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百合听到桐生也哉关心自己,脸上羞恼消散一些。
她捡起那个抱枕,抱在胸前,哼了一声说道:
“......钥匙你收着也行,但你要是敢在银行里提起今天的事,我就让桐生君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职场霸凌。”
不愧是千早系长。
太社会了。
“前辈放心,今天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这还差不多。”
千早百合又哼了一声,才慢慢松开抱枕,拄着沙发扶手重新坐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光着的左脚,脚踝的红肿确实消散了一些,但皮肤表面还泛着一层淡紫色的淤痕。
她用足尖轻轻碰了一下地面,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是疼。”
“当然疼了,韧带拉伤至少要养一周,前辈今天能单脚活动就已经很厉害了。”
千早百合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先被一阵从胃里传来的轻响打断了。
桐生也哉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玄关,把放在柜子上的打包袋拎进来。
他一边拆开袋子,把餐盒和筷子摆在茶几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前辈先吃饭,吃完再冰敷一次,然后好好休息,我下午两点前得回银行,竞价会两点半开始。”
千早百合看着他在茶几前蹲下来的背影,那已经到嘴边的“不用麻烦”还是咽了回去。
“......你带了什么?”
“食堂的盐烤鲭鱼定食,我让窗口师傅多淋了一点酱汁。
“......你还怪贴心的。”
千早百合低下头,拆开筷子,夹起一块鲭鱼送进嘴里。
桐生也哉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看着她慢慢吃完饭,然后把空餐盒收进塑料袋,又去厨房重新包了一个冰袋递到她手边。
“前辈躺好,冰袋先敷着,我去洗个手。”
他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他的手指。
等桐生也哉洗完手回到客厅时,千早百合已经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竟然眯着了。
桐生也哉不禁哑然。
千早百合这是得有多放心他?
居然能在家里还有单身男性的情况下,睡得这么安详。
不过见她已经睡着,桐生也哉也决定不再久留,走到茶几旁,将塑料袋轻轻提起。
同时他的视线看向熟睡中的千早百合。
系长的五官其实长得很细致。
眉形修长,不浓不淡,平时在办公室总是微微蹙着,给人一种不容冒犯的凌厉。
但在熟睡之中,却完全舒展开来,透出几分少见的温软。
桐生也哉轻轻站起身,把滑到一旁的冰袋重新挪了挪位置。
很小的一个动作,但他却发现了异样。
只见千早百合虽然还闭着眼,呼吸节奏也没变,但耳廓却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桐生也哉轻轻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玄关区,打开了门,轻声说了一句:
“前辈,下午我还会过来,你安心休息。”
千早百合意识到自己装睡被识破了,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半晌方才说道:
“......早点回来。
下午。
三菱银行。
电梯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桐生也哉站在五楼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两点整。
距离竞价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但这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总务部的人端着茶盘在走廊里穿梭,有人在调试投影仪,有人在重新核对座位牌的顺序。
牛尾武雄站在会议室门口,环顾着一切。
山田正和也在这里凑热闹。
桐生也哉走了过去。
“回来了?”
“嗯。”
“千早系长那边...……情况还好?”
“韧带拉伤,不是很严重,但需要休息几天,我中午给她送了饭,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那就好。”
此时,桐生也哉才扫视着会议室现场。
相比于上午,经过总务部中午的努力,现在显得更加正式了。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面上摆着整齐的资料夹、茶杯和座次牌。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宫泽惠子的位置。
她还没到。
宫泽集团这边,上杉昭夫已经坐在了长桌右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
他旁边坐着一位桐生也哉之前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沉静。
看座次牌上的名字,应该是宫泽集团请过来的兔子。
也就是用来制造竞争气氛,或在关键时刻举牌抬价的。
另一侧的客席上,坐着几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位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座次牌上写着“高桥大志”。
高桥大志。
这就是黑田修一安排的壳公司的代理人。
虽然电话里提及比较多,但还是桐生也哉第一次看见真人。
从坐姿和举止来看,高桥大志确实像是一个经验丰富、见惯了大场面的资产管理公司负责人。
在高桥大志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他的助手,穿着浅灰色西装,面前放着一只公文包。
另一个则是位更年轻些的男性,头发梳得整齐,目光在会议室里来回扫动,像是一个正在熟悉环境的随行人员。
除开高桥大志这位真正的买家之外,古宇田彦安排的陪跑者也到了。
那是两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座次牌上印着不同的公司名,都是之前桐生也哉没见过的人。
他们坐在长桌靠门一侧的位置,姿态端正,面前也摆着资料夹,但神情比高桥大志那边明显少了几分松弛。
在古宇田彦的剧本里,这两个陪跑者也是用来“抬高气氛”的。
桐生也哉和山田正和在靠窗的旁听席坐下,位置比较角落,但恰好能看清长桌两侧所有人的表情。
两点二十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古宇田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蓝白色的,打着标准的温莎结。
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牛尾武雄。
古宇田彦先和上杉昭夫打了招呼,又朝高桥大志的方向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才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牛尾武雄在他身后落座,目光扫过长桌两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
古宇田彦坐下时,目光无意间掠过靠窗旁听席的桐生也哉。
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临空城马上就要到手,执行董事的位置也已经在向他招手。
而到了那时,这个从大阪支店里冒出来的小角色,很快就会被东京本店体系内的种种规则碾碎、消化、遗忘。
他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在成为董事候选人后,自己在总店里权势大涨,到时候让人事部随便找个由头,把桐生也哉调到最偏远的地方支店去。
到时候,这个年轻人就算再有本事,也翻不起任何浪花来了。
想到这里,古宇田彦的嘴角又笑了笑。
优势在我。
两点二十五分。
宫泽惠子到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克制。
她走进会议室时,目光先在桐生也哉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在主位坐下。
“各位,下午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能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感谢各位今天专程前来,参与临空城地块的竞价沟通,在正式进入流程之前,我先简要说明一下今天的安排。”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语速不疾不徐。
“首先,由我方财务顾问上杉昭夫先生就临空城地块的基本情况、评估数据及交易条件做简要说明;然后,由各意向方依次提问,确认交易框架;最后,各方可提交初步报价意向。”
“今天的沟通不设强制结果,但希望各方能够对交易条件达成初步共识,以便后续推进正式谈判。”
她说完,微微侧过头,示意上杉昭夫开始。
上杉昭夫应声站了起来,翻开面前的资料夹,开始了正式的说明。
他的语速比上次在董事会议上稍慢一些,显然是在照顾在场的外来方。
上杉昭夫讲到一半时,桐生也哉注意到高桥大志正在低头看手边的文件,偶尔抬起头,和身旁的助手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
从表面上看,他确实像是一家对这块地有着认真意向的投资机构负责人。
一看就是职业的。
而另一侧那两个陪跑的公司代表,则一直在低头看资料,偶尔有人抬头提问,问题也都很常规,没有超出预期。
整个上半场进行得波澜不惊。
直到答疑环节。
上杉昭夫刚讲完交易条件的框架,高桥大志的助手便举起了手。
“我有一个问题。”
上杉昭夫示意他继续说。
助手从面前的资料夹里抽出一页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稳:
“贵方的说明资料里提到,临空城地块目前处于‘无法律纠纷、无抵押限制、可自由转让”的状态。”
“但据我们所知,该地块在三菱银行有一笔八十亿的授信担保登记,我们想确认一下,这笔担保交易完成后的处理方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显然是事先设计好的——
既显得专业,又恰到好处地触动了在场所有人的敏感神经。
而正是这个问题,让坐在主位旁的古宇田彦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
高桥大志那边,比他想象中还懂行情。
他侧过头,看向宫泽惠子,语气温和而笃定:
“宫泽社长,这个问题,三菱银行这边可以给出明确答复。”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声音不急不慢。
“临空城地块虽然是宫泽观光开发八十亿授信的重要担保物,但在交易达成后,只要贵集团与三菱银行共同确认新的担保安排或提前偿还部分贷款,我行可以出具担保解除或变更的书面确认函,确保交易流程不受影响。”
他说完,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而自信。
牛尾武雄坐在他身后,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作为三菱银行执行部长的分量。
高桥大志的助手轻轻颔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再追问。
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竞价会的下半场。
是报价环节。
高桥大志那边的报价率先提出,以四百八十亿円作为基准报价,附带了有条件加价条款,条款上限可浮动至五百二十亿円。
这个数字,精准地卡在了宫泽集团评估报告的预期区间之内。
随后,那两个陪跑的公司也分别给出了报价,都比高桥大志的要低一些,姿态也显得犹豫。
古宇田彦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桌面的资料,偶尔侧过头和牛尾武雄低声交谈一句。
在他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高桥大志的报价已经到位,宫泽集团那边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只要后续谈判不出现大的意外,临空城这块地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入东整会控制的壳公司手中。
而他自己,作为这笔交易的幕后协调人,功劳簿上又会多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古宇田彦靠在椅背里,目光从高桥大志身上移到宫泽惠子脸上,又移回自己面前那份尚未翻开的文件上。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心情很好。
好到当他再次抬起头,目光偶然落在旁听席上的桐生也哉身上时,他甚至没有想起这个新人对他表露过的敌意。
一个新人而已。
算不上什么。
他这样想着,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竞价会的气氛已经进入白热化。
随着宫泽方兔子的抬价,竞价又往上抬了一轮。
高桥大志的助手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资料夹上抬起来,落向主位的宫泽惠子:
“宫泽社长,我方认为,临空城地块的价值不止于当前评估。”
“关西国际机场的工程虽然还在推进,但一旦竣工通航,这块地的战略价值将远超五百亿这个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所以,我愿意将基准报价上调至五百五十亿円,附带条款不变。”
“条件是,贵方必须在两周内完成所有前置手续的确认,包括三菱银行担保解除文件的出具,以及董事会和股东大会的最终追认。”
这个数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长桌右侧的那两个陪跑公司的代表,明显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接到的指示是“配合竞拍,但不要真的拿下”,而现在高桥大志已经把价格拉到了五百五十亿,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心理预期和授权上限。
所以他们决定放弃了。
上杉昭夫则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高桥先生,五百五十亿円这个数字,确实很有诚意。不过我方需要确认一下,贵的资金准备是否已经完全到位?”
高桥大志的助手笑着说道:
“全额现款,资金已做境外归集,随时可进入日本境内账户,如果贵方需要,我方可以在三日内出示银行出具的资信证明。”
上杉昭夫满意点头。
而坐在旁听席的桐生也哉,嘴角则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太清楚高桥大志的底细了。
这人背后的资金,是通过层层离岸公司归集而来的。
所谓的全额现款,也不过是黑田修一和鹰司诚一调动的短期过桥资金。
但此刻,在古宇田彦的眼里,这就是一张完美的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高桥大志的助手身上缓缓移开,落向宫泽惠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引导:
“宫泽社长,高桥先生这边给出的条件,确实很有竞争力。五百五十亿円,全额现款,两周内完成前置手续——”
“这样的诚恳,在当前的关西地产市场上并不多见。”
宫泽惠子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像是在认真考量,实则是在等一个信号。
她的余光扫向旁听席。
桐生也哉正低头翻着笔记本,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可以继续推高,不必收手。
于是宫泽惠子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桥大志的助手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高桥先生,五百五十亿円这个数字,确实很有诚意。”
“但我想提醒贵方一件事,临空城地块的开发潜力,远不止当前评估的预期。”
她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空间。
“关西国际机场的工程虽然还在填海阶段,但根据国土交通省内部的最新评估,通航时间很可能比原计划提前半年到一年。”
“如果这个评估成立,那么临空城地块的价值,在通航前就会出现一轮明显的重估。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半分。
“所以,如果贵方希望在这个时间窗口内锁定交易,五百五十亿円这个数字,恐怕还需要再往上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