个老头正弯着腰,从冷藏箱里拿出几串新的食材。
他的动作有些吃力,膝盖弯曲的不太利索。
黑田修一声音放轻了一些:
“这个阿伯姓木下,年轻的时候在附近开了家小餐馆,手艺很好,后来老伴走了,他自己就做不动那么大的生意了。”
“几年前儿子也出了意外,留下一个还在上中学的孙女,他靠着这个小摊,把孙女养到了高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女孩成绩很好,经常会来小摊上帮忙,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她明年要考大学了,阿伯说想多赚一点,够她交大学的学费。”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佝偻着背,在铁板前忙碌的老人,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钱包。
但黑田修一比他快一步,已经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币,放到铁板边的台面上。
“阿伯,今天的账先结了。”
老头转过头,看了一眼黑田修一,笑着说道:
“老顾客了,吃完再结也没关系的。
黑田修一连连摆手:
“一样的一样的。”
老伯又是一笑,把纸币收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朝桐生也哉也笑了笑,转身继续忙手里的活。
等黑田修一结了账,两人边吃边聊,清理完战场后,决定沿着堂岛川消消食。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黑田修一忽然问向桐生也哉: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很矛盾?”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否认:
“可人本就是很复杂的。”
黑田修一听完,跟着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这人确实复杂。”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一根老旧的路灯柱旁停下,目光落在河面上:
“我这一辈子啊,做过很多算不上体面的事。有些事说出来能让人骂上三天三夜。”
“可要说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自己,那也不尽然。”
“我有过几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码头那个教我看账的大叔,福冈那个给我和妹妹送饭的屋台老伯,还有后来几个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的人。”
“这些人教会我一件事,这个世上坏人很多,好人也很多,但不坏不好的人更多。”
“我选择做一个什么人,不是由我遇到多少坏人决定的,而是由我记得多少好人决定的。”
他说完转过身,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今晚坐在屋台灯光下说起少年往事的中年男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漠。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黑田修一夜风与河堤之间,向你袒露了一段极少对人提起的少年往事。】
【你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并非只有冷酷与算计。】
【而他刚刚接手六甲高尔夫,正准备在这片泡沫未散的土地上大干一场。】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看似华美的地产城堡,再过半年就会轰然倒塌。】
【此刻,站在堂岛川的夜风里,你有一个艰难的选择:】
【分叉一:保持沉默,棋局已经布好,棋子已经落定,黑田修一的命运是他自己选择的。】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0万円)
【分叉二:点到为止,你以再一次提醒他,建议他缩短持有周期。】
(奖励:道具「真心话卡」——当你使用该卡片后,对目标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
【分叉三:坦率相告,你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把论文中的核心逻辑再用更直白的话说一遍,并建议他赶紧减仓。】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0万円)
看着眼前的三个选项。
桐生也哉罕见地陷入了纠结。
他站在堂岛川的河堤上,感受着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来凉爽的气息。
黑田修一确实做过很多不体面的事,但他也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人。
在即将到来的地产暴跌中,自己是对黑田的死局视若无睹,还是伸出手拉他一把?
这次的选择与桐生金属无关,正如自己之前对黑田所说的。
自从知道东整会积分交易的性质之后,桐生也哉就已经知道,桐生金属的破产与关西都市开发牵连不大。
始作俑者只有一个,那就是古宇田彦。
所以抛开这点不谈,桐生也哉再去看黑田修一,就发现他身上确实有股英雄气。
而且他在关西财界的人脉,商业经验,也确是自己需要的。
宫泽家临空城的事件结束之后,历史的大风暴即将来临。
自己定然要有所行动。
但孤木难支,自己也需要有外界的帮手。
宫泽惠子是一个,黑田修一也是一个。
与其眼睁睁看着黑田修一陷入旋涡,倒不如在危难时拉他一把,好让自己在关西财界多树立一面盟友的旗帜。
若是可能,以后把黑田修一撬到自己手下来,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暗暗有了决定。
这是一个长期主线,不能急于一时半会儿。
至少今晚,只能在黑田修一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桐生也哉轻呼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在黑田修一身旁站定,也将目光投向那片水面。
忽然,他开口说道:
“黑田社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
“所以有一句话,我想再跟你说一次。就当是......朋友间的提醒。”
黑田修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桐生也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诚恳道:
“六甲那块地,如果你只是打算短期持有,趁现在还有人愿意接盘,尽早出手。”
黑田修一笑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不是在跟你争论市场走势。”
桐生也哉打断他:
“我只是觉得,如果将黑田社长你现在的情况放在股票市场里,就是明知未来有灰犀牛,却仍在追加杠杆的那类人。”
黑田修一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桐生也哉说的确实在理。
从本质上来讲,股票跟地产是一回事。
地产的杠杆来自于银行的贷款、持有的成本等等。
如果地价下跌到一定程度,击穿了他的强制平仓线,也就是净资产线。
那他将面临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转过头,看向黑田修一,笑着说道:
“黑田社长,市场上不缺少赢家,缺少的是能一直留在牌桌上的人,您说呢?”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诚意已经递到了对方手里,接不接,那是黑田修一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