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意念之间 > 2、戏里戏外
    陆珈南终于在永无止境的加班日里抽出休息的时间。
    有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从国外回来,邀他叙旧,地点在新开的一家酒吧,陆珈南办完事,直接开车过去了。
    他不太碰酒精,但偶尔休息的时候会喝一点。
    入座后,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午夜未到,场内众人端着酒杯,矜持交谈。
    陆珈南懒洋洋地喝着酒,婉拒了几个过来加联系方式的请求。
    平日工作强度大,在难得休息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喜欢被打扰。
    经常有律师不知从哪里得到他的私人电话,周末拨过来,一句话还没说全,直接被陆珈南挂断,拖入黑名单。
    陆珈南皱皱眉,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他要应付的麻烦总是无穷无尽。
    就在几天之前,和嫌疑人家属见面的时候,对方是个北方省会城市的小老板,习惯花钱打点一切,主动上来握手,趁机把银行卡塞他手里。
    当察觉到手心的硬卡片,陆珈南缓声开口:“在你的身前身后都有监控,你任何自以为隐蔽的动作都被录像。”
    “您的孩子有可能要被指控的罪名,顶格刑罚是两年。而行贿罪不止于此。”陆珈南微微一笑,“我知道父母之爱子,上学陪读有很多,千里迢迢赶过来想要陪坐监倒是少见,您说呢?”
    对方脸色苍白,手一抖,卡片掉在地上,他着急忙慌捡起来:“哎,陆检,您看我,越老越糊涂了,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放好,差点弄丢了。”
    陆珈南冷眼看着。对方自以为是的愚蠢举动,只不过给他平添一份打报告的麻烦。
    有时候他觉得但凡有一点正常的智商和判断力之人都不会做的事,在现实中频频发生。
    可能这也是他的工作为什么如此繁忙的缘故。
    同学闲聊时说:“别看这酒吧现在这么多美女,其实一半都是‘托儿’。”
    美女托,氛围组,精心打扮出现在新开张的夜场里,营造出一种美女云集的假象,以此吸引其他客户入场消费。
    同学投资过酒吧,便知道一些内情。
    他指向远方:“比如那一桌,几乎全是。”
    陆珈南抬眸望过去。
    某个卡座,坐着数位漂亮窈窕但面目模糊的年轻女人。不时有男人端着酒杯过去搭讪,双方展开愉快的交谈。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面孔上。
    她和在屏幕里一样妆容浓丽,线下会更明显一些,像一张面具,几乎遮蔽了她的本来面目。
    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转瞬,陆珈南淡淡收回了目光。
    今天陈语意是拿钱办事,给这家新开的酒吧撑撑虚假人气。
    碰见新手她就主动活络气氛,更熟练的风月老手过来搭讪,讲一些烂笑话和无聊事,她捂嘴笑,假装被哄得很开心。
    末了友好交换联系方式,她都说:“诶,你来扫我吧。”
    大部分男人加她的目的都很司马昭之心,这些人的申请躺在她的列表里,她会晾在那儿直到过期。
    其中有一个,说他是从杭州来上海出差,开了家MCN公司,做什么孵化?
    同行,也许以后用得着。
    她点击通过好友申请,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
    放眼望去,有不少人已经喝得微醺,隐含着欲望的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交汇。
    陈语意晃晃酒杯,杯中蓝色液体动荡,她喝一口,脑子里跟亮着一盏大瓦数灯泡似的,亮如白昼。
    放纵欲望是一件奢侈的事,显然,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缺少这个资本。
    她的父母就是典型反例,酗酒好赌,什么上瘾玩什么,由欲望牵引,全情投入,下场显而易见,消耗完自己的生命力不算,还要从孩子的身上强取。
    前车之鉴摆着,她一直谨慎地管理着自己的欲望,从不沉溺。
    最多利用他人的欲望赚点微薄收入罢了。
    时间一到,她立刻走人。
    后门外走廊的一个不起眼角落,经理在给她结今天的账。
    陈语意摊开手:“现金,谢谢。”
    经理掏出五张的百元大钞,递到她手里。那簇新的纸钞颜色艳丽,红霏霏,像她此刻脸颊的颜色。
    捻着纸钞,拇指和食指反方向移动,钞票微妙地摩擦着。
    现在事电子支付时代,很少人用现金了,再加上钱辗转于多人之手,其实很脏。但陈语意觉得一串虚拟数字特别不靠谱,她喜欢纸币,它的实感、味道能给她提供安全感。
    “明天还能来吗?”经理问。
    “不行了。”陈语意摆摆手。
    当充场面的群众演员也不容易,自命风流的陌生男人一口烟喷到她脸上,她快要被熏晕。
    ***
    饮酒不开车,晚八点,陆珈南从酒吧出来,打开手机软件,叫了个代驾。
    地图上显示司机和他的距离很接近,等了两分钟,陈语意规规矩矩戴着头盔,骑着代步车滑行到他面前。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陆珈南:“请问您是尾号‘2275’的用户吗?”
    陆珈南看着眼前的人。
    她就像游戏里的NPC一样,随时随地从城市的角落钻出来。
    距离上次见面又过去很久,林霏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但陈语意认得出他。
    她的记性很差,主要是这位检察官的样子很难让人不记得。
    她定了定心神,扬起笑脸:“我就是您今天的代驾。”
    俗话说,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收入来源多样化,才能更好地抵御风险。
    她已经算计好了,送完这一单,她再接一单和她回家相同路线的,这样既不用花打车的钱就能回到家,反而能把今天的饭钱挣回来。
    “从酒吧出来的人也能做代驾么?”
    陆珈南扫视她一眼,对她的资质深感怀疑。
    “你看到我了?”
    陈语意眨眨眼睛,亮片眼影在她的眼皮上闪着细碎的光,她解释说:“我没喝酒,我在装呢,杯子里是加了色素的饮料。”
    她伸出舌头,舌尖染了点蓝色,朝他靠近,抬起手在颈侧扇风:“不信你闻,我身上半点酒味都没有。”
    “我们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陈语意答得一本正经,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双卷起来的平底鞋。
    她弯下腰,长长的卷发垂落,她更换脚上的高跟鞋,非常自觉地把车钥匙从他手上拿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可以走了吗?”
    “语意,怎么样,今天钓到了吗?”
    刚才同桌的女孩远远和她打招呼,等走近了,看到路虎车前的冷脸帅哥,惊为天人,暧昧调笑:“有收获哦。”
    “不是。”陈语意摆手,“你想多了!”
    临街一排豪车,萧瑟的洋梧桐树下,从酒吧出来的男女,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地回到车上去。
    本来想解释她只是接个代驾的单子,但这地段豪车高频出没,这也避免不了被怀疑动机不纯,不如沉默是金。
    她尴尬地咳嗽几声:“走吗?”
    陆珈南俯身坐进副驾:“上车吧。”
    陈语意把代步车折叠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位上车。
    车辆起步,她双手抓握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道路:“您急着回去吗,需要我开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陆珈南坐在副驾,单肘支撑窗沿,轻揉着太阳穴。
    陈语意在他眼中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对她的要求放得很低:“不要撞车就可以了。”
    “请放心,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我一定会安全地把您送回家......”
    上一个乘客投诉她“态度不好,爱搭不理”,所以轮到陆珈南,她表现得格外热情,也为了破除面对他的不自在感,她一直在叽里呱啦说话。
    “可以了,我不需要噪音。”陆珈南打断她,“专心你的开车,谢谢。”
    真难伺候。
    陈语意闭上嘴,内心有一点不爽。
    不过她的耐性很好,毕竟她每天要在直播间面对这么多奇葩,网络世界会放大人性中丑恶面。
    比较之下,起码现在坐在她身边难伺候的这位,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帅哥,连眉骨在眼下形成的阴影都如此赏心悦目。
    陈语意开着车,侧目瞧了他一眼。
    还好她道心坚定。
    看归看,她可不会被迷惑,长得帅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安静地开了一段路后,前方有交警查酒驾,她忍不住说:“您真幸运,今天找了代驾,刚好就遇到检查了。”
    “刚好?”陆珈南说,“你平时都是这种侥幸心理么?”
    无论会不会遇到交警,他在酒后都一定不会开车,不存在概率的问题。
    而很多犯罪就诞生于侥幸的心理。
    陈语意平时没觉着,甚至作为主播,她的口条还算不错,能言善道。但怎么坐在陆珈南身边,她感觉自己的话里处处是漏洞。
    驶近交警时,脑子里忽然想起来什么,陈语意倒抽了口凉气:“我......”
    “怎么了?”
    陈语意闭上嘴:“没什么,没事。”
    陆珈南指关节支撑着太阳穴,都没往她这边看,但仿佛能看穿她似的,吐出三个字:“说实话。”
    “好吧。”陈语意泄气,“我先说明,我真的是滴酒未沾,但刚才朋友过生日,我吃了块蛋糕,里面好像是含酒精的,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交警近在咫尺,还朝她招了手,陈语意要转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停车。
    车窗降下,交警首先闻到了车厢里的淡淡酒气:“喝酒了?”
    陈语意指指陆珈南:“他喝了,我没喝!”
    交警把仪器递过来:“吹一口吧。”
    陈语意猛吹一口气,仪器数值飙升,发出警告。
    “额......”
    陈语意把刚才和陆珈南说过的前因后果重复了一遍。
    交警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说辞,怀疑道:“那你跟我下来,到那边再做一个检测。”
    陈语意老老实实地照做。
    这时候,她想起自己的乘客,在下车前,她回头望了眼陆珈南。
    陆珈南倒是没责怪她,但她眼见他拿出手机,点开软件,连忙斜身过去,按住他的手机:“你要干什么?”
    “换个代驾。”陆珈南语气平平,直言不讳,“不然继续在这里被你浪费时间么?”
    “不行。”陈语意说,“你这样我会被扣分的。”
    “所以呢。”
    陆珈南垂眸看着他,眼睫的阴影,像初冬的夜晚,带着微凉的温度。
    “这是我的问题么。”他抬起唇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堪称柔和,“是我撬开你的嘴巴,把蛋糕喂进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