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百合抬起眼,看着他:
“你去了之后,多听,少说,不要急着站队,也不要急着表现。”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谢谢前辈,我记住了。”
“还有——”
千早百合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
“如果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可以打电话回来问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甚至称不上郑重,但桐生也哉能听出其中的关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的。"
千早百合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之后,两人的话题渐渐转向了一些更轻松的事情。
千早百合说起自己最近在看的书,是一本关于江户时代商人的传记。
桐生也哉则说起之前发现的那家炸猪排店,说是每周都会去一次。
“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伯,手艺很好。一份炸猪排定食只要五百五十円,卷心菜丝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五百五十円?”
千早百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现在还有这么便宜的定食?”
“嗯,味道也好,不是那种便宜就敷衍的。”
“那下次带我去尝尝。”
“好,那前辈什么时候有空?”
“周末吧。”
“那就周末。”
约定在几秒钟之间就定了下来,双方都显得稀松平常。
桐生也哉倒觉得,他最近跟千早百合相处起来,要比以前更加自然。
可能是他渐渐成长起来,千早百合也没完全把他当成以前的下属看待。
又吃了片刻,千早百合结了账。
两人并肩走出店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初夏的夜色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
桐生也哉走在千早百合的右侧,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间距。
“那家店的盐烤鲭鱼做得不错。”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
“下次可以再点一份。”
“前辈喜欢就好。”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千早百合的公寓离这里不远,步行大约五分钟,是一条沿着小河边的安静路段。
左右没什么事,桐生也哉决定先把千早百合送回公寓,顺便散步消消食。
“桐生君。”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过得特别快?”
桐生也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确实很快。”
他收回目光:
“从四月初入职,到现在也快两个月了,感觉第一次进银行的那天,还是昨天。”
千早百合轻轻笑了一声:
“别说两个月了,就是在银行里待上五六年,也还会有这种感觉。”
“是的呢,前辈说得对。”
两人又走了一段。
河面上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啼叫,被夜风送得很远。
就在这时,前方上坡道路的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紧接着,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从拐角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车把上挂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他似乎是在和身后的同伴竞赛,一边骑车一边回头张望,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
车速不慢。
桐生也哉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一下,但千早百合比他快了一步。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自行车的轨迹。
可她忘了,她今晚穿的是一双中跟皮鞋。
退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一侧倒去。
“小心!”
桐生也哉伸手去扶,但已经晚了半拍。
千早百合的身体歪倒的瞬间,她下意识用左脚去撑地,却恰好踩在了一个不平稳的位置。
只听脚踝“咔”的一声轻响,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 | "
她没有叫出声,但桐生也哉看到她的眉头猛地皱紧,嘴唇也紧紧抿着。
显然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那小孩的自行车几乎是擦着千早百合的身侧冲了过去。
他车头的铃声还在响着,人却已经消失在道路的拐角,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撞到了人。
桐生也哉来不及教训那小孩,一只手扶着千早百合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
“前辈,你怎么样?”
千早百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脸颊也因为疼痛而泛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又抬起来,试了试。
然后她的眉头又皱紧了。
“疼——”
她没有掩饰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脚踝好像......扭到了。”
桐生也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路灯的光不够亮,但他还是能看到她左脚踝外侧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这只脚先别用力。”
他的声音带着认真:
“坐下来再说。”
千早百合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却微微有些泛红。
桐生也哉将她搀扶到人行道坐了下来,然后单膝蹲在地上。
“前辈,先看一下扭伤的程度。”
千早百合垂着眼睛看他,路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她脸上的怯意遮去大半。
见千早百合没有吭声,桐生也哉也没管那么多,手指贴着她脚踝上方的小腿侧面。
入手的触感,有点像嫩牛五方的口感。
隔着薄薄的白色短丝袜,桐生也哉能够感觉到她的皮肤的温凉。
然后他的手指才缓缓往下滑,绕过微微突起的踝骨,落到肿胀起来的那一片地方。
千早百合顿时哼了一声。
“前辈,很痛吗?”
桐生也哉有些惊异,他还没有用力就已经有反应了?
千早百合面色微红地摇摇头:
“不是......有点痒......”
千早百合的脚踝很细,线条流畅,一看平时就不缺乏运动。
不过这句点评,桐生也哉没有说出口。
此情此景,容易被人以为是变态。
“这里疼吗?”
他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肿胀处边缘。
千早百合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透过皮鞋包裹着的脚趾轮廓在鞋尖处动了动。
“嗯......有一点。”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张了一些。
桐生也哉啊了一声,说道:
“那看来扭得不轻,脚踝很有可能已经紫了,我把鞋脱掉看一下啊?”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手指勾住了她左脚那只中跟皮鞋的后帮,用力向上提,另一只手的掌心托住她脚弓底部,轻轻把鞋脱了下来。
千早百合的脚被包在薄薄的白色短丝袜里,脚趾并找得很紧。
她的脚背弧度优美,足弓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脚踝确实很细,一只手就能圈住大半。
桐生也哉把脱下的鞋放在一旁,手指移到她脚踝下方。
“我先看一下有没有错位。”
“嗯。”
桐生也哉手指捏住袜口边缘,一点一点把袜子往下卷。
先露出来的是她脚跟圆润的弧度,然后是足弓内侧那片细腻的肌肤,最后是晶莹的脚趾。
也就在这时。
千早百合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脚背的筋随之牵动,整个脚都呈现着绷紧的状态。
“很痛吗?”
桐生也哉问道。
“......不是。”
她的声音闷闷的,偏过头去看河面,耳廓却红了一片。
桐生也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看向她左脚踝外侧。
那里已经肿起来一小块,比另一侧高出一截。
这种程度的扭伤,没有一两周的恢复,根本不可能正常行走。
“这里疼吗?”
桐生也哉用指腹轻轻按在肿胀的边缘,力道很轻,几乎只是贴着。
千早百合的脚趾又蜷了一下,脚掌下意识想往回缩,却又被他握住了脚弓。
“有一点......但不算很疼。”
桐生也哉又往内侧移动了不到半厘米,稍稍加了点力气按下去。
“蛋——”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腿绷直,脚趾瞬间张开又合拢。
这次她没有再掩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珠。
“这个地方疼得厉害?”
桐生也哉抬眼看着她。
千早百合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应该是外侧韧带拉伤,骨头应该没事。”
他松开手:
“先别走路,今晚冰敷一下,晚点买个拐杖。”
“你这只脚可能几天都不能落地。”
千早百合啊了一下:
“那工作怎么办?”
脚踝都伤成这样,但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工作怎么样。
桐生也哉看着她皱紧眉头和咬着下唇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
“前辈,你现在的状态,连路都走不了,明天就别想着上班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明天先请假休息一天,后天再考虑上班的事情吧。”
桐生也哉把她的鞋放在一边,从地上站起来,笑着说道:
“工作是做不完的。课长那边我帮你请假。你这只脚不养好,后面拖成慢性劳损,耽误的事情只会更多。”
千早百合抬起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那现在......我该怎么回去?”
桐生也哉看了看四周,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脑袋:
“还有这么远路,蹦着跳着回去肯定是不现实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想到了什么:
“前辈,不如我背你回去吧?”
千早百合啊了一声,睫毛一颤,脸颊的红意像是从耳根蔓延过来的: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
桐生也哉蹲下身,露出清澈的微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
“上来吧!”
千早百合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抓稳了。”
桐生也哉单手向后托住千早百合的身体,然后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拎起她的黑色皮鞋。
他向前走了两步。
出乎意外地,千早百合很轻。
不知道是他本身身体素质还可以,还是她的体重基数只有这些。
反正背着她,桐生也哉并没有感觉很重。
如果说哪里很重的话,还是要属肩膀中上端,左右两侧的位置。
不仅很重,还很有压迫感。
千早百合并不知道桐生也哉心中所想。
她的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肩侧,鼻侧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只觉得心乱如麻。
眼前的一切让她颇感羞涩,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把千早百合耳边的碎发轻轻拂起。
桐生也哉背着她往前走,步伐稳健。
走了大约十几步,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桐生也哉忽然开口了。
他笑着说道:
“后天前辈拄着拐杖上班的样子,一定会让大家大吃一惊的。”
千早百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一声,张开眼说道:
“那我宁愿不去银行,太丢人了。”
桐生也哉啊了一声:
“怎么会,这很符合前辈的形象啊。”
千早百合轻轻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
“哪里符合了?”
桐生也哉想了想说道:
“因为在我看来,前辈本来就是那种天塌下来了,也要留在办公室工作的,很努力很认真的那种人啊?”
千早百合哼了一声,闷闷说道:
“好吧,被你说中了。”
说完,她看了一眼桐生也哉的侧脸,脸颊微微一红,又将眼睛闭了起来。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路边柳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空气中隐约有初夏青草的气息。
又走了几十步,桐生也哉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便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脸颊还泛着红,但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桐生也哉笑了一声:
“前辈,你可别睡着了,要是真的睡着了,我这边可不好办。”
“我没有睡......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好的,闭目养神。”
“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取笑我?”
“哪有,我只是觉得前辈在闭目养神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千早百合的耳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桐生君......你是不是觉得我受伤了,就没办法批评你了?”
“不敢不敢。”
“你刚才的语气,可不像是不敢的样子。”
“那一定是前辈听错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约又走了五分钟。
前方的路灯下,那栋千早百合租住的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
桐生也哉放慢了脚步,在楼下的自动门前停下。
“钥匙在哪里?”
“在我外套口袋里......”
千早百合动了一下,想伸手去掏,但她一只手还勾着他的脖颈,动作不太方便。
“你帮我拿一下。”
“好。”
桐生也哉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探进她外套左侧的口袋。
他勾住钥匙串,轻轻拉了出来。
“找到了。”
桐生也哉用钥匙打开自动门,走进公寓楼,穿过狭小的玄关,来到电梯前。
电梯门打开。
一位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好走了出来。
她看到桐生也哉背上的千早百合,瞬间打起招呼:
“哎呀,百合酱!”
千早百合本来还闭着眼,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耳根猛地一红,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清醒过来。
“河野阿姨......晚上好。”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让人背着?”
河野阿姨连忙从电梯里走出来,凑近几步,目光在千早百合左脚那只没有穿鞋的脚上停了一瞬。
“脚扭了?”
“嗯......不小心崴了一下。”
“哎呀,这可不得了!”
河野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急切:
“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还好,应该只是韧带拉伤。”
千早百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在熟人面前特有的乖巧:
“回去冰敷一下就行。”
河野阿姨将目光转向桐生也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你就是百合酱的男朋友吧?百合酱可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照顾她呦!”
不等桐生也哉说些什么。
千早百合的脸一下红透了,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河野阿姨,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是银行里的同事......”
“哎呀,阿姨懂,阿姨懂。”
河野阿姨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拍了拍千早百合的手臂,又看向桐生也哉,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
“好了好了,阿姨不说了。”
河野阿姨摆了摆手,退后一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百合酱脚伤了,这几天可不方便出门,小伙子,既然背都背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多照顾照顾她。”
桐生也哉笑了笑,语气客气而自然:
“河野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前辈的。”
千早百合的耳根更红了:
“桐生君,你不用——”
“那就好,那就好。”
河野阿姨已经转身朝楼梯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千早百合眨了眨眼:
“百合酱,这么好的小伙子,可别错过了啊。”
说完,她拎着那袋垃圾,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狭小的轿厢里安静了两秒。
千早百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窘迫:
“桐生君,河野阿姨......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桐生也哉轻轻笑了一声:
“河野阿姨挺有趣的。”
“有趣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