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幸之助的问题落在空气中,带着沉重的回响。
桐生也哉能够感觉到。
对方的目光正紧紧锁在自己脸上。
似乎试图从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中,解读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但桐生也哉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显露出恰当的疑惑。
似乎是在困惑,中岛常务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高高在上的古宇田部长的倒台,怎么会跟他一个小小的新人有关?
但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面前弹出系统提示: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中岛幸之助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请你慎重选择你的回答】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彻底否认,坚称自己只是一个新人,与古宇田彦的被捕毫无关联,用最无辜的姿态全身而退。】
(难度:★)
【分叉二:坦诚相告,将你如何布局的细节托盘告知,赌一把中岛常务的赏识。】
(难度:★★★★)
【分叉三:半真半假,透露你跟古宇田彦的恩怨,但否认这一切是你的布局。】
(难度:★★★)
【升级后的系统选项,会根据选项难度发放对应奖励,但难度越高,意味着风险越大,请宿主谨慎选择】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缓缓扫过。
升级后的系统选项竟然不再显示奖励,而是与选项难度挂钩,直接发放。
这就更考验他的智慧了。
不过系统有句话说的不错。
难度越高,风险越大。
譬如选项二,是他绝不可能选择的,即便奖励再高,他也绝不可能选择。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还不够了解中岛幸之助,在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猎人还是潜在盟友的情况下。
就贸然把所有底牌亮给对方,等于自寻死路。
至于选项一和选项三......
表面上看,选项一确实没什么风险。
但实际上呢?
中岛幸之助如此刻意的试探他,显然是手里拿到了什么证据。
那会是什么证据?
东整会或宫泽集团?
不太可能。
如果证据确凿,就不会只是过来试探他了。
那他作为三菱银行的常务,最近又在梳理古宇田彦接手过的案子,那最有可能到手的,就是那个证据了。
桐生也哉在心里快速做出判断,然后抬起头,迎上中岛幸之助的目光,声音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沉重:
“中岛常务,有些话,我本来不打算对任何人说。但既然您问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没有理由再瞒下去。”
“五年前,我的父亲在东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因为广场协议后的日元升值,订单骤减,企业濒临破产。”
“古宇田部长当时是大阪支店的融资课课长,主管我父亲那笔贷款的审查和处置。”
“他先让我父亲追加了抵押,然后在一个月之内抽贷,申请了假扣押,将工厂和自宅的土地全部锁死,以回笼银行资金。”
“我父亲走投无路,在浴缸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母亲在葬礼不久后也跟着走了。”
中岛幸之助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继续道:
“所以我进入三菱银行的最初目的,就是想用银行自己的规矩,用那些古宇田彦曾经用来把我父亲逼到绝路的手段,在规则之内,让他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我考进东大,进入三菱银行,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把古宇田彦拉下来。”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只是可惜......”
“他没有让我等到那一天。”
中岛幸之助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桐生也哉的脸上移开,脸上透出思索的神色。
然后,他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桐生君,你的过去我知道了。”
“我敬佩你的执着和勇敢,有胆量向一位银行总部部长发起复仇,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要为你说一声抱歉。”
“银行这个体系,在过去几十年里,为了维持自己的资产质量和账面收益,确实做过很多不体面的事。”
“追加抵押、突击抽贷、假扣押——”
“这些手段在流程上都合法,但合法与合乎人心之间,从来不是一回事。”
“古宇田彦的所作所为,无论是给你家庭造成的伤害,还是在临空城案件中的行为,都理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入狱,这是应得的。”
“但是......”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作为三菱银行的现任常务董事,作为这个体系里的一员,有义务也有责任,对过去那些不体面的事情,向受到伤害的人说一句抱歉。”
“尽管我的道歉,无法挽回你父母的性命,也无法弥补你这些年里承受的痛苦。”
“但我还是想说——”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微微低下头:
“对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中岛常务......”
桐生也哉的声音哽咽了。
中岛幸之助叹了口气,从办公桌下方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那只钢笔旁边。
桐生也哉看向那份文件,瞳孔微缩。
果不其然。
中岛幸之助手里拿着的,正是当年古宇田彦经手桐生金属的档案文件。
中岛幸之助沉吟片刻,然后说道:
“桐生君,我清楚你心中的悲伤,但刚才那个问题不要多想。”
“我今天上午到支店之后,让总务课调了一批古宇田彦当年经手的旧案索引。”
“原本只是例行自查,想确认一下宫泽观光开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被牵连的案子。”
“然后就看到了古宇田彦和你父亲企业的档案。”
“当然,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出于同姓的考虑,再加上临空城竞价会那天,你也在场。”
“所以这几件事加在一起,让我产生了一些联想。”
“我不知道古宇田彦和你的家庭之间有那样的过去。我只是看到了姓氏和案子的重合,又看到了你在临空城事件中的参与程度,觉得这两者之间可能有些关联。”
“如果让你产生困扰的话,我很抱歉。”
桐生也哉的目光还落在那份旧档案上。
他看着那份档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轻轻推回桌面中央。
“中岛常务,我明白。”
中岛幸之助点了点头,把那份档案重新合上,放回文件夹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桐生也哉,目光比刚才更深邃了一些。
“桐生君。”
“是。”
“你刚才说,你进入三菱银行,是为了用银行自己的规矩让古宇田彦付出代价。这一点,我不评价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古宇田彦的被捕,从结果上看,对三菱银行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中岛幸之助没有解释这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工作吧,山田课长那边应该还有事情要跟你交代。”
“明白。
桐生也哉拿回桌上的钢笔,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中岛幸之助的声音。
“桐生君。”
桐生也哉停下脚步,回过头。
中岛幸之助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他身上:
“如果下次还去京都的话,替我向西田律课长问好。”
桐生也哉顿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一定转达。”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桐生也哉顺手将门带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不愧是常务董事,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从上午开完会到现在,充其量不过四个小时,中岛幸之助居然就能捋清与临空城事件有关的所有人物。
不但如此,还能从层层的档案中,发现桐生金属与自己的关联,并加以试探。
桐生也哉心里很清楚,在他进入会议室之前,中岛常务就已经知道了古宇田彦和他家族的关联。
而那句古宇田部长被捕,和他有没有关系的发问,看似是随口一问,实际上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果自己选择了装傻否认,那中岛常务就会将档案亮出来,让自己形成前后矛盾的局面。
好在桐生也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图,主动把那扇已经半开的门推开了。
这反而让中岛常务准备好的那张牌,失去了最大的杀伤力。
不过中岛常务并没有因此恼怒,反而顺势调整了策略。
他先是收起档案,然后放下身段,用道歉来收尾。
这说明他的目的从试探转向了拉拢。
这是在打感情牌。
而且在道歉的最后,他还几乎以明牌的形式,给出了一道政治信号。
“古宇田彦的被捕,从结果上看,对三菱银行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这一句话看似平常,但实际上透露出三层信息。
其一,总行层面已经决定放弃古宇田彦。
这意味着古宇田在体系内的资源和人脉已经被彻底切断,不存在翻案的可能。
这一层是为了安抚。
其二,中岛本人对这件事的立场是顺势而为。
他不打算为古宇田辩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或维护的倾向,反而以一种近乎中立的态度把被捕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既成事实来处理。
中岛这是在向他传达立场。
其三,这句话也是对桐生也哉的一种默许,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隐晦的信号:
你对古宇田彦的仇恨,站在他的立场看,不会被认为是背叛体系。
这从银行派系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给桐生也哉释放了一个站队信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到我这边来吧。
如果说这第三层信号还不够明显的话,那中岛最后一句“替我向西田律课长问好”则更是强化了这个信号。
这句嘱托的出现,一方面说明,在中岛幸之助的心里,已经将桐生也哉移除了嫌疑人名单。
另一方面,就是给了桐生也哉一把站队的钥匙,并将其推到他手边。
至于要不要拿起来,就全看他自己了。
【世界线已收束——你已选择分叉三】
【难度:***】
【奖励发放中.......
【获得:价值500万円的实物黄金,已存入三菱信托银行的个人保险柜中,该保险柜以“匿名保管人”名义注册,仅供宿主单次存取使用,永久有效。】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几行文字上停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眼睛。
好家伙。
500万円的小黄鱼?
这系统升级后的奖励力度,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系统的设置也很贴心。
匿名保管,单次存取。
也就意味着只要他不主动兑换成现金,这笔黄金就可以在银行保险柜里安安静静地躺一辈子。
直到哪一天,或是仇杀或是战乱,直接去银行一取,谁也不知道。
想到时代洪流任务中,有对净资产超过十亿円的要求。
桐生也哉心中一动,对自己动用了【银行家之眼】,看看离目标还差多少。
【桐生也哉】
【年龄:23岁】
【职位: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职员】
【年薪:420万円(基础薪资,不含奖金及系统奖励)】
【资产:】
「1.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普通预金:约340万円」
2.现金资产:约30万円」
「3.实物黄金(三菱信托银行个人保险柜·匿名保管):500万円」
「4.东整会积分账户:1,000积分(可兑换1,000万円)」
「5.本田 Super Cub50轻便摩托车:15万円(二手估值)」
【资产合计:1885万円】
【负债:】
「1.日本育英会·第一种奖学金(无息贷款):284万円」
「2.日本育英会·第二种奖学金(有息贷款):156万円」
「3.三菱银行职员信用组合·入社一时金借入:30万円」
【负债合计:470万円】
【净资产:1415万円】
看着自己的资产面板,桐生也哉沉默一瞬。
如果不算那1000点东整会积分,他感觉自己也就是个处于温饱阶段的普通人。
400万円,相当于后世多少软妹子?
桐生也哉一边往三楼办公室走去,一边琢磨着。
按现在汇率不太靠谱,要按购买力来看的话,二十多万吧。
不够付阿卡林省彩礼的。
十亿円的目标,任重而道远啊。
桐生也哉推开课室的门,正撞见山田正和从课长办公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准备去哪边送签,看到桐生走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把文件夹在腋下,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到走廊边说话。
桐生也哉走过去,两人在饮水机旁边站定。山田正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中岛常务找你,没为难你吧?”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问了一下竞价会当天的情况。”
山田正和不疑有他,笑了笑说道:
“那就好。”
他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
“行了,忙你的去吧。”
“好。”
桐生也哉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坐下的时候,把那只钢笔轻轻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再多看。
他还在想着中岛幸之助最后那句话。
站队、站队………………
还是要慎重一点啊。
六点半。
融资审查课的灯一盏都没灭。
山田正和回到课长办公室之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他的身影一直坐在桌前,偶尔拿起电话,语速很快地说几句什么,又挂断,继续低头翻文件。
课长办公室外也是一样。
电话铃声在办公区里此起彼伏,传真机的纸张一页接一页地吐出来,堆在收件筐里,还没来得及整理,新的又来了。
中岛常务今天上午在五楼会议室说过的话,此刻正以一种具象化的方式落在每个人头上。
下周一之前要拿出初步清单。
融资审查课作为古宇田彦当年任职大阪支店期间的核心部门,自然首当其冲。
岸上和歌子面前的资料已经摞了三层,她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时而抬起头,交代旁边的佐佐木一句:
“营业部那边的客户确认函还没到,你再催一次。”
佐佐木作为整个课室的跑腿担当,今天也是累个够呛,一个小时不到,就咕咚咕咚喝了两瓶水。
也就在整个课室如此忙碌的背景下,桐生也哉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想起了一件事。
他似乎还约了弥生水奈,说下班后一起去驾校看看。
看这架势,恐怕想八点前下班,是不太可能了。
桐生也哉把手头一份汇总表递给中村柚香,转身坐回椅子,余光忽然捕捉到门口一道身影。
是弥生水奈。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走进来,但很明显感觉到了融资审查课里忙乱的氛围。
弥生水奈的视线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也哉抬起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而这时,佐佐木风风火火地跑出办公室,喊了一句“弥生桑”,然后抱着文件冲进了旁边的文印室。
听到声音,千早百合抬起头来。
桐生也哉已经放下手里的资料,朝门口走了几步。
“抱歉,今晚课里临时有任务,古宇田部长的案子需要梳理旧档,课长要求下周一之前出初步清单,今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