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一切之后。
大垣清正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已经被花山院逮捕的古宇田彦,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只一瞬间,大垣清正想清楚了。
就连古宇田彦都斗不过桐生也哉,他还犹豫什么?
于是大垣清正放下了心中的所有包袱。
一方是背景深不可测的桐生也哉,一方是已经注定倒台的古宇田彦。
他现在要站在哪一边,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所以大垣清正在众人目光的审视下,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说出一番让所有人震惊的话语:
“支店长——”
“我的建议是,立刻排查所有与古宇田部长相关的大额授信案件,尤其是他当年在大阪支店做融资课课长期间审批的案子。”
“如果古宇田部长确实存在收受贿赂和不当协助的情况,那么他经手的贷款中,很可能有类似的问题。与其等调查机关来找我们翻旧账,不如自己先过一遍。”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垣清正身上,像是想从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慢吞吞,不爱出头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没有料到,率先提出要对古宇田彦“开刀”的,竟然会是大垣清正。
古宇田彦是谁?
是从大阪支店走出去的传奇,是总行执行部长,是三菱银行体系里人人都想攀附的高枝。
而大垣清正,这个古宇田彦曾经的上司,居然主动跳出来要落井下石?
松本隆弘的目光在大垣清正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开口了:
“大垣部长,你的意思是,抢在国税局前面,我们自己翻古宇田部长的旧账?”
“对。”
大垣清正点头,语气异常笃定:
“古宇田部长被带走的罪名是‘收受报酬”和“不正当竞争协助。”
“如果这两个罪名最终成立,那他在大阪支店期间经手的贷款案中,很可能不止临空城这一笔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像是在寻找认同。
“与其等调查机关一封调卷函过来,把我们支店的档案搬空,不如我们自己先过一遍。”
“主动发现问题、主动整改、主动上报,至少姿态上比被动配合更好看。”
这番话逻辑清晰,姿态果断,完全不像平日那个说话慢吞吞,遇事总往后缩的融资部长。
坐在大垣清正对面的藤堂隆文,眉头皱得厉害。
他认识大垣清正十几年,太了解此人的脾性了。
大垣清正可不是一个会主动得罪人的人。
关于古宇田彦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大垣清正,语气不置可否:
“大垣部长,如果真的启动排查,你打算从哪一类案件开始?”
“宫泽观光开发的八十亿授信。”
大垣清正回答得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打好了腹稿:
“这笔授信是古宇田部长当年亲手审批的,涉及金额大、周期长、担保结构复杂,如果存在不当协助或利益输送,最有可能藏在那里。”
“另外,还有几笔他在昭和六十年前后批的中小企业融资案,我刚才心里大概过了几户,名单可以在会后整理。”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如果支店长同意,明天上午我就可以把初步清单交到您桌上。”
会议桌两侧再次安静下来。
不仅是因为大垣清正的建议本身足够尖锐,更是因为他展现出来的姿态——
他已经有了行动方案。
野中茂看了大垣清正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松本隆弘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
“好。那就按大垣部长说的办,融资部牵头,总务部配合,先从宫泽观光开发的授信档案开始过。两天之内,给我一份初步清单。”
“是。”
大垣清正应声。
松本隆弘又看向其他人:
“其他课室,按各自分工执行。总务部负责对外口径的确认,营业部负责客户方面的稳定。散会。”
墙上的挂钟滴答答地转着。
千早百合把电视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七八遍。
屏幕上正在播一档黄金档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可她连他们在笑什么都听不懂。
她关了声音,只留画面,画面又太吵,于是又把声音打开,画面静音。
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她终于放弃地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上班的日子。
好无聊。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五月的昼长正盛,快到六点半了,还仍有夕阳。
她拄着拐杖跳到窗边看了一眼下,车辆稀疏,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停在那辆摩托旁。
千早百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肿消了一些,淤青却散成了更大一片紫痕。
她试着让脚掌落在地上,刚用了一点力,脚踝外侧那条韧带的位置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感。
她叹了口气,重新把脚搁回茶几边缘的软垫上。
到了七点,天彻底黑了。
千早百合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把那条伤脚从茶几上挪下来。
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刻意,只好重新靠回沙发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门开了。
桐生也哉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千早百合眨了眨眼睛:
“买了什么啊?这么多?”
“一些食材,总不能让前辈一天都吃外卖吧?”
桐生也哉很自然地说道,然后把这些食材放进了厨房。
千早百合啊了一声,先是说:
“没什么,我吃惯了外面的东西。”
随后又有些惊奇:
“桐生君你还会做饭啊?”
“会一点点。”
桐生也哉打开系统面板,看向那个尘封已久的系统技能:
【家庭料理·初级】
【掌握基础的日式家常菜烹饪技巧】
【包括:调味(盐、酱油、味琳、砂糖、出汗的基本比例)、火候(炖煮、煎烤、炸物的温度与时间判断)、食材处理(鱼类的三枚卸、蔬菜的切法、肉类的处理)】
虽然桐生也哉本身就是会做菜的,手艺也还可以。
但自从解锁了这个技能之后,他发现自己厨艺大有进步。
简直不敢想,初级都这么厉害,什么高级特级又该是什么水平。
桐生也哉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纸袋里的鲭鱼、豆腐、大葱、生姜、鸡蛋、味噌、酱油、味酥、一把菠菜、一小盒香菇。
都是等下要用的东西。
千早百合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追着那道忙碌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公寓本身并不大,透过客厅就能看到厨房。
桐生也哉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把这些步骤演练过无数遍。
“你还会做鱼?"
千早百合的视线落在那条银光闪烁的鱼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意外。
“鲭鱼便宜、好吃,处理起来也不麻烦,前辈家里要是常备一点,一个人的晚饭也能很快解决。”
桐生也哉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鲭鱼的表面,他一只手稳稳托着鱼身,另一只手轻轻搓去表面残留的鳞片。
“我只会一些速成的简易菜。”
千早百合看着他熟练地用厨房纸巾把鱼身表面的水分擦干,眼中透出一丝钦佩。
“处理鱼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大概比审查十亿的贷款还难。”
桐生也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前辈可以学的,并不难。”
千早百合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然后撒上薄薄一层盐,放在一旁静置。
锅里开始烧水,昆布被轻轻放入,然后是一小勺味淋和酱油。
千早百合靠在沙发上,看着桐生也哉忙活的背影。
还有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水沸腾时的咕嘟声......
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让这间向来安静的公寓忽然有了某种活气。
这莫名让千早百合感到一种幸福感。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个工作狂,所以她长大之后理所应当的也成为了一名工作狂。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竟在桐生也哉的身上,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前辈——”
桐生也哉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家有七味粉吗?”
千早百合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没有。”
“那就算了,鲭鱼本身的味道也够了。”
桐生也哉说着把煎好的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焦痕均匀地铺在表面。
他把火调小了一些,开始处理菠菜。
就在这时,电视里原本正在播的综艺节目结束了,画面切换到了晚间新闻的头条。
女主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严肃:
“接下来是今天最受关注的一条新闻。今天下午,大阪国税局检查部对三菱银行总行执行部长古宇田彦实施了逮捕——”
千早百合下意识回过头。
画面已经切到了现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正门外,两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台阶下方,几名身着深色西装的事务官正站在车旁。
中间那个被两名事务官一左一右押着的人,正是古宇田彦。
女主播的声音继续播报:
“据大阪国税局透露,古宇田彦涉嫌在宫泽集团临空城地块的竞价交易中,利用三菱银行执行部长的职务便利,收受名古屋产业资产管理株式会社两亿円的报酬,向其提供非公开的担保评估信息及竞标策略建议,构成不正当
竞争协助……………”
画面切换到了大阪国税局门外的记者会现场。
花山院泷站在话筒前,面对记者的接连提问,他言简意赅地回应了几句:
“本案涉及的金额、层级和银行内部职务关联性,在近年来同类案件中较为罕见。国税局将继续深入调查,并依法移送检方。”
画面再度切回演播室。
女主播开始补充背景信息:
“古宇田彦现年五十二岁,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昭和三十七年进入三菱银行,历任大阪支店融资课课长、总行融资部次长、执行部长。”
“在接近三十年的银行生涯中,他曾主持或参与了多项大型授信项目,其中包括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的八十亿円综合授信。”
“此次逮捕,是近年来针对大型银行高层管理人员最为严厉的执法行动之一。”
女主播开始总结:
“三菱银行方面目前尚未发表正式声明,但据本台了解,大阪支店已召开紧急内部会议,并启动对相关授信项目的自查程序......”
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画面已经切到了评论员的分析。
千早百合看完这个简短的新闻,嘴巴都不由惊讶地张大,然后连忙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刚才电视里面的新闻你听到了吗?”
“古宇田部长他……………?”
这时候,桐生也哉侧过身,手里还握着锅铲,看了一眼电视屏幕说道:
“前辈......虽然我下午就在现场,亲眼看着古宇田部长被带走,但是我也觉得挺突然的。”
“总店的执行部长诶,居然就这么大庭广众被国税局逮捕了,简直不敢想象……………”
千早百合也点点头,神情有些难过:
“竟然出现了这种事情,这对我们银行声誉的打击太大了………………”
桐生也哉也微微叹气:
“谁说不是呢,不过国税局既然敢当众逮捕,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而且当时在场的高桥先生也开口指认了,确实给了古宇田彦一笔钱。”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了。
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千早百合也叹了口气。
桐生也哉回到厨房,继续烹饪。
不过要说这一切变成现在这样,也并非他本意。
自己只是把计划告诉黑田修一,整个流程其实都是他在操纵。
不管是那名古屋壳公司的高桥大志,还是伪造证据,并把证据举报给花山院泷。
这一切都是黑田修一在处理。
桐生也哉是不可能碰这些东西的,毕竟他可是个清白人。
不过他也没想到,花山院泷居然胆大到竞价会现场抓捕古宇田彦。
不愧是华族子弟,真是肆意妄为。
没过多久。
桐生也哉把煎好的鲭鱼盛入白瓷盘,又舀了两碗豆腐味噌汤,撒上一把细葱。
菠菜已经用芝麻酱拌好,整齐地码在小碟里。
然后他招呼着千早百合:
“前辈,可以吃饭了。”
“来了。”
千早百合拄着拐杖,单脚从沙发区跳到餐桌旁。
桌面上,鲭鱼的焦香还在热气里散着。
味噌汤冒着一缕细白的水汽,芝麻酱拌菠菜摆在两只小碟里。
旁边还有两碗刚煮好的白饭。
“前辈,坐这里。”
桐生也哉替她把椅子拉开,又顺手把她的拐杖靠到桌腿旁。
千早百合扶着桌沿坐下来,讶异一声:
“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什么叫看起来像?”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起来也像,前辈试试。”
千早百合夹了一块鲭鱼。
鱼皮煎得微微卷起,边缘带着一层薄脆的焦痕,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
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
“………………好吃。”
桐生也哉也夹了一块,又扒了一口饭:
“简单好做,以后前辈自己在家也可以试试。”
“嗯嗯,那以后可要向你请教厨艺了。
千早百合难得笑了起来。
“厨艺谈不上,也只是一些家常菜。”
“可是很好吃诶?我觉得比很多餐馆里面味道还好。”
“那是前辈饿坏了吧?”
“才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窗外的夜色很明显了。
餐桌上的碗碟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芝麻酱拌菠菜也只剩个底。
“吃饱了。”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吧?”
千早百合也放下筷子:
“你做的饭,我吃的,怎么成了你谢谢我?”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争辩,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千早百合想帮忙,刚撑着桌子站起身,就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
“前辈坐着吧,脚还没好利索,别来回折腾。”
“我只是脚崴了,又不是手断了。”
千早百合嘟囔了一句,但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桐生也哉把碗碟收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动作利落又自然。
千早百合坐在餐桌旁,一只手托着下巴,视线跟着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忽然开口:
“桐生君,你明天还去支店吗?”
“去啊,又不是休长假。”
桐生也哉把洗好的碗碟放上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古宇田部长被带走了,支店那边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不去也不太合适。”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你早上过来接我吧,我跟你一起去。”
“前辈一一”
“我知道我知道,我脚伤还没好。”
千早百合打断他,无奈说道:
“可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而且我虽然病假,但那么大的事,总得回去看一眼才安心。”
桐生也哉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行,那明早我过来接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