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来城一趟,陈渔本以为大伙儿会上岸逛逛,可没想到,大家都没有下船的意思。
表叔公摆摆手:“陈渔啊,不用管我们,你们尽管去忙,赶紧去看你二哥。”
陈渔笑着问道:“耀叔,你不下去走走,顺便买点回去?”
正在抽烟的陈光耀,叹了口气。
“看你一趟赚这么多钱,早就红眼了,哪还有心思花钱,到时候,借我点钱,让我也买艘捕虾船。”
陈渔笑着说道:“好说,等我加工厂搞起来了,赚到钱了,我的利息肯定比银行给你的还低。”
“这还差不多。"
耀叔将烟屁股掐灭,赶人似的挥挥手:“赶紧走,看到你就难受,这两天我们这些老同志也累了,打算在船上休息下。”
到最后,就只有陈渔跟他爹下船,剩下船员全都打算在渔船上休息。
陈渔心里清楚,他们不是不想去城逛逛,而是舍不得花钱。
这个年代过来的人,都是吃过大苦头的。耀叔早就是万元户了,可日子依旧过得节俭。
他爹也是一样。陈渔记得特别清楚,小时候吃饭,碗里的米粒必须吃得一粒不剩。
吃虾干,连壳带头都得嚼碎了咽下去。
对他们来说,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苦难里泡着的,真正过上好日子,也就这三五年的光景。
钱是赚到了,可节俭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头里,改不过来。
何况这年头。
节俭可是美德。
陈渔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由于这些天,大家一直都在船上吃海鲜,嘴巴都快淡出鸟来。
陈渔上岸后。
立马在渔港附近的一家小炒店点了七八道菜。
大多都是荤菜。
其中,就有宝叔心心念念的卤猪蹄,还有卤猪耳朵、炒大肠......还有一整箱啤酒。
点完后,陈渔直接塞了小费,让店家帮忙送到他那艘捕虾船上。
只要钱到位,哪怕在八十年代,照样也是有外卖的,且还开船送外卖。
陈有国看了眼老四塞给店家的小费金额,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又觉得有钱是真的好使。
以前渔业队下馆子时,那些店员拽得跟啥似的,一副爱吃不吃的模样。
可现在只要给钱,居然都能给你送到船上去。
时代果然不一样了。
陈渔他们也在渔港码头简单吃了顿午饭,随后就叫了辆三轮车往中山路去了。
城的百货和供销社,还有友谊商店都集中在这里,算是他们这一带,比较高端的购物场所,甚至还有“小外滩”的称号。
到了中山路后,陈渔有注意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这位踩人力三轮车的大爷。
故意将他们送到了一伙人身边,这些人手里都举着牌子,上面还写着:
【本地人,可帮忙带路】
这套路他熟。跟后世出租车拉客去指定饭店拿回扣,一个德行。
让陈渔没想到的是,那帮举着牌子的野生导游(带路的),打量了他们一番,竟露出嫌弃的表情,都没人上来搭话。
陈渔心里“切”了一声。
看不起谁呢?
老子有的是钱,好不好。
陈渔自然知道,这帮人大多都是看人下菜,都是在蹲外地游客和华侨的。
尤其是后者,只要到一个,那就可以赚不少钱。
就当陈渔打算离开时,一个看起来比较笨拙,可能是刚入行的新人,竟主动找了过来。
“同志,您好,我是本地人,需要帮忙带路吗。”
陈渔虽然也很熟,但要是有人服务,那肯定是最好不过的。
“带一天,多少钱啊?”
年轻人挠着头思考了起来,那些成熟的同行,都特别敢开口。
张口就是二十。
可他才刚入行,压根就不敢开这么高的价,外加这两人穿着打扮都一般,身上还能闻到一股鱼腥味,看来应该是渔民。
且他们两人手里,还拎着一个会滴水的袋子,没猜错的话,就是海鲜。
这两人应该是赚了点小钱,来登城见见世面的那种,他纠结了会说道:“三块.......
陈渔惊道:“三块,这么低,别人不都十块、二十,你不会拿到钱就跑吧。”
年轻人愣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对行情如此熟悉,连忙解释起来。
“同志,我不是那种人,再说那个价格,不是针对咱们自己人的。’
“我懂,我懂。”陈渔笑呵呵的。
见眼前这渔民青年鬼精鬼精的,他也只能如实说道:
“自我介绍下,我叫张力国,才刚入行,所以才这么便宜。
可我真是本地人......不管是鼓浪屿、中山公园,还是南普陀,我都是非常熟悉的。”
陈渔爽朗笑道:“其实,我们不去那些景点,带我们去买东西就可以。”
“啊......你们不去景点?”
“有问题吗,还是说,我们不去景点,你没地方抽水了?”
年轻野导苦着一张脸,这种行业里的规矩,能不能别直接说出来啊!
“我都有带,我对买东西也很熟悉,你们想买什么,直接带你们去,不过事先说好,咱们全程路费都是你们出。
“那是自然。”
陈渔上下打量起老爹来,随后说道:
“小张同志,咱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我家老爷子收拾清楚来,要让他看起来特别像领导干部。”
陈父皱眉起来:“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正常点就好。”
陈渔咳咳两声:“爹,咱们事先可说好了,这次必须要听我安排。”
陈父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打算任由自家老四折腾。
张力国拧着眉头,他这段时间辛苦背了那么多导游词,结果第一次开单就用不上。
“同志,咱们大概有多少预算?”
陈渔很想来一句:不差钱。
可这年头在外面,最好还是低调点好,华侨他们可能不敢抢。
可陈渔这种身份的,要是有钱被知道,那绝对是香馍馍,估计小刀帮和丐帮立马就会盯上他们。
陈渔简单交代了下,这位年轻野导也算是上道,立马就明白了。
“哥,你放心,我保证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包你们满意。
且我妈,刚好就在百货大楼里卖衣服,我出面的话,她肯定会比较客气。”
“小张同志,那就辛苦你了,合作愉快。”
“应该的。”
可能是刚入行的缘故,这位野生导游还真挺认真的,很快就帮他爹买了一套合身的干部装。
还带他剪了个精神的发型,由于身上鱼腥味比较重,还带他们去澡堂。
陈有国重新打扮完后,这位野生导游看着他,还真有点惊讶。
现如今的他,除脸比较黑,还真看不到半点渔民的影子。
可这些都不重要,主要是他手里拎着的那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他的身份。
鹭城罐头厂生产的猪脚罐头。
两斤装大白兔奶糖,一包。
另外,还有日光岩绿豆饼、麦乳精一罐......
那年轻人买东西那会,就跟那些华侨一样,完全不带眨眼的,目标非常明确,只挑最好的买。
两人在短短不到三小时里,就花掉了两百多。
真踏马有钱!
他在中山路这一带也混了很多年,直接告诉他,这两人要不是侨眷,就是这几年赚到钱的暴发户。
张力国忍不住问道:“同志,你们渔民出海捕鱼,是不是很挣钱啊?”
陈渔摇摇头。
“不好挣啊,都是靠天吃饭的,运气好是能赚一点,可要是运气不好,柴油费都得倒贴进去。”
“都不容易。”
张力国轻笑了声,不知道为啥,听到眼前这年轻人说钱不好挣时,莫名感觉心里舒坦了点。
合作结束后。
张力国又回到接客点,看看能不能再开一单时。
刚才那位将陈渔他们送来的三轮车师傅,急匆匆找到他。
“小张,你刚才带的那两个客人呢?”
“他们没逛景区,买完东西就走了。”
“走了??”
张力国点头。
三轮车老师傅叹气道:“哎呀,我刚打听到的,那两人看起来很寒酸,可实际非常有钱......
沙坡尾渔港那边都传疯了,他们一船海鲜就卖了一万多,且这两人还有艘二十多万的进口捕虾船。”
“啊!!!”
张力国愣住了,脑袋嗡嗡的,难怪一开始,他带这两人去那种街边店铺时,那位渔民青年就有点嫌弃。
三轮车老师傅急忙问道:“小张,你真是运气好,碰到这样的有钱人,这一趟赚了多少啊?”
张力国苦笑了声:“不多,只赚了一点点。”
“磨磨唧唧的,到底是多少,有没有二十,有的话,你可得多分我点。”
二十?
张力国额头满是黑线,那渔民青年到最后结账时,没有零钱了,给了他一张五块钱,还要他找两块钱给他。
“林叔,我实话跟你说,这单就只赚了三块。”
三轮车师傅瞪眼道:“骗鬼啊,那么有钱的主,会只给你三块钱,说出去谁信啊,这趟你必须给我抽水,最少一块钱。”
“叔,真没办法。
陈渔他们离开中山路后,就坐着三轮车来到城的湖滨中路。
其实到这里,哪怕三轮车师傅不带路,陈渔他们也知道怎么走。
毕竟那35米高的红砖大烟囱,真就抬头就能看得到,而城卷烟厂的单位宿舍,就在卷烟厂隔壁。
卷烟厂的单位宿舍,在这个年代算是比较高端的,是5-6层砖混板楼。
这个年代,能住到这个单位宿舍里面去,那就是妥妥的高人一等。
毕竟卷烟厂的福利很高,别人是铁饭碗,他们可是金饭碗,且福利待遇特别好。
每月按时发放香烟福利,自家抽不完,还能私下转手卖掉贴补家用。
逢年过节米面油、鱼肉糖果样样齐全,年货根本不用自家置办。
曾几何时,陈渔也很羡慕二哥的工作,应该是三年前,阿爹还真亲自到城找了二哥一趟,想把他这个街溜子塞进卷烟厂里。
陈渔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打那次以后,阿爹跟二哥的关系就有些微妙。
像这种比较好的单位宿舍,外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先前陈有国来探望自家老二时,就被拦在了大门外,还躲雨两三个小时。
总之,那次探望相当狼狈,且儿媳接到他后,脸上的嫌弃完全压不住,恨不得跟他立马划清界限的那种。
有了先前经验,陈有国放低了姿态,打算先掏出一包烟来,孝敬下这位看门的大爷。
可没想。
他刚走进,那位在传达室里听着戏曲的大爷,打量了他一番,立马笑着脸说道:
“同志,请问您找谁?”
陈有国愣了下,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这个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刻,陈有国总算明白了,老四为啥非得让他换一套新衣服,还得把自己给收拾清楚。
“我找陈立山。”
看门大爷愣了下,随后说道:“找小陈的啊,你们两位是?”
阿爹刚打算开口,陈渔抢先说道:“我们是他亲戚,刚好到城,顺道过来探望下他。”
陈渔说完,从口袋掏出一包万宝路香烟来,随后递给了这位传达室大爷,并问道:
“立山,今天有没有在,下班了没有?
传达室大爷重新打量了,他在这里看门很多年,对单位宿舍的家属都很清楚。
那个陈立山出身一般,是海岛的渔民,没啥背景的,在厂里面算是边缘人士。
要不是他老婆多少有点门路,他哪里能分的到单位宿舍。
在单位宿舍里。
他可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三天两头就被锁门外的那种。
眼前这两人,手里提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猪脚罐头,在城这里可是硬通货。
还有那一袋海虾,少说也有四五斤......最近海虾价格一直涨,他都好久没吃这玩意了,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也算是阅人无数,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身份,他虽把握不住,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人百分百不是干部,他并没有那种领导干部的气息,倒像是小队组长。
反而,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穿着打扮是很普通,可一出手就是万宝路。
一般这种进口香烟,大家都保护得很好,都会放在上衣口袋。
可这年轻人,直接从裤袋里掏出来,香烟都有点变形了。
他说话,虽然轻飘飘的,可对他,却始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态度。
“立山同志,现在还没下班,可能要再过一个小时,要不要我帮你通知下他。
陈渔接着问道:“那立山家里人有在吗?”
“有在的。”
“那行,你告诉我,他们在几座几号,我们直接过去找他就行。”
“就2号楼104。”
陈渔听到这个房号,立马就知道二哥在这个单位宿舍的身份地位了。
像这种五层楼高的单位宿舍,分房也是大有讲究的。
到了2号楼后。
陈渔说道:“爹,我就送你到这,接下来,你就自己去吧。”
陈父惊道:“你都到这了,不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嘛,我二哥最怕的,就是我,他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要是让我看到他住一楼,三十平不到的房子里,他那张脸往哪里搁啊。”
“就你想得特别多。”
“我要不想多点,难道要被人家说,都跟你爹一样,脑子少根筋,咱们家没有我,迟早得散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张嘴。”
“我先走了,爹,要舍得花钱,一定要带我大侄子去那个海上游乐园。”
陈渔刚走道大门口,那位传达室的大爷跟他打招呼起来:“同志,这么就走了。”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这样啊,慢走啊。”
可没想,陈渔转身时,意外撞见了熟人,两人四目相对时那叫一个惊讶。
“吴厂长,您怎么在这?”