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端木跟着陈渔走到村子半山腰,这里视野极好,能看到眼前的整片海。
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极有可能就是海外省的中央山脉。
菜园里,有位戴着斗笠的老太太正弯着腰采摘空心菜。
看到她的瞬间,许端木瞬间就失了神,明明只是个渔村的老妇人。
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莫名有那么点惧她。
老太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直盯着她看,很是不舒服。
先前也有几个拿照相机的,还想让她配合拍照,她理都懒得理。
不过是狗屎运好,当年被当猪仔卖到南洋去,如今回来,竟然还想装大爷,老太太都懒得搭理。
“小鱼,我不喜欢让人拍照,让他们走吧。”
陈渔赶紧说道:“阿嬷,他们不是来拍照的,而是来找你打听一些事情的。”
“找我?”
许端木回过神,觉得刚才盯着人家看,确实冒昧了。
“大妹子,听小陈同志说,您小时候是住在鲤城码头那里的。”
“是在那里。”
见大妹子点头,许端木激动道:“是不是住在顺济桥那一带。”
老太太微微皱眉,打量起眼前这人来,不由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家小鱼告诉你的。”
“不是,小陈同志没跟我讲,他就跟我说,您以前在鲤城码头那里。”
见她有点不耐烦,许端木莫名觉得熟悉,他小时候还真有认识一个人,讲两句就相当不耐烦,那表情跟她简直一模一样。
“是这样的,我叫许端木,以前住在桥西那头的。”
老太太应了声。
“哦,你是桥西的啊。”
许端木有点尴尬,眼前这大妹子的反应太平淡了,甚至都对他有点不爽。
要不是她孙子在这里,估计都懒得理他。
许端木依旧不死心,总觉得眼前这大妹子,应该就是小时候的熟人。
“我小时候,在顺济桥那里专门当搬运工,还有个外号,大家都叫我小木头。”
老太太低头想了会,随后摇头道:“过去太多年了,小时候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真没有印象。”
许端木有点着急,绞尽脑汁想着,既然自我介绍不行,那干脆问问她的身份。
林阿妹这个名字太常见,一般都是贱养,才会取这种名字。
可从大妹子言行举止来看,尤其是她那双小脚,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取贱名的人。
在他们那个年代,能裹小脚的,肯定都是小姐出身。
许端木接着问道:“冒昧问一下,您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林雅云。”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老太太突然沉默了,开始正眼看眼前这人。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名字的?”
要不是眼前这人提起来,老太太都已经忘记这名字了,当年打地主那会。
家里人为减少没必要的麻烦,就全都换了名字,她从林雅云换成林阿妹。
她家男人原名叫陈思远,换成陈井年,就是怕被人找上,然后惦记他们带出来的那点家产。
原本社会稳定了,他们夫妻还想把这件事告诉那些孩子。
可家里突发变故,外加社会又开倒车,老太太打算把这件事直接给烂肚里。
毕竟地主这身份,可不是好东西,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就是挨批的对象。
当年就是这个身份问题,不然就她家男人那些学问,肯定能建功立业,子孙后代何至于在岛上当文盲。
见大妹子如此反应,许端木眼睛仿佛进了沙子,当场就红起来,嘴唇颤抖道:
“小姐,果然是您!”
老太太见他那么激动,微微皱着眉头问道:“你认识当年的我?”
许端木收拾了下情绪,点头说道:“我小时候,就是给林家当搬运工的。
您可能对我没啥印象,可黑妹跟番薯好像跟您比较熟,您应该是认识。”
老太太眼神放空望向远处菜园,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应该......就是他们那个去南洋的大哥吧。”
“没错,就是我。”
一转眼
竟已经七十载!
许端木真的有很多话想跟眼前这人讲,讲讲他年少的事。
那时候阶级森严,她是高高在上的商会小姐,是林家的掌上明珠。
在码头那一带,完全就是横着走的,由于她特别贪吃,不是在吃糖葫芦,就是在吃饼,大家私下都叫她小馋猫!
有一次,他搬东西时摔倒了,林小姐站在他面前,把刚买的肉饼递给他吃。
还说了句:“你太瘦了,多吃一点才有力气搬。”
对商会小姐来说,可能真就是一块饼,压根就没有多余的想法。
可对许端木来说,就是那块饼足足激励了他半辈子。
也正是那块饼,才让他下定决心跟家族里的人到南洋去闯荡。
曾几何时。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赚到钱风光回国,把小姐给娶回家,再告诉她,那块饼的故事。
现如今,他哪敢讲出来,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红,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比较好。
还是找自己亲人比较重要,许端木问道:
“小姐,我向您打听一件事,我回来好些年了,一直没找到亲人,想向您打听一下:您跟黑妹、番薯他们有联系吗?”
老太太眼角皱纹都拧在了一起:“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姐,听着怪别扭,叫我名字就行。”
“好的,雅云小姐。”
老太太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瞧这人穿着打扮,肯定就是去南洋发达了,怎么回来后,还唤她小姐啊。
在那个年代,她听到这个称呼,是真会给吓到,最怕她的阶级身份被认出来。
一旁的陈渔等人,听到两位的对话后,是真的傻眼了。
他正努力消化这些对话内容,紧接着,他就知道了一些事情。
首先,阿嬷用的是假名,曾经是某个商会的大小姐。
这个身份,陈渔倒不是很惊讶,毕竟他两世为人,陈家出身,他还是知道的。
算是鲤城的大户人家,阿嬷作为正妻,那肯定讲究门当户对,自然出身也不简单。
让陈渔意外的是,眼前这许会长,竟是阿嬷家的长工,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对阿嬷还是特别尊重。
陈渔总觉得,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估摸着,阿嬷以前对他家人不错。
不然,哪里还会惦记这个情分,一口一个小姐尊称着。
许昭澜也非常惊讶,刚刚阿公唤她小姐时,她就猜到这位老太太,就是阿公小时候,经常偷偷跟她讲的林小姐。
她自然也知道那块饼的故事,她满月那会,别人都是送平安金锁,可阿公送的却是金饼。
她是真没想到,这位林小姐,竟是陈渔这人的阿嬷。
许昭澜不由瞥了眼陈渔,突然有种莫名的别扭。
原本对上他,自己还挺有优越感的,可现在好了,自家祖辈都是给人家打工的,莫名就矮了他一大截。
以后,要真跟他合作生意,这家伙估计只会更得寸进尺。
跟在他们后面的女助理李秀娥,不由眯着眼睛笑起来,觉得事情相当有趣。
许昭澜鼓着嘴巴。
“你还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吗,信不信,我立马给你安排个相亲对象。”
见小姐生气。
李秀娥立马变得正经起来,一脸冷峻之色。
许昭澜特讨厌出身论,像她家族都这么有钱,可在华侨这圈子里照样分三六九等。
跟他们家比钱比不过,那就跟他们比出身,甚至有不少人拿他们贱籍出身说事。
说她们家祖上都是给人当长工的,祖上没有半个名人,没家族底蕴等等。
许昭澜记得特别清楚,她在西方学校读书时,有不少华人就特别喜欢把身份挂在嘴边。
尤其是那些旗!
每次说到自己的身份,都特别有优越感。
这一次,家族给她安排的对象,就是个出身非常好,祖辈全都是贵族的青年。
家族打算通过联姻的方式,慢慢稀释掉贱籍的身份。
许昭澜已经忍这帮人很久了,更讨厌被当工具使用。
所以这次......她如论如何都得在大陆站稳脚跟。
只要她能把事业做起来,到时候,家族那帮催着她结婚的,统统都得闭嘴。
许端木见小姐迟迟没有开口,变得莫名紧张起来,不禁小声问起来。
“雅云小姐......我从南洋回来后,就一直在找我家里人,可一直都没有找到………………”
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来告诉你吧,你在鲤城肯定是找不到的......
当年你们家男人离开后,你娘为了这个家,把身体给拖垮了,没几年,她就走了。
而你弟番薯,运气也不是很好,一次落水后,就染上了痨病。
三几年那会。
人就已经走了......"
许端木早就猜到了,要是没发生意外的话,不可能连个子孙后代都没有。
得知阿娘跟阿弟,那么早就离开了,许端木身形一颤,心中满是后悔。
当年,他要是不走,留下来照顾他们,阿娘跟阿弟估计就不会有事。
“那黑妹,她还在吗?”
许端木问这话时,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他真的很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要是连这个妹妹也不在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真就是孤家寡人了。
老太太沉默了会。
“应该是还在,她要是没了,她家里人肯定会来通知我的。
许端木听到这话,猛地激动起来:“那她人呢,是不是也在村里?”
老太太摇摇头。
“当年她跟着我们家一起来到流水村,后来嫁给镇上一位姓曾的。”
早些年,老太太跟黑妹还是有往来的,可自打家里出事,她就把自己关在房屋里。
期间,黑妹有来探望过她,可她那会心结太重,就没有见她,后面没联系了,关系也就断了。
“嫁到镇上哪个村,您应该知道吧。”
“就我孙媳妇那个村,叫下溪村,那个村姓曾的就那么几户,你打听下就知道了。”
陈渔一听姓曾。
猛地就知道黑妹是谁了,难怪老乡长跟他们家关系那么好,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要没猜错,许会长那位妹妹,就是曾孝高的阿嬷--许黑妹!
这下全都串起来了,突然间,陈渔觉得这世界真的太小。
绕了这么一大圈,结果发现,大家竟然都有点沾亲带故的。
有些话,小姐虽没明说,可许端木大致猜到了。
当年他跟家族里的男人,一起下南洋,应该就是小姐负责照顾他家里人。
不然,在那个吃人的年代里,黑妹哪能活到现在。
如今,他已经是个人物,在南洋那种地方,只要他跺跺脚,地皮也得跟着颤三额。
可今天,许端木只想好好感谢眼前这人,他说道:“昭澜,过来扶我下,我要好好感谢雅云小姐。”
“阿公,您这是?”
“你扶我下就行,别问太多话。”
许昭澜扶着的时候,许端木竟打算双膝跪下去。
可老太太发现了,连忙说道:“小鱼,给他扶起来,别让他乱来。
陈渔连忙上前,把刚打算下跪的徐会长给扶起来。
“小陈同志,你不要阻止我,这个我真得好好感谢你阿嬤。”
陈渔连忙说道:“那还是算了,我阿嬷脾气不好,等会真会赶人。
"
老太太瞪了眼,仿佛像是在说:你有这么说阿嬷的吗?
许昭澜已经彻底看呆了,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呼风唤雨的阿公,怎一股仆人做派。
他要真跪下去,那她也会跟着丢面。
接下来,双方简单聊了会,老太太就有些不耐烦了,变相驱逐他们了。
在陈渔的印象里,阿嬷真的不喜欢讲过去的事,倒是有听二叔公讲过。
当年他们这种身份都挺惨的,好在他们这一支运气不错,逃到了平岚岛这边来,算是躲过一劫。
回村委会的路上,许昭澜全程都鼓着腮帮,有那么点不舒服。
她小声问道:
“阿公,咱家以前真是给人家当长工的?”
许端木点头:“不单是我,再往上好几代都是。”
“啊!”
许昭澜苦笑了声,没想这个贱籍,竟如此根深蒂固,难怪家里人恨不得甩掉这顶帽子。
许端木接着说道:
“你把合作协议改一下,那些机器设备,还有冷库啥的,直接送给小陈同志,这笔钱就当送他,就不用再用借字。”
“可那设备不少钱啊。”
“你要舍不得这钱,那就换我跟小陈合作了,到时候,你做不起来,就滚回去相亲结婚。”
“啊......你这人,怎么胳膊往外拐,还亏你总是说,全家最疼的就是我。”
“就是太疼你,才把你给宠坏了,可惜了,小陈同志结婚太早了。”
“那是不可能,我好歹也是个名校的高材生,你别瞎给我介绍对象。”
老人嫌弃看着她。
“你想多了,就你这性格,我还真拿不出手,我要真想撮合,那也是撮合小陈同志跟你姐啊。’
许昭澜翻了个白眼。
“我姐,那更不可能,她眼光高着呢。”
不远处的陈渔听到他们对话后,额头全都是黑线,主动离他们越来越远。
拜托......
你们讨论这种事情时,能不能小声点,尊重下当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