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女职员叫西野春香,是营业部窗口做了两年的老面孔,平日最爱打听银行里的各种八卦。
她一把将弥生水奈拉到柜台边,压低声音:
“水奈酱,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弥生水奈刚刚送完一摞传票,手里还抱着空文件夹,被她拽得脚步踉跄了一下。
“西野前辈......怎么了?”
西野春香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
“桐生君刚才来查余额,你猜他的账户里有多少钱?”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
西野春香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亿。”
“一亿………………?”
弥生水奈呆呆地张大了眼睛。
“准确地说,是一亿零三百四十万。”
西野春香补充道:
“其中一亿円,是今天上午刚刚入账的,汇款方是宫泽惠子,水奈酱,你认识她吗?你说她为什么要给桐生君转这么多钱?”
听到宫泽惠子这个名字的时候,弥生水奈微微一愣。
她当然知道宫泽惠子这个人,虽然没见过面,但她之前整理宫泽集团的资料时,曾多次见过这个名字。
宫泽集团新任社长。
宗家继承人。
她见过字面上工整的印章,见过决议书末尾的签名,却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耳边。
“水奈酱?水奈酱?”
西野春香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认识她吗?”
弥生水奈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算是知道。她是宫泽集团的社长。”
“哦?那你说,她为什么要给桐生君转这么多钱?”
西野春香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一亿円诶!就算是社长,也不会随便给一个银行新人转这么多钱吧?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一
“西野前辈。”
弥生水奈忽然开口,抬起头看着西野春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请您不要再问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礼,但还是朝西野春香微微欠了欠身:
“我还要去课里拿文件,先告辞了。”
说完,她抱着空文件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听见身后西野春香和旁边同事的低语声,像是还说了什么,但她已经不想再听了。
弥生水奈停在楼梯拐角的那扇窗前。
窗外的天色压得很低,乌云堆叠在一起,似乎随时要下雨。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中莫名地有些难过。
她此时在想一个问题。
很重要的问题。
宫泽小姐......
到底是桐生君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张发白的面孔,又想起昨天傍晚桐生也哉在巷口对她说的那些话。
“你的期待,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多余的东西。”
“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负担。
“我既然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这些话说得那么认真,让她整夜都陷在春光灿烂的梦境当中。
可是……………
早上起来,梦醒了。
弥生水奈闭上眼睛,额角抵在微凉的玻璃上。
桐生也哉刚走到三楼,就忽然察觉到不对。
等等......
一亿円!
转账人是三菱银行的服务对象,宫泽集团的社长宫泽惠子。
而且这是以直接汇款的形式转给他。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心里那股警觉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银行的内部规定,他再清楚不过了。
作为金融机构从业人员,银行职员不得私自收受与业务相关的大额利益,更不得与客户之间发生未经申报的资金往来。
宫泽惠子虽然是以朋友和投资人的身份转的这笔钱。
但在银行看来,只要宫泽集团依然是三菱银行的授信客户,而他的工作又和宫泽集团的业务有过交集,这笔转账就天然带着一根红线。
更关键的是,这笔钱转给他也没用。
根据日本《银行法》第10条第2项规定,银行除“银行业附带业务”外,不得兼营其他业务。
这一要求,自然也包括银行职员。
桐生也哉拍了拍脑袋,差点被这一亿巨款冲昏脑袋了。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这笔启动资金本来应该是这样走的:
先和惠子签一份正式的投资协议,明确双方权责和资金用途。
然后以新成立的公司名义开设一个法人账户,合规地将这笔钱注入新公司,再以新公司的名义去采购设备、租赁厂房、洽谈代工合作。
谁知道惠子动作这么快,不等他交代好就把钱转过来了。
桐生也哉无奈摇摇头。
只能说惠子这家伙,心急到有点可爱了。
不过好在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问题,他只要将这笔钱退回,再按原计划走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连忙往回走,脚步比回来时快了几分。
不过当他走到二楼到一楼的楼梯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弥生水奈站在楼梯拐角那扇窗前,侧对着走廊的方向。
她手里抱着文件夹,目光低垂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
桐生也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看着她这副模样。
虽然弥生水性子有些内向,但桐生也哉却很少看到她这样落寞的神情。
桐生也哉没有犹豫,轻声唤了一句:
“水奈。”
弥生水奈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努力从脸上挤出笑容:
“前辈......你怎么下来了?”
“要去营业部办点业务,你呢?”
“嗯嗯,我要送文件去二楼。”
弥生水奈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前辈......我先过去了。”
“等下!”
桐生也哉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皱眉,先是叫住了她,然后动用技能「心意感知」。
「心意感知」
与异性互动时,可隐约感知对方真实的内心。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
弥生水奈那些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如同一道细细的溪流,无声地涌进他的脑海:
(宫泽小姐......她是桐生君的什么人呢?>
(一亿円......就算关系再好,也不会随便转一亿円给同事吧?)
(昨天傍晚,前辈还说“我对你来说从来都不是负担”,我心里高兴得像是做梦一样。〉
(可今天听了那些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太自以为是了.......
(也许,我只是前辈身边一个比较亲近的普通朋友而已......〉
(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是因为惠子的事情难过吗?
桐生也哉明白问题的根源后,轻轻松了口气。
他当是什么事情呢。
他看了一眼弥生水奈怀里那摞文件夹,问了一句:
“水奈,你手里的文件急不急?”
弥生水奈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文件夹,轻轻摇头:
“不急.......是下午才要用的资料。”
“那正好。”
桐生也哉朝她笑了笑:
“跟我去一趟营业厅吧,这个事情有点麻烦,你能在旁边就再好不过了。”
弥生水奈愣了一下:
“什么事?”
“嗯,一笔转账的事,你跟我一起,比较稳妥。”
桐生也哉说得很自然。
弥生水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营业大厅,来到刚才桐生也哉查过余额的那个窗口。
柜台后面的女职员叫山本亚美,是个二十七八岁、做事细致利落的姑娘。
她看到桐生也哉又走了回来,而且身边还带着弥生水奈,微微有些意外:
“桐生君,还有什么事吗?”
桐生也哉站在柜台前:
“山本桑,刚才那笔宫泽集团转来的汇款,麻烦你帮我按原路退回。”
山本亚美愣了一下:
“退回......?桐生君,这笔钱已经入账了——”
“我知道。”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
“但这笔钱有点特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宫泽社长之前因为宫泽集团几件案子的处理,个人提出想给我一笔感谢金。”
“我认为这属于非业务性的个人酬谢,且金额较大,不太合适,所以当时就婉拒了。”
“但今天查账发现她这边还是转账过来了,我已经主动联系她确认并全额退回,款项已经回到原账户。跟您报备一下,避免后续误会。”
山本亚美听得一怔一怔的。
她干柜台这么多年,处理过的转账不计其数,但像这种“一亿円入账后又主动要求退回”的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
“那个......桐生君,您是说,这笔钱是宫泽社长个人转给您,作为感谢金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对。”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但你也知道,我们做银行的,跟客户之间有大额资金往来,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山本亚美慢慢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明白了......那这笔退回,您需要我备注什么理由吗?”
“就写‘汇款人主动申请退回吧,等下这件事我会跟课长报备的。
“好的,我这就处理。”
山本亚美低下头,开始操作。
借着这个空挡,桐生也哉笑了笑,对四周同事说道:
“有时候客户实在太客气,但我们作为银行职员,还是要恪守底线才行。”
说罢,桐生也哉带着弥生水奈离开柜台。
也就在两人走后,柜台后再次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
西野春香几乎是压低了声音:
“不是吧?退回一亿?那可是一亿円,桐生君说退就退了?”
山本亚美没有抬头,但说话声音也有些意外:
“是啊,已经完成退款操作了,桐生君还真是一个正派的人物啊,这么多钱说退就退。”
西野春香却顾不上那么多,侧过头,跟旁边窗口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同事比了个口型:
“真退了?”
西野春香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这人也太离谱了吧”。
银行里传八卦从来不需要经过审批。
还不等桐生也哉和弥生水奈走出多远,隔壁几个窗口的低语已经一圈一圈散开了。
“听说了吗?融资审查课那个桐生君,刚才查账发现账户里多了一亿円,主动退回去了。”
“一亿円?!谁转的?”
“宫泽集团的新社长啊。”
“啊?那不就是之前宫泽案的那个......?”
“对啊。我听说是宫泽社长私人转给他的感谢金,但他没收,当场退了。”
“真的假的?一亿円啊......换成我,至少要犹豫三天吧?”
“所以人家才能办那么多大案,而你只能在这里数存折。”
“喂!”
走在桐生也哉身边的弥生水奈,并不知道营业部同事们对桐生也哉的议论。
即使知道,她也不会在意。
因为此刻,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宫泽小姐和桐生也哉之间的关系,好像并没有到她想象的那种程度。
她原本以为,那一亿円是宫泽小姐和桐生君之间某种特别关系的证明。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最坏的预设。
那也许是宫泽小姐给桐生君的什么定情信物,也可能是某种亲密关系的开端。
总之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现在,不论过程如何,桐生君竟然主动将那笔款项退还了。
这让弥生水奈原本悲伤的根基,荡然无存了。
两人并肩走出营业大厅,穿过通往侧门的短廊。
这里很僻静,几乎没有人,是个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
弥生水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桐生也哉身旁。
直到拐过走廊尽头那盆半人高的绿植,确定四周再没有旁人,桐生也哉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水奈。”
“......前辈。”
弥生水奈跟着停下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桐生也哉看着她的眼睛,关切说道:
“我刚刚看你脸色不是很好,是因为有什么心事吗?”
弥生水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但来自桐生也哉的关切,还是让她心中升起一丝暖流。
她笑着摇摇头:
“让前辈担心了,没有什么呢,如果说真要有的话,可能是今天天气太压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