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夺养媳 > 17、梦魇
    崔瑛留下几个护卫,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杏村。
    无论是否找到人,总要去给孟致一个答复,崔瑛决定回趟云集县。
    同时吩咐周演道:“广平寺廖氏兄弟、尼姑,还有将她诓来的钱氏,先秘密将这三人拘到济州府稽查司分署,容后再审。把庙里的痕迹做干净些,只道贺氏从来没去过广平寺。”
    周演:“是。”
    二人分道,崔瑛往云集县去,尚未进城,在三里外的岔道遇见了孟致。
    第一眼,崔瑛险些没认出来。
    他骑着不知谁家借来的骡子,风尘仆仆,灰土遮面,眼里满是赤红的血丝,像是也奔波了一夜。
    “含章!”
    孟致的骡子并过来,比马身矮了一个头,崔瑛放慢了速度等他同行。
    孟致说:“昨夜我请乡邻帮忙,已将周围十里的村子都问了一遍,有人见过钱氏的马车往广平寺方向去,但没人见着她们回来,只怕她们现下仍在广平寺,含章,你那边……”
    他话语顿了顿,忐忑地望着崔瑛。
    似这般泰山崩而不改色的人物,也有七情上脸的时候,可见他心里是真的担忧贺氏。
    崔瑛受过他的恩情,又接了他的请托,颇不是滋味,心中暗愧露在脸上,显色神色有些凝重。
    他说:“广平寺里没有找到嫂夫人。”
    “什么?这不可能!”孟致勒住躁动的骡子,想到一个最坏的结果,心沉了下去:“莫非贞娘被山匪掳走了?”
    崔瑛宽慰道:“不会,那两个匪首已伏诛,人不在他们手上。”
    孟致:“只怕有漏网之鱼,都是些亡命徒,贞娘她怎能逃脱?不行,我得亲自去广平寺看看。”
    他当即就要调向往广平寺去,□□的骡子却不干了,一尥蹶子将孟致甩下身来。
    “孟兄!”
    崔瑛连忙下马扶起他,扬马鞭要抽那畜生,却被孟致拦住。
    孟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这骡子是邻家借来的,还要还回去,它既不愿行远路,劳烦含章你送我回城去租一匹快马。”
    崔瑛:“好。”
    二人先回县衙,孟致将紧要的庶务托付给柳逢生。柳逢生听说孟妻失踪,亦大惊失色,将自己的马牵给孟致:“我的马快,孟兄不必惜力!”
    这时候孟致也不与他客气了,道一声谢牵走了马。
    然后又回孟家,知会赵氏。
    赵氏听说窈贞可能遭了山匪掳掠,吓掉了拐杖,下意识问道:“那人还能活着吗?还能找回来吗?仲行,你快去……”
    继而又想到了什么,慢慢弯下身去将拐杖拾起。
    叹道:“只怕能找回来,人也失贞了。”
    孟致无言绷紧了面孔,向赵氏深深一揖,撩衣转身走了。
    二人疾驰到广平寺时,已过晌午,烈日照着朱红瓦檐,光灿灿的,却显出一股不寻常的冷清。
    窝藏匪寇是重罪,和尚尼姑都已被羁押起来审问。牌坊门外把守的士兵要拦孟致,抬头望见崔瑛,又连忙行礼开路。
    一路往里走,过了大雄宝殿、穿过东处庑廊,便来到了昨日窈贞居住的那处客舍。
    昨夜崔瑛带窈贞离开时,命人在此放了一把火。
    眼下屋舍已烧尽,只剩一片废墟,余烬犹烫,几步外便觉热浪如水、尘硝扑面。
    孟致似有所感,蹙眉盯着这处问道:“这是何时起的火?”
    崔瑛说:“昨夜那二匪首与妙如尼姑起了争执,打翻烛台烧屋子,我赶到时,这三人都被困在了火里。”
    正说着,周演带了一队侍卫,抬着三个竹担往这边走,与崔瑛目光对上,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崔瑛便指着那竹担说:“这是那三人的尸首,仵作验过了。”
    孟致掀了白布察看,底下的躯体烧得像黑炭,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壮汉、一个尼姑。他心里又是庆幸,又是茫然,兀自喃喃道:“那贞娘呢,贞娘去哪儿了?”
    崔瑛默而不言,目光望着屋顶的绿琉璃戗兽,不知在想什么。
    孟致虽然失望,却没有沉湎于伤怀,他见广平寺确实没有窈贞的踪迹,立刻决定沿路往回探查。
    他向崔瑛道谢兼作别:“你刚剿了宿山的土匪,想必济州府有一堆事要处置,回去的晚了,怕走脱了同伙,我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咱们就此作别吧。”
    “孟兄。”崔瑛唤住了孟致的背影。
    忽然问他:“倘若一直寻不到嫂夫人,你当如何?”
    孟致沉默了一瞬,答道:“那也只能……另做打算了。”
    *
    崔瑛回到小杏村时,天将暮色,而窈贞还在睡。
    虞家的将情形都同他说了,窈贞用过玉势,又换了两次药浴、喝了一碗解热汤药,总算平息了身上的闹腾。她疲累得一头栽倒在床榻里,不忘问一句崔公子去哪儿了,只是还没听见回答,就已睡熟了。
    “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人已经没事了,不过睡一会儿要叫醒吃饭。”
    崔瑛点点头:“好。”
    他推门走进内室,先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昏柔的烛光揭开床榻一角,那里探出一只细白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榻沿。
    崔瑛举着蜡烛走近,光沿着她的手臂上游,照见她严实整齐的中衣,只在脖颈处露出一截脂玉泛粉的肌肤,因向外偏着头,而显得格外修长脆弱。
    散开的乌发如缎,铺在身下,更衬出一张盈盈秀脸,巴掌大小,眼尾鼻尖都是一点酥红。
    崔瑛手里的烛火无端一跳,心头也莫名跟着一动。
    贺氏其实……颇有姿色。
    这个念头浮出,连他自己也觉得突兀。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单论皮囊,谁也比不过他母亲。他容貌承继母亲,自己生得十方潋滟,看别人便都是凡胎俗相,生一张脸只为区别辨认而已。
    从不曾觉得谁好看,第一次见贺氏时,觉得她不过寻常。
    但如今,感觉似乎变了。
    崔瑛心下好奇,更将蜡烛举近,焰心颤颤的,她纤长秀密的睫毛也随之轻颤,忽然迷蒙地蹙起眉,嘤咛着似要醒来。
    他立刻起身,将蜡烛搁回了桌上。
    他背对着床榻静静伫立,许久未回身,听见外头周演和虞家的说话,让她喂马,明天一早就走。
    虞家的去了,周演在门口晃了晃,到底没敢敲门,走了。
    夜色如水面一般漫上来,凉浸浸的。
    好一阵,崔瑛才觉得心口那阵悸动平息下去。他不敢深思方才的欲想,下意识想要绕开这种感觉,只觉凌凌乱乱,像湿滑的泥潭,多看一眼就要失足陷落。
    莫名地,眼前又浮现今日孟致焦急的神色。
    心里的诸多杂念转为隐秘的愧疚。
    崔瑛长叹一息,出声道:“醒来了。”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崔瑛走过去,提高了声音:“醒醒,孟致休妻另娶了。”
    窈贞猛得一抖,睁开了眼。
    一睁眼先对上崔瑛含笑的眉眼,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喊了什么,见他笑得促狭,不由得恼羞成怒。
    险些要扬起胳膊打人:“你……乱喊什么,吓我一跳。”
    崔瑛似不经意捏住了她的腕,摸了摸她的脉搏:“嗯,中气十足,看来是恢复了,起床吃些东西。”
    “哦……好。”
    窈贞讪讪将手腕抽出来,低头穿衣,正想让崔瑛回避,却见他走到衣架旁,开始解腰带。
    窈贞:“……?”
    崔瑛不必回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微仰起头解扣子,一边说道:“虞家的以为咱俩是夫妻,只这一间上房,须得轮着睡。你睡饱了去吃饭,正好换我歇一会儿,我可是一夜没睡呢。”
    窈贞立刻想到,他这一夜没睡,都是为自己奔波,顿时心生愧疚,什么意见也不敢提了。
    她连忙起身,把床榻里的被子枕头重新铺了铺。
    其实她想问孟致的消息,问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可是望着崔瑛疲惫的容色,一时心里无限同情,心说:有天大的事,也请他先歇息罢。
    ……
    崔瑛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心里有些朦胧的念头,醒着时或能刻意忽视,待睡着了,便野草一般无拘束地杂念四起。
    先是梦见一桩陈年旧事,一个不相干的人——前任左都御史沈雍。
    沈雍年纪大了,精神愈发癫狂,趁着家人没看住跑出门,混进宫,跪在太和殿外拦御辇。
    当时皇帝及一众皇子,还有内阁诸臣都在,便听沈雍在外头喊:“请陛下开恩,将太子殿下还给老臣!那是我儿的独子,是我沈家仅剩的血脉!求陛下开恩啊!”
    太和殿内一时阒寂,针落可闻。
    太子最先在御前跪下,面如金纸,叩首称万死。紧接着诸阁臣也跪了,人人都低着头,面上的神色却不同。
    程清徽的同年知己、时任内阁次辅的刘延年,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他的面上现出切齿的恨意,目光如刃,射向自己右前方的首辅韩世锦。
    韩世锦是贵妃之父、越王外祖,他老神在在地跪着,浑身却透出一股舒爽的笑意。
    崔瑛那时年纪小,个子矮,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将他们的眉眼官司都尽收眼底。这其中的缘由,官司的伊始,他那时便很清楚了。
    当今皇后姓何,先头曾有位丈夫,便是在外哭喊的沈雍的儿子沈公子。
    今上尚为太子时,去沈家问一桩御案,正碰上沈公子暴毙停灵,灵堂里人人哀毁,今上却一眼就看见了哭成泪人的何氏。
    当天夜里,何氏就被送到了他榻上。
    他以为是春风一度、露水情缘,不料却似被下了降头,一脚踩进了泥潭里,将何氏带回东宫,力排众议立为太子妃。
    一个月后,何氏诊出了喜脉。
    是沈公子的遗腹子?还是今上的龙种?没人敢断言。
    但今上认下了这个孩子,并在登基后,同时册立何氏为皇后、此子为太子。
    然而总有人不服,盼望着今上心里有嫌隙,所以挑拨了沈雍进宫,来喊太子是沈家血脉,意图动摇太子嫡出的身份。
    崔瑛望见御座上的天子扶额苦笑。
    天子似乎不以为意,以玩笑的口吻说道:“朕年轻时以谨身称著,仅此一件风流事,闹到现在也不消停。怎么,朕娶了沈家的寡妇,就要将朕的儿子赔给他吗?太子是朕的骨血,朕会不清楚?快将沈老请回去吧,免得传到皇后那里,朕要替这老头子吃挂落。”
    这件事就此轻拿轻放,除了沈家被族诛,太子似乎并未受影响。
    但崔瑛知道,崔瑛明白,不是的。
    天子真正的怒意藏在心里,因投鼠忌器暂未表露。否则帝后何以时常争吵,太子何必终日战战?
    受这些破事牵累,崔瑛也不胜其扰。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天子私德不修、管不住色心的缘故。天下有千万个清白女子期待他宠幸,他偏偏看上了有夫之妇。
    这不就是犯贱吗?
    恼怒至极时,他在天子面前也出此狂言。以为会换来暴怒与责罚,不料天子拍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
    天子说:“朕的确是自作自受,你瞧不起,这很好,你可千万要保持这清高的心性,自重自爱,莫要步了朕的后尘。”
    ……
    天子的朗笑声犹在耳,眼前却又浮现一只柔荑。
    不是世家贵女的手,没有涂蔻丹、没有一重套一重的金银玉镯。
    清白素净,指腹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这只手一时搭在他胸前,一时又在水桶里湃弄,像一尾灵俏的白鱼。
    最后它停在床榻边沿,烛光循着它一路游上去,照见一张惶恐的、含着眼泪的脸。
    是贺氏的脸。
    孟致的妻子贺氏,他的嫂夫人贺氏。
    贺氏身无寸缕,抱膝蜷缩,仅靠披散的长发遮体,露出一对圆润如玉削的肩膀,含泪望着他,目似哀求。
    樱唇颤颤张合,以他从前的立誓质问他:
    “你不是最恨肖想他人妇者吗?你不是要洁身自好吗?”
    仿佛一声金钟玉振,轰然作响,崔瑛猛得睁开了眼睛。
    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望着头顶的素色床帐,他喘息片刻方定神,正要翻身下床,略一动身体,忽然僵住。
    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让他狠狠记起了自己方才梦见了什么。
    有一瞬间,他简直想去内监所把自己阉了。
    偏偏这时,他陡乱的呼吸引起了外头那人的注意,一只手——梦魇里的那只手探进了床帐,撩开一道缝隙。
    她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他白日里穿过的衣服,正将剐蹭缝补了一半。背着灯向他望过来,盈盈眉眼依然明亮得动人,含着笑道:
    “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几个很甜的芋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